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鸩止渴》冬时饮酒

4、第四章 圣徒

　　因浑身虚软发热，许闻声几乎是被蒋家的保镖抬下楼的。

　　其实若是四下无人，许闻声倒也不是不能自己走，但如今蒋乔山的秘书还在，他怎么也得把戏演全乎了，故只静静躺着，装出一副任人欺凌的可怜模样。

　　电梯门打开，蒋家停在VIP专属车库的黑色加长轿车打着双闪，站在一旁等候的司机见保镖带着人过来了，立即绕至后座将车门打开。

　　许闻声眼尖，只扫了那么一眼便认出这车是迈巴赫62s，紫荆港的地头蛇杜老板也有辆相似的，只内饰上有些不同。

　　他曾是杜老板的牌友，每次攒局，杜老板都要大张旗鼓地派不同的豪车去接他，其中身价高昂造型气派的超跑数不胜数，可许闻声最喜欢的还是这辆迈巴赫，比起那些吵哄哄的超跑坐着舒服多了。

　　如今要想在内地弄辆这样的车可真不便宜，起码不是蔺慎行口中的破落户能买得起的。

　　连自己对手真正的实力都不清楚就敢贸贸然往上冲……许闻声在心中哂笑一声，只觉蔺家这二公子傻的可爱极了。

　　行骗多年，许闻声早已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对于蒋家，以及蒋家这位新任家主，他自觉看得比蔺家二公子明白的多。

　　蒋家或许是破落了没错，但蒋乔山的背景却是不凡，二者不可相提并论。

　　许闻声是如此分析的：此人在国外长大，青年时读的是英国贵族公学，可见父家有权有势，能量不小；毕业只工作三年便辞职，在职场上再无消息，大概率是回去接手了家业；有基金会有庄园，随身呼啦啦十几个保镖，在珠城行事高调到懒得遮掩——接手的家业多半庞大到珠城这些土包子难以想象。

　　可怜的蔺二，哥哥弟弟都留洋见过世面，自己却是个在墙灰里刨食的野狗，整天只知道和其他街区的大小狗儿们打打杀杀争抢地盘，却不知真正的资本机器是如何运作的。

　　蔺家老大心思也是恶毒，蒋乔山来历不简单是明摆着的事儿，他却纵着弟弟去查去闹，把人当刀使也就算了，还不知道爱惜兵器。

　　早知道多在他那杯酒里下点药了……

　　思绪浮动间，许闻声觉得自己的身子好像越来越烫了，他熟门熟路地将座椅摊平，头枕在柔软的真皮靠垫上，看着车顶天幕发呆。

　　不知从哪飘来的淡淡的、若有似无的檀香香气萦绕在鼻尖，叫许闻声想起了闽海老家的旧祠堂。

　　小时候每每闯了祸，喝醉酒的男人都会把他关在祠堂里罚跪，一天一夜不给吃喝。他便闻着祖宗牌位前的劣质檀香，哄骗自己那是食物的香气，就这么闻个肚饱，然后昏昏沉沉睡去。

　　后来，他被村里的混子们撺掇着逃家，上了偷渡去欧洲的货船。几个半大小子一齐挤在甲板下的密闭货舱里，在极端的黑暗和饥饿中听着海浪声入睡。许闻声常想，幸好他从小是在祠堂饿惯了的，不然哪能挨得过那段没水没食物没有新鲜空气的恐怖日子？早在航程刚开始的时候就魂归西天了。

　　船驶出去不过七八日的功夫，和他一起逃家的同乡便相继死了，有的是饿死的，有的是不服蛇头管教被打死的，还有的想回家想得发了疯，自己跳进海里，没游出几米远就被浪头卷没了。

　　一批人里只剩许闻声一个，年纪最小，胆子最大。

　　蛇头见他长得好，寻摸着能卖个高价，也不特别苛待他，只是偶尔伸手揩油。那时的许闻声还不大通人事，只下意识觉得蛇头看他的眼神与旁人不同，很像他爹看邻家俏寡妇，就偷偷往身上抹些粪水泥巴，把四处乱摸的蛇头恶心得够呛，也就不再占他便宜了。

　　不过，蛇头最后还是以自己的方式报复了回去——他在所有买家里，给许闻声找了个嗜好最变态的大黑胖子，然后忙不迭地把人扔在了泰兰德岛。

　　那段在船上的日子虽不长，却叫许闻声永世难忘，做梦都常梦见自己在海上飘。

　　浮浮沉沉，沉沉浮浮……

　　好热，嗓子好干。

　　人一放松，病情便发展得迅猛起来，许闻声刚刚还能清醒地思考，这会儿却烧得犯起了迷糊，觉得身下的真皮座椅是一叶小舟，车顶天幕是海上无际的日光。

　　他如死尸般躺在海天之间，烈阳晒得他浑身滚烫，焦土自肺蔓延至喉管，喘息时极尽艰难。

　　“阿母……水……”人在身体最脆弱的时候，意识总会格式化般回到原点，如婴儿般记起母亲怀抱的味道，记起对于这个世界最初的依恋和依靠。

　　有多久没有喊出这声阿母了？许闻声不知道。他从来都觉得自己对这个早逝的女人没什么感情，即不怨恨，也不思念，就算现在人烧糊涂了，也依旧记不起女人的面容。

　　恍惚中，车门被人打开又合上，有只宽大的手掌轻抚着他的脸颊，掌心是略微粗糙的，和那个因常年劳作而磨出满手老茧的女人一样。

　　清甜的甘霖落在干裂的嘴唇上，因想要更多，许闻声下意识地吮吸着，却尝到了铁锈的腥味。

　　“睡吧。”那人轻轻摇晃着他，臂膀结实有力。

　　鼻尖的檀香味越发浓重了，许闻声粗粗喘息着，费力地抬起头，想看清来人的面庞，可身上力气早已散得一干二净，挣扎半天也只瞅见一双眼睛。

　　铁灰色的眼，狭长深邃。

　　似乌云裁下一角，彻底盖住了他的世界。

　　*

　　再醒来时，许闻声的烧已经退了。

　　他体格是天生的健朗耐造，寻常小病小痛好得极快，想来是老天爷也知道身负美貌皮囊的危险，特意为他赐了副极硬的八字。

　　短时间内连着晕了两次，倒叫许闻声有些回到少年时期的错觉——那会儿他的生活便是如此刺激，周遭豺狼虎豹环伺，常常眼睛一闭一睁就换了个地方，成为又一个陌生人的阶下囚。

　　对于危险的恐惧，许闻声阈值已经极高，虽然怕痛，但也更加耐痛。

　　至于逃生经验么，更是丰富得不得了，最常用的手段便是以美色惑人。想那紫荆港的杜老板，一代枭雄，也栽了在许闻声的柔情蜜意下，不仅没能把人驯服成家雀，自己反倒葬身大海喂了鲨鱼。

　　许闻声临离开紫荆港前，杜老板的儿子提着钱箱来相送。

　　能和许闻声联手设计自己亲爹，这位小杜总显然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可他却忍住没对许闻声下手。

　　“有些果子，看着味美，实则剧毒。”他从亲爹那里学到教训，“阿声，我是想吃你，可我更惜命。”

　　“说什么吃不吃的，多吓人啊。”许闻声盛情邀请他，“青玉，比起你爹，我向来更中意你。我这都要走了，你真不满足我一回？”

　　杜青玉冷笑：“若我真要了你，你觉得你还走得了吗？”

　　“我怕到时候就算豁出去性命，也要把你留在我身边。你若杀我，我就和你一起死，咱们生亦同寝，死亦同穴，做一对亡命鸳鸯。”

　　许闻声上下打量杜青玉一番，狠劲够足，却生得太精致秀气了，到底和故人有几分差距，不值当冒险，遂悻悻作罢，携巨款独自过关来了珠城。

　　自此，生活如井水般平静无波，已有五年。

　　蔺慎行，蒋乔山……许闻声躺在床上，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名字，心头竟是生出几分对未来生活的期待和欢喜。

　　人都是贱的，习惯了大风大浪紧张刺激的生活，便再难安稳享受平静——金盆洗手后的这几年他当着小明星，在物欲上尽可能地满足自己，可却依旧无法填满内心深处的某片空虚。

　　或许他也一直在暗中期待着，某天能突然有个什么仇家找上门来，所以才会瞧蔺家二公子那么顺眼。

　　不过这蔺家二公子虽然长相气质都像故人，但天赋资质却太过粗浅，玩个十天半个月的，估计也就腻了。

　　希望蒋家家主能耐玩点……

　　轻轻咔哒一声，房间门被推开了，作女仆打扮的金发少女持灯走了进来。

　　她望见床上一对不知何时睁开的清亮眸子，嘴巴张成O型，兴奋地跑了出去。

　　“薛秘书，漂亮的许先生醒了！”

　　拖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文件的薛淮抬起头来，眉头拧得紧紧的：“贝蒂斯，主人才刚睡下，你说话小声些！”

　　贝蒂斯满脸委屈：“薛秘书，主人吩咐过许先生醒了要立刻告诉他的……”

　　薛淮叹了口气：“你进去好好照顾许先生，我去叫主人。”

　　抢功精！就知道捡好事做，平时不见殷勤！贝蒂斯忿忿地瞪了薛淮一眼，转身往房里去了。

　　薛淮被刮了眼刀，无奈而疲惫地揉了揉眉头。他还不至于跟个小女孩置气，只是不知道家主为什么放个这么不专业的女仆在近前伺候。

　　蒋乔山休息的房间就在前边，几步路便到了，薛淮深吸一口气，敛整好脸上神色，徐徐将门推开。

　　蒋家老宅有些年头了，建的时候以木质结构为主，雕梁画栋，很是漂亮。但经过几十年雨打风吹，曾经的彩绘到处斑驳脱落，便是蒋乔山回国前派了团队来整修，也无法掩盖住那岁月浸泡的颓唐之气。

　　这间房是主屋，原本摆了不少名贵古董，都叫败家子孙们典卖了，黄花梨家具也没剩多少，凳子小几均是形单影只，唯一张千工拔步床因规模太庞大挪腾不动，还好端端地放在原地。

　　如今，屋内软装皆换了欧式，纯手工编织的波斯羊毛地毯垫在地上，各式精美银器在烛台摇曳的火光下熠熠发光。拔步床的帷幔也从纱帘换成了缀着金穗的天鹅绒，此时正被好端端地挽起，床上空无一人。

　　薛淮见蒋乔山不在床上，下意识望向房间的东端，果然在神龛前看见了男人跪地的背影。

　　神龛两侧，灯火流出蜂蜜般粘稠的橘黄，肩批黑色大衣的蒋家家主安静地跪在这片橘黄里，正如中世纪壁画上的圣徒，悬浮于神圣、永恒，不属于人间的天国光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