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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8 错了么 ...

  •   “蒋漓撤,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靖妤的声音划破湖边寂静,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夕阳熔金,泼洒在她因激动而洇红的颊边,那双惯常盈满笑意的杏眼,此刻盛满困惑、羞恼,还有一丝被逼至角落的无措。

      她紧盯着蒋漓撤,像只被踩了尾巴,试图用虚张声势掩盖慌乱的猫。

      蒋漓撤递着桂花茶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顿住。
      她的目光终于从画板上那片躁动跳跃的秋色湖光,缓缓移至周靖妤脸上。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瞳仁颜色很深,如同沉静无波的深潭,此刻却因周靖妤的质问,漾开了难以解读的微澜。
      夕阳的金辉落在她鸦羽般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方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更衬得眼窝深邃。光影在她清冽的轮廓上流转,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略显清冷的唇线,整张脸在暮色中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清艳,是霜雪覆压下的梅枝,冷冽中兀自绽放的灼目。

      空气胶着,只剩秋风卷落叶的沙沙,远处模糊的广播声。湖面粼光在两人之间流淌,一道无形的界。

      周靖妤被她这样沉默而专注的注视钉得心慌,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让她无所遁形。她猛地别开脸,看向自己未完成的画:“别再用这些东西糊弄我,保温杯、胃药、水果……还有这茶。漓撤姐姐,我不是你的工作对象,不需要这种莫名其妙的‘关照’!”

      她豁出去了,把积压在心底的疑问和怨气一股脑倒了出来。

      “联谊会那天,你发什么疯?谁让你摔人的?谁让你说……说那种话的?!”
      “还有那天晚上!半夜不睡觉站在我床边!说什么打呼磨牙!还……还……”
      想到那只按在自己胸口的手,周靖妤的脸颊瞬间滚烫,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羞愤得说不出口。
      “昨晚也是!谁让你去聚餐的?谁让你替我付账的?谁让你管我喝什么的?!”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哽咽,“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奇怪!很莫名其妙!你到底……你到底想干嘛啊?!”

      最后一句,几乎是带着哭腔吼出来的。吼完之后,周靖妤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倔强地咬着下唇,不让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掉下来。她不敢再看蒋漓撤,只死死地盯着自己画板上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湖水,仿佛那才是她唯一的支撑。

      长久的沉默。

      蒋漓撤依旧维持着那个递茶的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射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

      周靖妤的控诉,像一根根细针,精准地扎在她失去读心术后那片茫然焦躁的荒原上。

      她听不到周靖妤此刻内心的真实想法,只能从她激烈的言辞、泛红的眼眶和强忍的泪水中,去笨拙地解读那份巨大的抗拒和……受伤?

      她做错了吗?

      送她温水,是错吗?记得她的胃不好,是错吗?在她醉醺醺时带她离开混乱,是错吗?在深夜听到她不安的呓语靠近,是错吗?在游戏里,在她即将死亡时本能地施放护盾和治疗,是错吗?在她独自写生时,看到那杯放在旁边的冰矿泉水,去买了热茶送来,是错吗?

      她只是……只是不想再看到周靖妤难受。
      不想看到她捂着肚子脸色苍白。
      不想看到她醉得神志不清被人骚扰。
      不想看到她因为失误在游戏里倒下。
      不想看到她喝下那杯冰水后可能带来的不适。

      她只是……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想确认她还好,想驱散那种因为“听”不到而产生的、令人窒息的失控感。

      可是,这些“靠近”,这些“确认”,在周靖妤看来,却成了“莫名其妙”的“骚扰”和“控制”。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混合着被误解的刺痛,像冰冷的潮水,缓缓漫过蒋漓撤的心脏。她握着纸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温热的杯壁传递着温度,却丝毫暖不了指尖的微凉。

      她看着周靖妤倔强又脆弱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那些在心底盘旋了无数遍的、混乱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厘清的情绪,在喉间翻滚,却最终被一层更厚的冰壳死死封住。

      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她曾经能听到她的心声?解释她现在听不到了所以恐慌?解释那些下意识的靠近是因为无法忍受失去那个“频道”的空白?

      太荒谬了。
      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

      最终,蒋漓撤只是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声掩盖。

      她收回了那只一直举着桂花茶的手。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

      然后,她将手中的另一杯咖啡,轻轻放在了周靖妤画板旁边的长椅上,就在那瓶被周靖妤遗忘的、已经不再冰凉的矿泉水旁边。

      “画得不错。”她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目光再次落回周靖妤的画板上,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质问从未发生过,“光影处理得很好。”

      说完,她不再看周靖妤,转过身,迈开脚步,沿着来时的鹅卵石小径,沉默地离开。

      夕阳将她的背影拖得很长,挺直,孤峭,像一棵独自伫立在深秋寒风里的树。她走得不快,却也没有丝毫停留。

      周靖妤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

      她看着蒋漓撤放在长椅上的那杯咖啡,深褐色的液体在纸杯里微微晃动。又看看旁边自己那瓶被遗忘的、早已失去寒意的矿泉水。

      再看看蒋漓撤越来越远的、融入金色暮霭中的背影。

      没有解释。
      没有反驳。
      甚至……没有一句道歉。

      只有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画得不错”。

      就好像她刚才那番激烈的、带着泪意的控诉,只是打在了一团冰冷的、毫无反应的棉花上。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难堪瞬间淹没了周靖妤。比愤怒更甚,比羞恼更沉。她感觉自己像个无理取闹、却被对方彻底无视的小丑。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她未完成的画纸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她用力咬着嘴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却倔强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湖边的风似乎更冷了。

      那杯被遗弃在长椅上的桂花茶,最终被风吹凉,被落叶覆盖,像一场无声落幕的独角戏。

      从那天湖边质问之后,蒋漓撤的“关照”彻底消失了。

      保温杯没有再出现在周靖妤的桌上。
      没有温热的桂花茶。
      没有新鲜的水果。
      没有她随口提过的画册。

      连在宿舍里,两人都像是约定好了一般,默契地避开了所有可能的交集。蒋漓撤依旧早出晚归,回来便沉浸在自己的书本或电脑前。周靖妤则更多时间待在画室,或者和林薇她们混在一起。

      篮球训练成了两人唯一不可避免的接触场合。但训练场上,蒋漓撤变得异常“公事公办”。

      “周靖妤,传球。”
      “周靖妤,防守。”
      “周靖妤,注意站位。”

      指令依旧简洁,却再无任何多余的交流。她的目光掠过周靖妤时,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普通的队友,甚至比看普通队友更疏离几分。传球精准依旧,却少了那份不动声色的“照顾”,有时甚至会因为周靖妤的跑位稍慢而直接传给位置更好的队友。

      周靖妤也憋着一股劲。她不再依赖蒋漓撤的补防,训练更加拼命,失误了就加倍练习。两人在球场上,像是两股互不干涉的寒流,各自为营,偶尔碰撞,也迅速分开,只留下冰冷的空气。

      这种刻意的疏远,让周靖妤心里空落落的,又带着一种自虐般的解脱。
      至少,不用再面对那种让她心跳失控、无所适从的靠近了。只是,夜深人静时,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床铺。蒋漓撤似乎更频繁地留在学生会办公室了,或者训练后灌下冰水时胃部传来的细微不适,心底某个角落,总会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这样也好。】
      【本来就不该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们是姐妹,是室友,是队友,仅此而已。】
      周靖妤一遍遍在心里对自己强调。

      *

      时间在表面的平静和暗涌的疏离中滑向深秋。
      云城大学一年一度的“新生杯”篮球联赛拉开帷幕。作为刚入选校队的新鲜血液,周靖妤和蒋漓撤都随队出征。

      比赛气氛热烈。体育馆内座无虚席,加油声、呐喊声震耳欲聋。女队的比赛被安排在下午。

      对手是隔壁的理工学院女篮,作风硬朗,防守凶悍。比赛从一开始就陷入胶着,比分咬得很紧。

      周靖妤作为替补前锋,在第二节被换上场。她憋着一股劲,跑动积极,几次漂亮的抢断和快攻上篮,帮助球队稍稍拉开了几分差距。每一次得分,都引来场边美术系同学热烈的欢呼。

      “靖妤!加油!”
      “系花威武!”

      周靖妤擦了把汗,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朝场边挥了挥手。她刻意忽略了替补席上那道平静无波的目光。

      第三节,风云突变。理工学院的防守强度骤然提升,针对性地加强了对周靖妤的包夹。在一次激烈的篮下争抢篮板时,周靖妤高高跃起,手指即将触到球的瞬间,侧面一个强壮的身影凶狠地撞了过来!

      砰!

      身体失去平衡的闷响!

      周靖妤只觉得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重重地摔倒在坚硬的地板上!

      “啊——!!!!” 场边响起一片惊呼!

      “靖妤!” 姜秋白焦急地大喊。
      裁判的哨声尖锐响起!

      剧痛让周靖妤瞬间白了脸,冷汗涔涔而下。她蜷缩在地板上,抱着受伤的右脚踝,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压抑的痛哼。

      队友们立刻围了上来,教练也冲进了场内。

      “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脚踝!好像是脚踝扭了!”
      “队医!快叫队医!”

      混乱和疼痛中,周靖妤的视线有些模糊。她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在人群中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

      然后,她看到了。

      蒋漓撤不知何时已经从替补席上站了起来。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急切地围拢过来,只是站在人群外围,隔着攒动的人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隔着喧嚣和距离,周靖妤看不清蒋漓撤脸上的表情。只觉得那目光……沉得像化不开的墨,死死地钉在她痛苦蜷缩的身体上,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专注和……冰冷?

      队医很快提着药箱跑了过来,蹲下身检查周靖妤的伤势。初步判断是严重的脚踝扭伤,需要立刻冰敷处理,并送医院拍片检查。

      周靖妤被队友和姜秋白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向场边。每一步都牵扯着脚踝的剧痛,让她眉头紧锁,冷汗直流。

      经过替补席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蒋漓撤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甚至没有上前一步询问,只是那么沉默地、笔直地站着,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周靖妤的心,像是被那冰冷的视线狠狠刺了一下,比脚踝的疼痛更尖锐。

      【看吧……】
      【果然……】
      【这才是她。】
      【冷漠,疏离,事不关己。】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酸楚猛地涌上鼻尖,混合着脚踝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阵发黑。她死死咬住嘴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在队友的搀扶下,低着头,狼狈地离开了球场。

      她没有再回头看蒋漓撤一眼。

      蒋漓撤站在原地,看着周靖妤被搀扶出去的、一瘸一拐的背影。那背影透着明显的痛苦和脆弱。

      她垂在身侧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就在周靖妤摔倒在地、发出痛哼的那一瞬间。

      嗡——

      一种久违的、如同电流窜过大脑皮层的尖锐嗡鸣声,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中炸响!

      紧接着,无数嘈杂的、混乱的、带着巨大痛苦和恐惧的心声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涌入了她的意识!

      【好痛!好痛啊!脚要断了!】
      【呜呜呜……怎么办……】
      【蒋漓撤……】
      【蒋漓撤……你在哪……】
      【好疼……】

      那声音,是周靖妤的!
      清晰无比!
      带着剧烈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依赖!

      读心术……回来了?!

      在周靖妤遭受巨大痛苦的瞬间,它竟然……短暂地、剧烈地复苏了!

      然而,这复苏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随着周靖妤被搀扶离开球场,那汹涌的心声洪流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留下尖锐的嗡鸣余音和一片更加死寂的空白。

      蒋漓撤僵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刚才那几秒钟涌入的巨大痛苦和依赖,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留下鲜明而剧痛的烙印。

      她看着周靖妤消失的通道口,镜片后的眸光剧烈地翻涌着,震惊、难以置信、后怕、以及一种近乎灭顶的……恐慌。

      她能“听”到了?
      为什么是这个时候?
      为什么……偏偏是她在痛苦无助时,喊的是……她的名字?

      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让她几乎要立刻冲过去,追上那个受伤的背影。

      但教练的喊声将她拉回了现实。

      “蒋漓撤!发什么呆!准备上场!”

      比赛还在继续。女队失去了重要的得分点,形势急转直下。作为控卫核心,她必须立刻顶上去。

      蒋漓撤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和一种近乎残酷的专注。她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的球衣号码,大步走向球场中央。

      接下来的比赛,蒋漓撤像一台被输入了终极指令的精密机器。传球精准如手术刀,突破犀利如闪电,防守强硬如磐石。她一个人几乎扛起了整支球队的攻防,用近乎冷酷的高效,将比分一点点扳回,并最终在终场哨响前,投进了一个压哨绝杀!

      全场沸腾!

      队友们激动地冲上来拥抱她。

      蒋漓撤却只是微微喘息着,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再次投向那个空荡荡的球员通道。

      那里,没有周靖妤的身影。

      只有冰敷的冷意和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仿佛透过空气,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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