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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中北城将晚 一些人生 ...

  •   1.
      凌晨两点,沈北接到夏城南的电话,电话那边嘈杂的音乐声一听就是在酒吧,在夏城南断断续续的语句里沈北拼凑出她所在的地点,然后出发去接她回家。
      到家后刚把她放到沙发上,夏城南就吐了一地。沈北铲了一点猫砂把她的呕吐物覆盖后收拾掉,然后给她找了一条毯子盖上。接着倒了一杯水递给夏城南漱口,再拿温水冲了一杯蜂蜜递到夏城南嘴边:“来喝了吧,稍微醒醒酒,再这么喝真的没人管你了,我保证我是最后一次管你。”
      “你哪次不这么说呢。”夏城南接过水杯慢慢喝着,眼神因为醉意依然很迷离。
      “总会有一次是真的。”
      夏城南喝光了杯里的水,吐完后清醒了许多,她慢慢起身椅靠在沙发上,头发凌乱地散在眼前,红肿的眼睛里挂着淡淡的泪痕,不知道是因为伤心还是因为剧烈呕吐。但沈北已经不想再问了,他有其他的事情想说,可是看着眼前人的状态,他又有了些许犹豫现在说合不合适。
      夏城南缕了一下凌乱的头发,轻轻裹紧了身上的毯子,她接过沈北递来的纸巾擦了擦眼睛,静静地盯着沈北看了一会,突然开口说道:“沈北,我们在一起吧。”
      沈北终于听到了这句他青春里梦寐以求的一句话,那惊天动地的几秒钟,他等了足足十年。但奇怪的是,此刻心里却没有多少年来幻想过的汹涌澎湃颤栗激动,只是出奇地平静,仿佛根本没有什么波澜。他想起出门带了烟,然后说去阳台抽支烟。
      夏城南租的房子紧挨着一条交通主干道,此时凌晨三点,外面依然有来往的车流,无数人为了生计奔忙在最深的夜里。沈北打开窗子就这么看着外面开始抽烟,一支接着一支,他想起酒吧里刺耳的音乐和闪烁的灯光,他觉得夏城南是酒吧里一杯绚丽的鸡尾酒,他是外面马路上一位货车司机车里的凉白开,现在夏城南跟他说可以把这俩兑在一起喝了。他想起不知不觉间,他和夏城南从大一算起,已经认识了十年。十年时间,他也明白,早就不是选择了,只是执念。
      抽完了兜里的半盒烟,沈北从恍惚中惊醒,不知何时自己已经可以这么熟练自然地抽烟了,他第一次抽烟还是因为夏城南有了男朋友,那感觉是这么多年他都不能回忆的痛苦,现在夏城南说要跟他在一起,他心里却毫无涟漪。沈北回到了客厅,发现夏城南就那么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也没有睡着,看起来特别清醒。他基本确定了夏城南说的不是醉话,然后,他终于有勇气,把十年的荒唐,作最后的陈词总结。
      “说实话夏城南,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还喜欢你,可能你是第一个惊艳我青春的人吧,遇见你时我就好像一只刚进城的小土狗一样,你是给了我的青春一个巴掌的存在。但是我一直是你的什么呢,一个脾气很好的朋友,是,我在你这脾气很好,那是因为在过去,你的脾气是我的道理,但现在不是了,太久了夏城南,我们已经不年轻了,我们已经没法再靠感觉去找什么东西了。”
      “你知道吗,前几天我妈给我安排了一场相亲,对方很好,温婉娴淑,我感觉我们挺合适的,但很遗憾她不是我一眼就心动的类型。于是我跟她坦白说,我可能没有办法,靠本能去喜欢她,但我一定可以靠责任去爱她,如果她相信我的人品的话,我们就试试,如果她觉得对她不公平或者不礼貌的话,我们就此别过,我向她表示歉意和祝福。然后她笑着问我我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她愿意试着改改。”
      “在无数次我为你付出的青春里,在记不清多少次你喝得这么醉我送你回家的路上,我习惯了迁就你的一切行为和所有脾气,直到今天突然有人跟我说,她愿意为了我试着改改,我还能向这个世界要求什么呢。所以我终于决定放弃你了,你看我们还是很有默契的,连我决定放弃你和你决定接受我的时刻,都挨得如此之近。”
      “最后一次送你回家了,我不管以前的日子里你把我当什么,我也不用你记得我为你做的所有事,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我从你这里获得了很多很多情绪价值,我们两不相欠,青春的账我们就平了。你做你的大小姐,我做我的好好先生,我们从来就不合适,只当我年轻的时候天真,而你,你永远年轻。”
      “大多数人的青春都乏味空白,我很感谢我的青春里有你这么浓墨重彩的一笔,我不在乎我在你的青春里是什么,但你是我见过最深邃的星空,是我无数次抬头仰望的地方,是我见过最美的海,是我只着一叶小舟也想漂浮的汪洋,但我是要靠岸的,是要低头看路的,是要变老的,是要让装过的成熟成真的。我很谢谢你今晚的这句话,我把这句话当做我青春的墓碑,而我们只能镌刻在过去了,我们任何一个时刻,都没有过未来。一直以来,你都是我残破在亘古宇宙里不朽的梦,我只是你遗忘在途经车站里擦肩的人,你是我的精神符号,我是你的可有可无。我知道你很讨厌我话多,但这次真的是最后几句了。就这样吧,你要是觉得沙发不舒服就自己回床上睡,你的房间我不方便进去,就不扶你了。”

      然后从那天起,沈北就戒了烟,他和夏城南也断了联系。某天晚上,沈北给我打了个电话喊我去家里吃饭,说话间告诉我他要结婚了,请我去给他当伴郎。
      “当然可以啊沈哥,恭喜你终于寻得良人为伴,真的祝福你,嫂子能找到你真是好福气。”
      “是我运气好能遇到她。”
      “哎你妹妹呢,怎么没见问溪啊。”
      “她不在家,去西藏了,说要去拍什么布达拉宫。”
      “最近很流行去西藏旅游吗,我有个朋友也去西藏拍风景去了。”
      “不知道,但这丫头非得一个人去,弄得我这两天提心吊胆的。”
      “确实,可别遇到啥坏人,再让人给拐跑了。”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不说我浑身难受。”
      “那就难受着。”
      “……”
      “我婚礼那几天你早请好假啊。”
      “……”
      “我说话你听到没啊。”
      “你不不让我说话吗。”
      “也就是现在我脾气好,搁以前我非得把你从窗户扔出去。”
      “哥你家二楼,我自己跳出去就行。”
      “……”

      几度霜雪几度冬,谁人心上盼归程;
      醉后再把痴情笑,梦里芙蓉半盏灯。

      2.
      窗外天色渐晚,一直淅淅沥沥下着小雨,阴沉沉的天气好像江晚此刻的心情,虽无狂风暴雨,但却一片潮湿。
      光阴辗转,江晚跟沈北已结婚五年。五年前,她在家里人的逼迫下去了那场丝毫不抱希望的相亲,然后认识了沈北,再然后就坚定地觉得这就是自己要嫁的人。转眼间五年时光如水流过,两人的孩子也已三岁。任谁来看,江晚和沈北都是幸福甜蜜的天作之合,她同样也是这么想的。沈北在婚后戒烟戒酒戒游戏,工作外所有时间都是陪她和带娃,每个节日都会给她准备不一样的惊喜,记得她不经意间说的每一句话,因为她恋家,沈北还会经常开车带她回家看爸妈……每次想到这些,她都会傻傻笑着感叹她的沈先生有多么完美,直至今天中午。
      傍晚的雨还是没有停,反而随着夜色渐深下得越来越大。江晚就坐在窗边听了一下午的雨,想了很久很久,然后起身开始收拾屋子,扫地拖地,丢了垃圾,洗干净了脏衣篓里的衣服,铲了猫砂,还修剪了花瓶里沈北上个星期买给她的花。她想起来这些家务自己很少做,虽然说好了家务一人一半,但沈北总会在不知不觉中把所有的活都做了。最后她下厨做了沈北和孩子的晚饭,做好尝了一口发现果然比沈先生做的要好吃一些,但沈北总是吹嘘自己的厨艺,抢着把饭做了后等她和孩子的夸奖,她一般只会笑着回一句,幼稚。
      看了看表,已经快到要去幼儿园接孩子的时间,沈北发消息说今天他不加班去接孩子,叮嘱她雨太大不要出门了。江晚看着手机屏幕,想起最近他加班越来越多,没生孩子的时候,两个人还会经常去旅游,去看演唱会,沈北会做好所有攻略,她只需要全程跟着走。而自从有了孩子,压力大了很多,沈北总会加班到很晚,两个人也很久很久没有出去过了,再次回想起那些两个人牵手走过的风景,仿佛是极为遥远的青春。
      江晚把饭菜端上饭桌,然后摆了两个人的餐具,最后开始回忆,中午发生的事情。

      沈北的眼神一直是江晚很熟悉的东西,温柔里隐藏着一点冷漠,看向她和孩子的时候,温柔的那部分会放大,其余时候波澜不惊。但今天出现了一个例外,她和沈北在商场遇到了一个人,沈北在看见那人时怔了一下,眼神里出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炽热,但江晚对这种变化太敏感了,直觉让她觉得很不对,于是她问沈北:“认识?”
      沈北毫不避讳地说:“她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夏城南,没想到能在这碰见。”
      “哦,不过去打个招呼吗?”
      “没这个必要,很久不联系了,我们走吧。”
      有时候江晚真的对沈北的诚实很无奈,什么都会告诉她,五年前是,现在也是。五年前相亲的那个下午,沈北直截了当地对她说,他们很合适,但她不是他一眼就心动的类型,他可能没有办法靠本能来爱她,但他一定可以靠责任来爱她。江晚不置可否,两人只一面而已,她觉得以她的魅力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于是她开玩笑问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她愿意试着改改。沈北坦白说他有一个追了很久的人,不过早已放下,而江晚呢,自己本身就很好,没有必要为他做什么改变,于是这个话题就这样一带而过,但江晚很清楚地记得,她追问了那个女生的名字,叫夏城南。
      其实江晚的眼光一直是不错的,时间也验证了这个道理。沈北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人,她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对她真诚的爱,而江晚也一直都很相信自己,相信自己没有什么拿不下的人。但今天沈北眼神里那份炽热让她觉得她彻底错了,原来他爱她真的是靠责任爱的,他为她做的一切,仅仅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并不是因为她是江晚,或许换了任何一个人他都会这么做,但那个夏城南也许会不一样。
      此刻江晚的心里满是凄凉,她在思考他为了责任爱她的日子,是不是很累;她在思考自己要不要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毕竟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她在思考自己的委屈是不是一种矫情,毕竟眼下的日子真的很幸福;而为了一个男人磨尽自己的骄傲,她江晚始终觉得自己还是做不到,即使是为了一个还不错的男人。
      于是,她留了一张字条,离开了家。
      “沈先生,我还你份眼神自由。”

      沈北在下班路上先接了孩子,然后去花店买了一束花,路过烧烤店带了一份江晚最喜欢的烧烤,想着给她个惊喜,而他一进家门就闻到了浓浓的饭香味,心想着惊喜倒是挺惊喜,晚饭怕是要吃不完了。
      “晚晚,你做饭了呀,我还给你带了烧烤,早知道就先不买了……”沈北一边说一边去给花瓶换花,然后他就看到了那张字条。
      房间里并没有如期响起江晚熟悉的回应,沈北心中犹如晴天霹雳,然后他想起了今天看到夏城南的事,马上掏出手机给江晚打电话,对面一接他就开始解释:“晚晚,你听我说,我真的跟她早就没联系了,更和她没有任何事情……”
      “你不用解释,我相信你,我只是在反思这些年你爱我是不是爱得太累了,你让我自己想想,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
      沈北看着窗外的雨,陷入了深深的惆怅,今天遇见夏城南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下意识之间看到夏城南的眼神是怎样的,但那一刻一定伤害到了江晚。夏城南对于他现在而言早就是无足轻重的存在,她在十年时间里都没有选择他,而江晚只用了两个小时就坚定地选择了他。江晚是他挚爱的爱人,是他孩子的妈妈,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是他全部的意义所在。在决定与江晚在一起的时候,他早就放弃了对夏城南的任何幻想,他其实并没有精神出轨,但那个眼神他又如何解释呢,如何解释让江晚要放弃他的这个罪魁祸首。
      原来在所有的历史洪流里,他一直都没做好,他一直辜负着近在眼前的真心。沈北想起几年前的那句话,射手座真该死,因为永远要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就像他在夏城南喜欢上他的那一刻放弃她一样,就像夏城南在他放弃的那一刻喜欢上他一样,所有时间都那么恰好,就像现在他偏执了那么多年,孩子都三岁了,他或许还是在江晚放弃他的一刻才好像真正把心里的位置给了她一样。她把最好的青春年华给了他,她为他生儿育女,心甘情愿,他却好像只是在用道德扮演一件事情,他一定是爱她的,但他却自始至终都没有为她心动过,江晚要的那个眼神,他到底该如何给她。

      深夜十点半,沈北带着孩子敲响了我的门,进门塞给我一张字条,然后就开始跑到阳台抽烟,一边抽一边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我听完怅然许久,不知如何开口。
      “其实你走错了,你不应该选江晚,你就应该在夏城南选择你的那一刻答应她,哪怕你们走不下去,也让这个悲剧结一个尾,你才能彻底放下,你只是在装放下了,你自己都不敢承认你没有放下,即使你在行为和思想上没有瑕疵,即使君子论迹不论心,但这对江晚不公平。”我看着在阳台默默抽着烟的沈北,他正因为很久不抽而呛得一直咳嗽。
      “你还教育起我了。”
      “我不敢教育大哥,只是阐述观点。靠责任爱一个人累吗,比靠本能要累是吧。”
      “你知道吗,谈一场真正的恋爱是很难的,很多人到结婚,到死,都没有谈上。”
      “夏城南最后给了你机会。”
      “不是的,那也不会是真正的恋爱,你又如何保证我之于夏城南,不是江晚之于我呢。”
      “这样至少不会对江晚不公平,你受多少委屈是你活该。”
      “我该如何去改变对一个人的感觉,感觉在见到第一眼的那一刻就锚定了,该怎么改。”
      “大哥,结婚前一天酩酊大醉之际,你说江晚选择了你,你一定不让她输。”
      “我没有让她输,她一直且永远都是我的一切。”
      “那所以你对她心动吗,所以你非要在人群里看夏城南那一眼吗,所以不爱却还非要选择,不是一种自私吗。”
      “是我错了。”
      “但至少你也算是个尽责的男人,其实或许也没做错什么,毕竟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恰到好处的两情相悦,两个人合适就已很难得了。”
      “但这伤害到了江晚,她是最无辜的。”
      “失去,是衡量价值的唯一标准。我倒是觉得,你的那份眼神,现在认谁难说。”
      “我不知道。”
      “那你就去找江晚啊,见到了她自己会检验的,就像你再年轻一次那样。”
      “算了吧,让我安静一段时间,如果她一直在拿本能爱我,我却不能拿本能爱她,分开也许是对的。”
      “你简直在胡闹,还有孩子呢,你什么年纪了,你们在开什么玩笑?”
      “也许我真的就适合一个人,也许我本来就不应该非要在我爱的和爱我的之间选一个。”
      “你没有爱会死,但还想着不靠爱而活。”
      “你觉得我活着为了什么。”
      “不知道,因为爱情?我从来不思考这种问题。”
      “问心无愧。”

      窗外华灯初上,万家灯火。多少人真心相爱,多少人灵魂契合,多少人门当户对,多少人神离貌合,有多少人正遇见,又有多少人正错过。

      “小叔,你觉得我爸爸还能把我妈妈找回来吗。”
      “很难,你妈妈是很骄傲的人。”
      “那就是找不回来了吗。”
      “不会,我赌你爸会爱上一个不再那么爱他的人,而你妈妈现在就是。”
      “那夏城南是谁呀。”
      “你爸的一位,很熟悉也很陌生的故人。”

      从来不知当时错,何事总把泪先流。
      情深缘浅书不尽,梦断白头亦难休。

      3.
      门外的天阴沉沉的,似乎是暴雨来临前的征兆,我推门而入,找了最熟悉的角落坐下。
      “要什么酒。”
      “不要酒,麻烦把我的茶具端上来,谢谢。”
      “大哥拜托你搞搞清楚,我们这里是酒吧。”沈北一边说一边往桌上摆我的茶具,他醉醺醺的,大概是自己喝了不少。我往茶碗中投了一勺茉莉花,水烧到九十度沿碗壁缓缓倒入,等待三分钟后沏了两杯,微笑着把其中一杯摆到沈北面前。
      “上好的峨眉山碧潭飘雪,采花时间在晴日午后,挑雪白晶莹、含苞待放的花蕾,在开放前择花,手工精心窨制。正所谓碧岭拾毛尖,潭底汲清泉,飘飘何所似,雪梅散人间。尝尝,醒醒酒。”
      距离江晚离开已经一年了,一年前江晚去意决绝,沈北没能把她追回来,索性辞了工作,开了这间清吧。但这委实不像是间酒吧,装饰风格古朴简洁,酒柜也略显典雅,用来唱歌的舞台两侧自屋顶垂了几条巨大的绢布行书,上书沈北亲自抄的几篇诗经,舞台后面是一面漆黑的墙,墙上镶一块大屏幕,前方摆了一整圈绣球,麦架上缠绕了许多支鲜红欲滴的玫瑰花。很明显这来自江晚的退休计划,江晚曾跟沈北说过等他们挣够了必须的钱,就辞职开一间清吧,她要一个插满花的舞台唱歌。反正已经失去了江晚,沈北觉得存的钱也没了意义,于是直接提前辞职退休了。
      沈北装修好后我说这里更像个茶馆,所以存了一套茶具在这里,来了就只喝茶。
      “怎么样,还不错吧。”我看着沈北喝完杯里的茶,拿出了一个盒子。
      沈北回味了一会儿评价说还行,然后疑惑地拆开我递给他的盒子。
      “这是什么?”
      “故人的礼物。”我笑着卖关子。
      拆开的瞬间沈北眼睛一亮,酒立马醒了一半,那是一支竹笛,订婚时江晚送给他的礼物,离开时江晚把它带走了。
      “抓紧回忆回忆指法吧,留给你复习的时间不多,舞台的正主要到了,看来今晚的演出你被御点吹奏笛子的声部。”
      话音刚落,江晚推门而入,她穿了一件青花的旗袍,头发用一支簪子簪起,淡妆饰面,朱唇轻抹,清丽间不失大方。她款款走向前方的舞台,侧身坐在长凳上,把麦架降低。然后看向我说:“王老师,《红白》的伴奏,谢谢。”
      我打开蓝牙连接店里的音响,边搜伴奏边对沈北说:“来不及了哥,你裸考吧,加油。”
      前奏响起,沈北试了几个音滑入伴奏,江晚抬手扶麦,开口一首红白。

      “故事弥留在,太擅于沉默的时代。
      追溯纤细的,都来不及留白。
      那些拥簇着,缝隙中窥见的爱。
      是耿耿于怀,还是别出心裁。”

      沈北看着舞台上许久未见的江晚,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他努力专注于手中的笛子,好让自己不吹错音。他想起求婚成功的那天,江晚从身后掏出这支他心念已久的竹笛,他牵起女孩的手,仿佛手握整个世界。沈北看见江晚手上戴了他们的结婚戒指,那是他们转了好几家店才选定的,上面刻着两个人的名字“沈北&江晚”,男戒上刻了“我用余生叙事”,女戒是“故事叙你余生”,这两句话来自沈北某个没啥文化的朋友。

      “也许世人呐,总对美好有所偏爱。
      才无谓附庸,只相遇过便觉痛快。
      投入红尘中,做某某心上不可触碰的月白。
      或是一记,朱砂般盛开。”

      江晚看向沈北,看出了他的状态大概是刚喝了许多酒。
      江晚想起沈北有次和朋友喝得酩酊大醉,回来后瘫倒在沙发上,她去给他解衬衫,沈北推开江晚的手说:“你不要动手动脚,我有老婆了。”江晚觉得好气又好笑,于是逗他:“那你老婆是谁呀。”
      沈北含糊着回答:“我老婆晚晚是天底下顶可爱的女人。”
      江晚带着美美的笑意想把他拖到卧室去以让他睡得舒服些,但不曾料沈北对于柔弱的她来说太重了,不小心就扭到了腰。
      那天清晨醒来的沈北,再没喝过一滴酒。

      “她是风和月,摇曳生姿那一袭华彩。
      留一色身影,风华绝代。
      她迷上一片海,也沉溺于他眼中万千澎湃。
      追寻游弋而来,流向虚无的所在。”

      沈北想起婚后江晚责令他戒烟,他刚开始实在戒不掉,在书房里偷偷藏了几盒,江晚发现后直接在厨房虎门硝烟,点了一把火全烧了,浓烈的烟草味在家里弥漫开来,烟雾升腾触发了报警器,淋了江晚一身的水。
      沈北回来后看见烟尘中湿漉漉的江晚,拿了一条毛巾边给她擦头发边说对不起,此后再也没碰过一支烟。

      “寂寞总爱藏在喧嚣的人海。
      怕无声回应,无人喝彩。
      梦总在一瞬惊醒,求一次温暖拥怀。
      却又被白昼无情地拨开。”

      江晚想起她知道沈北多喜欢孩子,跟沈北商量还没玩够,能不能晚两年再要孩子,沈北笑着摸摸她的头说没问题,她不想生一辈子不生都可以。然后在年夜饭的饭桌上面对父母的催生时舌战群儒力压群雄高谈阔论说自己太过幼稚,还不配像他的父亲那样当一个父亲,把自己老爹捧得哑口无言不分南北西东。

      “她是风和月,摇曳生姿那一袭华彩。
      留一色身影,风华绝代。
      她迷上那片海,也窒息于他眼底不肯挣开。
      像生与死偷欢后抵赖。”

      沈北想起他们终于攒够了钱买了一辆车,此后他们穿行在这个城市里再无惧风雨,他抱着她在4S店转圈。往回开的时候,车窗外晚霞灿烂,江晚在车里放了一首我的祖国,高唱着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

      “她是尘与埃,命运交织那一种颓败。
      等天地落红,心上晕开。
      她缓缓的走来,从容褪去这唇脂粉黛。
      别生一种苍白,一夜雪落皑皑。”

      江晚想起某个情人节孩子突然发烧,两人折腾着带孩子输完液回到家已是凌晨两点。沈北把熟睡的孩子抱到床上,江晚蜷缩在沙发里昏昏欲睡,沈北轻声催促她去冲个澡再睡,江晚只是嘟囔说好饿,饿得没有动的力气。沈北转身到厨房烧了一锅清水,水开抓一把面条投进去,转身起锅热油,切一把葱花简单炝锅后打了几个鸡蛋在里面,翻炒一分钟,撒一搓盐出锅。十分钟的时间一顿简单的晚餐摆上桌面,沈北和江晚大口吃着面条,蒸汽氤氲里是彼此最熟悉的脸。没有红酒,没有玫瑰,没有烛光晚餐和高脚杯,只有两个疲惫至极的人窝在一起吃面条,那顿饭江晚说比任何一顿大餐都好吃,世间最顶级的美味不是任何海味山珍,只是你和爱人恰好都饿急。
      ……
      这样的两个人又怎么可能分开呢。
      沈北知道江晚最爱吃哪种水果,吃面加不加辣椒香菜,最喜欢哪个明星,最喜欢哪个游戏,追剧时爱吃哪种零食,最喜欢哪款香水,喜欢哪个颜色的衣服,洗床单喜欢哪个牌子的洗衣液残留的香味,下雨天喜欢抱哪个娃娃才能入睡,生理期是哪天姨妈巾要买哪个牌子红糖水要什么温度,她的生日相识纪念日恋爱纪念日结婚纪念日……如此之间,他还是差一点失去她,差一步,深渊万丈。
      当然这些具体细节我自然不知道,于是无从赘述。
      沈北对我说话总是说一半留一半,剩下一半需要我自己猜,我自诩猜个□□,有江晚之前,他认为人生不过一场长达几十年的葬礼,有江晚之后只想向天再借五百年,这些他都没察觉。
      对于沈北,他早就不是单拿应尽的责任在照顾江晚了,他只是没意识到他的灵魂早就沉溺在了这个女孩眉眼弯弯的明媚笑颜中。而至于夏城南,说白了更像他的梦魇,在那么多年的青春里,所有真心与满腔热情都没有被接受过和在意过,那又如何呢,他自己心甘情愿,他连恨夏城南的资格都没有,他恨的只能是自己,多少午夜梦回多少不甘敲打着他的心脏,大声训斥他说你真的是差得要命,一无所有的年轻人第一次因为爱一个人而痛苦,痛苦得莫名其妙,痛苦得愁肠百结。于是他放弃了夏城南,也同样放弃了找一个人。不知怎的乍然间他的询问得到回应,他昏头的大脑竟然处理不了这种感觉,仿佛一梦黄粱,分不清江晚是他以命为注的责任,还是他炙热滚烫的灵魂。
      陪着一个人长大是很幸福的事,陪着一个人变老也是。彼此就那么横冲直撞地进入彼此的生命,剥夺对方孤独的权利,在最深的夜里聊最远的未来或者最近的明天,开始有属于两个人的回忆,有重叠的时光,生命开始被分享,也被互相照料。人这一生只能遇见那么寥寥的几个人,这感觉恰如一个人穿行在茫茫无际的荒漠里,从来都不曾相信有绿洲,但总不能停下吧,于是绝望地走路,突然一片绿洲出现,绿洲里还有个人,在这个傻逼一样的世界里恰好你们很对脾气。她命令般伸出手来跟你说忘掉过去,我就是你的未来,不允许你有丝毫质疑。这不就是你梦寐以求无法抗拒的意义吗,教你如何敢不以身相许,拿命作陪。
      可荒唐的是人们总是对习以为常的幸福,难再加以只如初见的珍惜。

      「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
      「小妹妹唱歌郎奏琴」,
      「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天涯歌女》词作田汉(曲·姑苏好风光)

      我在江晚唱完最后一句的时候起身出门,茶具留给沈北洗,我帮了他这么大忙,让他给我洗个碗也是应该的。外面下起滂沱大雨,北方很少有如此大的雨,我撑一把黑伞缓缓漫步在大雨中的人流里,世界行色匆匆,路上亮起一串刹车的尾灯,笔直的红色于雨幕中向远方舒展。轰隆隆的雷声于身后响起,雨打在枯枝残叶上混着风声沙沙作响,伞勉强能遮住上半身,裤脚和鞋子早已湿透,七年前我最讨厌雨天,七年后我最喜欢雨天。时间是神奇的东西,记忆里老人用尽一生逃离雨天,生命尽头发现整个世界都在下雨,避无可避。

      “任由我似烟花盛放,昼夜飞光。
      只为璀璨,不计较死亡。
      青春都奉上,色授魂与又怎样。
      将岁月分享。
      相拥便不放,直到地老天荒。
      白云抱山海,不渝此生茫茫。
      策马踏浪,是我,在你身旁。”
      --《红拂夜奔》词作未见钗头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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