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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忠良负 红楼隔雨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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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家长子高泞华下葬那日,皇帝亲自来看了。
李辛义站在灵堂外,其他人都知趣地退去,没人打扰他。
他望那装着他心爱的少年臣子的棺椁,漆黑得像是他曾赏给高泞华的那块江南名墨,他麻木地想,他那一片忠君之心的少年臣子转头又用这块墨为他研磨。他未及弱冠,俯首研墨时,未束的发丝从鬓边滑过,遮掩了那双低垂的秋水眸。皇帝蘸墨在纸上作画,而他从不敢抬头看;他不知道,皇帝画的都是他。
乌云聚拢,雨粒急骤起来。李辛义没有如平常一般大摆皇帝架子,要下人在外头给他搭个遮雨亭子。他自始至终木讷地立在外头,雨淋到他,他就缄默地受着。
所有人都说他是暴君、昏君,没有太后的扶持,他李辛义屁都不是。他认了,不过他还算有骨气,所以他要做千古第一大昏君。但是他的少年臣子固执地跪在殿外,一次又一次高声劝谏他,要他做仁君,要行仁政。只有他没放弃他。
他至今都还记得,高泞华立在皇城的金水桥上,反驳其他臣子对皇帝的诋毁。他们说的其实都没错,他当时想。可是少年臣子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
“如果我们身为臣子都不对陛下信赖和忠诚,那么陛下即便做错事,我们又有何资格去批判?”
少年臣子的话掷地有声,重重砸在李辛义的心口上,汩汩地往外涌着鲜活的血液。好吧,为了不辜负高泞华的这番话,他会试着去当一个明君的。
他李辛义是皇帝,高泞华只是区区一个臣子,如果高泞华永远忠心,永远待在他身边,他愿意和他玩一辈子君圣臣贤的游戏。
可是他要走,他发觉了皇帝的心思,说什么宁做九品贞臣,不做一品娈臣。多可笑,只因为皇帝爱他,多么大的恩宠,他却要走?
李辛义气急了,他拾起那块名墨砸向高泞华。他的少年臣子没有躲,被砸中额头也丝毫没有皱眉,只像那日在金水桥上正义凛然地请求,要李辛义封他去做个远离皇城的小小太守。被墨块砸破的额头在那张清雅俊秀的脸上流下蜿蜒血迹。
李辛义盯着那抹嫣红,突然笑了。
“当个太守多委屈你,不如当朕的皇后罢。”
他不知道,那一纸荒唐的圣旨最后竟要了高泞华的命。
他心爱的少年臣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倒在朝堂上时,昏庸的皇帝颤颤巍巍地从龙椅上下来,踉跄着爬到他的尸体旁。众臣哗然,他们那一向油盐不进阴晴不定的皇帝,在那天抱着一具尸体哭得像是失去了千秋万代的江山。
“你倒是一副贞臣做派。若朕不爱你,或许还真会赐你个三品的官职。”
李辛义浑身湿透了,然而大雨没有丝毫止歇的意思。
“陛下,请为龙体着想,进屋去吧。”
一柄伞忽然撑在他头顶,入耳是清脆的女声。
李辛义侧看去,是高家的长女、高泞华的姐姐。这个可怜的女人被保护得很好,宫里的事一点儿也没传进她的耳朵。她只能为自己死去的胞弟哭泣,却不知自己的胞弟因何而死,若她知道,一定会在暗处指望他被这场雨浇死,而不是像这会儿一样假惺惺地给他撑伞了。
他盯着她与高泞华有几分相似的脸,努力在她身上挖掘高泞华的影子。可这女人红着脸,偏过头去,这与一向坦荡的高泞华一点儿也不像了。
皇帝兴致缺缺,但还是问她:
“你想入宫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