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苏木沉香散

3、蓝曼龙鱼（3） 赵瑾到“

　　赵瑾到“鱼森林”时，正是下午，阳光透过玻璃缸照进来，映得满店亮闪闪的。杜沁禾正坐在柜台后，头发在脑后盘着，面前放着个青瓷茶杯，脸色是那种常年不见晒的苍白，咳了两声，才慢慢抬眼：“周警官。”

　　“林老板，跟你核实个事。”赵瑾把装染了蓝色小票的证物袋放在柜台上，“王瑞前几天来订鱼，有没有说要送给谁？或者提过什么‘搞钱的买卖’？”

　　杜沁禾看着小票，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没说送给谁，以前倒是常来，但也没见他买过鱼，但是这次就说要几条品相好的蓝曼龙。”她顿了顿，又咳了两声，“至于搞钱……没听他提过。”

　　赵瑾往店里扫了眼，鱼缸都亮着灯，店里的蓝曼龙鱼不算太多。杜沁禾把所有的蓝曼龙鱼放在一个鱼缸里，鱼在里面游得慢悠悠的，鳞片闪着像碎玻璃。但是值得注意的是，鱼缸里都涂着蓝色颜料，还闪着细细的光，他暗暗和尸体上的颜色对比了一下。

　　他又问了几句陈兰——就是店里那个负责照看观赏鱼的员工，杜沁禾也只说她老实，最近因为丈夫去世的事总走神，也没提过王瑞。

　　“王瑞每次来的时候，陈兰都在吗？”赵瑾追问。

　　“大部分时间都在，在收拾鱼缸和打扫卫生。”杜沁禾点头，“王瑞每次还跟她搭两句话，但陈兰都没理他，在来也就没再吭声过。”

　　赵瑾没再问什么，起身告辞时，看见杜沁禾又端起茶杯，指尖泛着白，咳得肩膀都在抖——倒真像个常年受病痛磨的人，跟案子实在扯不上关系。

　　“为什么把蓝曼龙鱼单另养在一个鱼缸里?”赵瑾准备走了，又在门口停下侧着头问杜沁禾，“因为这鱼欺软怕硬，就像一些人一样。”杜沁禾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动了动。“但是遇到比他厉害一点的鱼，就灰溜溜的，我是个商人，既然欺软怕硬，那我就单另把它们养起来。毕竟也有人喜欢这种鱼。”刚说罢，就猛地咳起来，看她喝了一口水恢复下来，赵瑾对杜沁禾点点头走了。

　　回到警局，周强和袁媛正对着孙彪的口供皱眉头：“小酒馆核实了，前天晚上他俩确实在那喝酒，喝到快十点才散。孙彪说的话倒是没瞎编。”

　　“‘鱼森林’那边也问了，杜沁禾看着没说谎，咳得厉害，不像装的。”赵瑾把证物袋放在桌上，“那鳞片怎么说？总不能是王航自己去水族馆沾的鳞片吧？”

　　袁媛拿起证物袋，对着光看那张被染蓝的小票：“‘鱼森林’……蓝曼龙……王航说的‘稳当买卖’，会不会跟鱼有关？可是据我所知，这个鱼也不是很贵啊，一条好一点的也就十几元。”

　　正说着，李雯的消息又过来了：“解剖完了，死因确认是溴敌隆中毒，体内毒素含量不低，应该是被强行灌下去的。另外，死者胃里有没消化完的酒和菜，跟孙彪说的喝酒能对上，死亡时间是昨晚十一点。”

　　“排除孙彪了？”袁媛叹气，“可除了他，王航的赌友里没别人有这么大仇了，也没人没不在场证明。”

　　赵瑾敲着桌子：“我总觉得鱼森林老板知道些什么，但是又说不上来。”周强和袁媛问“为什么这么说？”“可能是我想多了，再查陈兰。王瑞这个人应该不会无缘无故找人聊天吧？。杜沁禾说她丈夫去世了，王瑞会不会和她丈夫又关系？或者……她丈夫去世跟王航有关系？”

　　袁媛眼睛一亮：“我这就去查陈兰的底细！”

　　楼上法医科里，李雯刚把最后一份样本装进试管，听见窗外传来警车发动的声音，应该是他们又出去了。她摘下手套，看着解剖台上渐渐整理干净的尸体，忽然觉得那身蓝色染料不像特殊癖好，倒像种标记——凶手想让所有人都看见，王瑞是带着这抹蓝死的，或许，是想让某个人看见。

　　王瑞说的“稳当买卖”到底是什么？指甲缝里的蓝曼龙鳞片又怎么回事？她拿起手机，给袁媛发了条消息：“你们那边有消息了告诉我，我这边再看看有没有漏检的地方。”

　　回复很快过来：“放心！等我消息！”

　　李雯笑了笑，转身又走向解剖台——死者无言，但总能留下点什么，或许答案就藏在哪个没注意到的细节里。

　　还有39小时。

　　“儿啊，我的儿！你怎么忍心丢下老娘一个人啊！你可让老娘一个人咋活啊！”楼下传来一个老婆婆的哭声，李雯想，应该是死者家属到了。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楼。

　　老婆婆的哭声像根发颤的老弦，每一声都刮得人心头发紧，她佝偻着背，身子几乎要贴到搀扶她的年轻人胳膊上，花白的头发乱蓬蓬地沾在汗湿的额角，手里还攥着块皱巴巴的手帕，却没用来擦泪，就那么死死攥着，指节都泛了白。旁边是一位年轻人搀扶着，正在安慰她。

　　旁边同事看她来了说“是王瑞的母亲，那位是村里的干部。我们刚了解了一下情况，王瑞家里就他一个孩子，父亲前几年过世了，老母亲一个人在家务农，那个女干部说来的路上已经晕了一次，这会刚从医院过来。”

　　“婆婆，您先缓缓。”李雯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得柔缓，目光避开老婆婆通红的眼睛，落在她磨得发白的鞋面上，“我们知道您难受，可您得保重身子，王瑞要是看着，也不希望您这样。”

　　旁边的村干部轻轻拍了拍老婆婆的背，接过话头：“这位女警察说得是，崔奶奶，医生也说了，您不能再激动。家里的事您别操心，村里和我们都会帮衬着的。”

　　老婆婆像是没听见，只是反复念叨：“我的儿啊……昨天还打电话说今年过年要带我去买一身新衣服……怎么就没了呢……”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又化作一阵抽噎，身子晃了晃，李雯赶紧伸手搭了一把，才没让她栽倒。

　　“先扶婆婆找个地方坐会儿吧。”李雯起身对村干部递了个眼色，又对旁边的同事使了个示意，“去倒点温水，再找条干净毛巾。”她看着老婆婆被扶到旁边的凳子上，背影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心里沉甸甸的。

　　“阿姨，”李雯接过同事递来的温水，指尖碰着微凉的瓶身，想了想把声音压得更柔了些，“我是平安市警察局的法医李雯，刚给王瑞做了尸检——我们已经确认，他是被人害的。您先喝口水，缓缓神。”

　　“你说啥？”老婆婆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出骇人的光，方才还抽噎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粗重的喘息。她盯着李雯，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信，“尸检？你们……你们把他剥开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拔高了声音，手里的温水“哐当”一声扬了出去，大半泼在李雯下巴和胸前。“我儿都死了！你们还不让他安生！你这挨千刀的！你还是人吗！”

　　李雯被泼得一怔，还没来得及抬手抹一把，老婆婆已经红着眼扑上来要推她，“我打死你这狠心的！”

　　“婆婆！”一只手及时攥住了老婆婆的手腕，是赵瑾。他不知何时站到了旁边，眉头紧锁着，却还是放软了语气，“您别激动，李法医也是为了查清楚王瑞的事，是为了给您儿子讨公道啊！”

　　赵瑾攥着崔婆婆的手腕不敢用力，只轻轻往回带，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肘弯，生怕她激动之下再摔着：“婆婆，您先冷静些听我说——李法医做尸检，不是为了折腾王瑞，是为了找出是谁害了他啊。”

　　崔婆婆挣了两下没挣开，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却不是先前的抽噎，是带着气的呜咽：“讨公道……我儿都没了，再讨公道有啥用？他活着的时候遭了罪，死了还要被人动刀子……”她话没说完，胸口一阵起伏，身子又开始晃，赵瑾赶紧示意旁边的人搭把手，合力把她扶着坐稳。

　　李雯站在原地，水渍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她没顾上擦，只看着崔婆婆花白的头顶，喉头发紧。

　　方才被水泼到的瞬间，她脑子里空白了一瞬，可此刻看着老人这副模样，只剩堵得慌的疼——换作是谁，白发人送黑发人，又听说唯一的儿子死后还要遭这“罪”，怕是都难冷静。

　　她缓了缓，重新蹲到崔婆婆面前，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阿姨，我知道您疼王瑞，我也懂您心里的坎。可王瑞是被人害死的，他死得不明不白，您就不想知道是谁害了他吗？我们做尸检，是要从他身上找凶手留下的痕迹，是要让凶手偿命，让王瑞能瞑目啊。”

　　她顿了顿，伸手轻轻碰了碰老婆婆的手背，见她没躲开，才继续说：“王瑞他肯定也盼着凶手被抓住，盼着您能好好的。您要是垮了，他在那边也不安心啊。”

　　崔婆婆的呜咽声渐渐小了，攥着帕子的手松了松，眼泪却还在掉，砸在手背上，洇出一小片湿痕。旁边的村干部也帮腔：“崔奶奶，李同志说得对，咱不能让王瑞白死。您得挺住，等抓住凶手，给孩子一个交代。”

　　赵瑾悄悄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给李雯递了个眼神。李雯会意，从口袋里摸出包纸巾，递到老婆婆手里：“婆婆，先擦擦泪。您要是累了，我们先找个地方让您歇着。后续有啥进展，我们第一时间告诉您。”

　　崔婆婆没接纸巾，也没说话，就那么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他……他走的时候……遭罪了吗？”

　　李雯心口一酸，斟酌着说：“没有，婆婆，我们检查的时候看了，他没受罪，走得挺安详的。”这话半真半假，尸检时看到一些伤痕都是死后划上去的，可她实在没法对着这老太太说真话。

　　老婆婆听完，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难过了，趴在膝盖上，发出呜呜的哭声，这次却没再闹，只是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凄凉。

　　李雯站起身，对村干部点了点头：“麻烦您先送阿姨去休息吧，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让她缓缓。”又转头对赵瑾低声说：“王瑞的尸检报告我尽快整理出来。”

　　赵瑾点头：“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你也别往心里去，老人家就是一时接受不了。”

　　李雯瞥了眼老婆婆佝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接受不了也得接受，这世上最苦的，莫过于生离死别，可活着的人，总得替死去的人，把公道讨回来。

　　还剩38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