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豢养病宠》棠梨桐妤

6、chapter.6 失控

　　手腕被蒋漓撤轻轻握住，那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牵引。

　　周靖妤僵在座位上，大脑还处于酒精和刚才那番对峙的混乱中。她能感觉到包间里所有人投来惊讶的目光，甚至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脸颊滚烫，分不清是酒意还是羞窘。

　　周靖妤踉跄一步，酒精浸软的脚步虚浮。仓惶回眸，撞见姜秋白忧心又八卦的目光，还有帮友们强忍的讪笑。

　　“我……自己走！”她挣了挣，醉意虚张声势。
　　蒋漓撤沉默，指节无声收紧一分，她拎起椅背上那件米白开衫，自然披在周靖妤肩头，牵着她转身便走。

　　周靖妤被她带着踉跄了一步，酒精让脚步有些虚浮。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对上姜秋白担忧又带着八卦光芒的眼神，还有帮友们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那个……账……”妙手空空反应过来，连忙开口。

　　“挂我账上，稍后结。”蒋漓撤头也没回，简洁地丢下一句，拉开了包间门。

　　冷风裹挟夜色灌入，激得周靖妤一颤，酒意稍褪。腕间温热触感骤然清晰。蒋漓撤半步在前，风衣下摆随步履轻扬，拂过清冽气息。

　　一路静默。

　　昏黄路灯将二人影子拖长，时而交叠，时而疏离。

　　深秋晚风钻入衣领，寒意刺骨。酒劲被风一丝丝抽离，徒留难言的窘迫与……心慌。周靖妤偷瞥身侧，蒋漓撤下颌线条冷硬，薄唇紧抿，辨不出情绪。

　　方才包厢里，一切却灼烧着神经：俯身夺走冰啤时迫近的吐息，推来温水时低沉的嗓音，还有那句“你的胃，不想要了？”，明明是苛责，为何当时心跳如擂鼓？

　　【烦，定是喝多了。】她狠狠唾弃自己，【全是酒精作祟！】

　　她猛甩头想驱散杂念，手腕不慎挣动。

　　蒋漓撤脚步顿住，侧首。镜片后的眸光在灯下幽深：“怎么？”

　　“没……事。”周靖妤急声否认，垂首盯着鞋尖，“走慢点，跟不上。”

　　蒋漓撤不语，依言缓步。沉默蔓延，只余足音沙沙，碾过远处模糊的喧嚣。

　　宿舍楼下，感应灯骤亮。腕间的桎梏终于松开。

　　残留的暖意与骤然涌入的冷风对峙，周靖妤心头莫名一空。

　　她揉着腕骨，闷声道：“上去了。” 转身欲逃。

　　“等等。”声音自身后截住去路。

　　周靖妤僵住，心悬半空。又要如何？

　　蒋漓撤近前，挡住楼道的光。微垂的视线落在她低掩的睫羽上。昏光里，周靖妤肌肤透白，鼻尖冻得微红，浅淡唇瓣紧抿，洇着不自知的委屈。

　　空气凝滞。

　　蒋漓撤抬手，周靖妤浑身绷紧。

　　那只手却只是探向她肩上滑落的开衫，极自然地替她拢好领口。

　　指尖不经意掠过颈侧肌肤，一丝微凉。

　　周靖妤如遭细电，猛地抬头，撞进蒋漓撤咫尺之遥的眼底。

　　心跳瞬间脱缰，狂乱撞击胸腔，震耳欲聋。血液奔涌的轰鸣充斥耳膜。她想退，想逃，双脚却如钉死原地。

　　蒋漓撤的目光，从她惊惶的眼，缓缓下移，最终锁住她的唇。那视线滚烫而具侵略性，灼得唇瓣隐隐发烫。

　　时间被无限抻长。

　　【她想做什么？】
　　【莫非……要……】
　　【不！蒋漓撤怎会……】

　　混乱的念头在脑中炸开。她看着那张清冷美艳的脸俯近，温热气息拂过面颊……

　　“你……”周靖妤颤声细若游丝。

　　就在她以为惊骇之事即将发生时——

　　蒋漓撤的动作猝然僵止。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身体绷直如弦，眼底汹涌的暗流瞬间冻结，覆上冰冷疏离的硬壳。

　　她猛地直身，拉开距离。窒息般的压迫感骤然消散。

　　“早点休息。”声音平淡无波，甚至更冷，“少喝冰的。” 说完，不再看她一眼，转身疾步走向另一栋宿舍楼。背影挺直，步伐仓促，迅速没入拐角阴影。

　　周靖妤独自僵立楼口。感应灯寂灭，黑暗重临。冷风卷过，脖颈激起寒栗。

　　她怔怔站着，脑中一片空白。腕间余温，颈侧微凉，唇上灼感，清晰得刺目。

　　方才……是什么？

　　蒋漓撤……想吻她？

　　这念头如惊雷在空茫脑中炸响，魂飞魄散！

　　【不可能！她是钢铁直女！恐同如尖叫鸡！怎会亲我？！】
　　【定是醉后幻觉！】
　　【可那眼神……好可怕啊……】

　　周靖妤猛地捂住滚烫脸颊，心鼓未歇。联谊夜的过肩摔与“你猜”，深夜床畔的心跳与“帮你按按”，方才包厢里被夺走的冰啤和推来的温水……无数碎片在混乱思绪中飞旋、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颠覆性的、令她胆寒的图景。

　　【疯了……都疯了……】

　　她用力甩头，似要甩脱惊悚念头，逃也似的冲进宿舍楼。冰冷楼道带来一丝清醒，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却久久难平。

　　*

　　第二天是周末，周靖妤理所当然地睡到了日上三竿。宿醉加上昨晚的惊魂事件，让她头痛欲裂，精神萎靡。

　　她揉着太阳穴坐起来，宿舍里静悄悄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明亮的光带。另外两个室友好像都不在。

　　周靖妤松了口气，她实在没力气应付任何人。她慢吞吞地爬下床，打算去洗漱。目光扫过自己的书桌，脚步顿住了。

　　书桌一角，放着一个浅蓝色的保温杯。

　　是她非常熟悉的那一个。

　　旁边还放着一盒未开封的，包装精致的胃药，以及一小盒独立包装的暖宝宝贴。

　　保温杯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周靖妤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走过去，拿起便签纸。

　　上面是蒋漓撤特有的、干净利落、带着点锐利锋芒的字迹：

　　【醒后喝。空腹吃药伤胃，饭后半小时温水送服。暖宝宝贴小腹。】
　　【——蒋】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昨晚的剑拔弩张，也没有那些让她心慌意乱的眼神和靠近。只有最简洁的医嘱，冷静得仿佛昨晚那个在宿舍楼下几乎失控的人不是她。

　　周靖妤拿起那个保温杯，入手温热。她拧开盖子，熟悉的桂花香气混合着温热的蒸汽扑面而来，氤氲了她有些干涩的眼睛。

　　她默默地倒了一杯，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暖意从胃里蔓延开，似乎连宿醉的头疼都缓解了几分。她看着那盒胃药和暖宝宝，又看了看那张便签。

　　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她到底……想干嘛？】
　　【昨晚那样……现在又这样……】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不对，她也没打我……】
　　【烦死了！蒋漓撤你精分吗？！】

　　洗漱完毕，啃了几口干面包垫胃，周靖妤迫不及待地扑到电脑前。
　　逃避可耻但有用。现实里剪不断理还乱的破事，在《青云台》的快意恩仇里总能一刀斩断。她需要掌控感，更需要把胸腔里那股无名火狠狠砸在怪物脸上。

　　登陆游戏，红衣舞娘“小欣心”在主城熙攘的人群中现身。几乎是同时，私聊频道像被点燃的爆竹，疯狂闪烁起来。

　　【私聊】[妙手空空]：欣心！！！你还好吗？？？昨晚蒋学姐那气场，隔着屏幕我都感觉要窒息了！[惊恐][惊恐]

　　【私聊】[风吹雪池上]：是啊欣心，你俩后来没事吧？感觉……怪怪的？蒋学姐看你的眼神，啧啧……[吃瓜][吃瓜]

　　【私聊】[大锤八十]：欣心宝，坦白从宽，蒋学姐对你绝对不一般，那护犊子的劲儿！[坏笑][坏笑] 啥时候请喝喜酒？

　　【私聊】[小鹿乱撞]：靖妤靖妤！你醒了？胃还难受不？蒋学姐今早七点多就发消息问我你醒了没呢！还问胃药吃了没！[震惊] 这关心程度……

　　周靖妤盯着这些消息，刚压下去的烦躁“噌”地又窜了上来。她手指翻飞，几乎是砸着键盘回复：

　　【私聊】[小欣心]：好得很，她就是责任心过剩！对！室友！懂吗！纯纯的室友情！再瞎想我放火烧你们装备信不信！[抓狂][发怒]

　　【私聊】[小欣心]：秋白，你少替她说话，她就是闲的，工作狂间歇性发作！我胃金刚不坏！用不着她假好心！[怒][怒]

　　火速回复完，她立刻屏蔽了私聊频道，世界瞬间清净。不行，得打架！得见血！得听怪物哀嚎！

　　点开帮会频道，里面正热火朝天地组织打【幽影魔窟】——一个以机制复杂、容错率低、团灭率高著称的当前版本顶级团队副本。光是“幽影”两个字就透着股阴间气息。

　　【帮会】[小欣心]：组我组我组我，暴力输出申请出战，急需发泄！[兴奋][兴奋][刀]

　　【帮会】[风吹雪池上]：欣心来了，救星，正好缺个主力近战DPS，快进组！[鼓掌]

　　【帮会】[妙手空空]：欣心宝贝，你家绑定奶神今天能来不？有黎神在，咱们闭着眼睛过啊！[膜拜]

　　看到“绑定奶神”四个字，周靖妤眼皮狠狠一跳，没好气地怼回去：

　　【帮会】[小欣心]：她没空，忙着拯救世界呢！咱们自力更生，没她黎云琛，幽影魔窟还能翻天了不成？[哼]

　　队伍很快组满十人。团长【夏时以斟】在团队语音里喊：“出发，都检查好药水合剂，进本听指挥，别浪。”

　　一行人浩浩荡荡开赴阴森的副本入口。周靖妤憋着一股邪火，操作着“小欣心”一马当先冲进副本。
　　幽暗的甬道里，双环在她手中化作两道烈焰旋风，【流火飞旋】、【赤练狂舞】技能特效不要钱似的炸开，砸在第一批小怪身上，伤害数字疯狂跳动。仇恨列表上，她的名字牢牢占据榜首，伤害统计更是甩开第二名一大截。

　　【团队】［抡大锤的萌妹]：欣心姐今天吃了火药？这输出，恐怖如斯！[吓]

　　【团队】[糖果齁咸]：欣心大佬666！求带飞！[星星眼]

　　【团队】[妙手空空]：稳了稳了！这DPS，Boss见了都得抖三抖！[强]

　　周靖妤顾不上打字，全神贯注，把眼前的怪物当成某个让她心烦意乱的人，疯狂倾泻着技能。

　　然而，好景不长。顺利推到第二个Boss【暗影编织者·索拉】面前。这个Boss体型庞大，下半身是蠕动纠缠的暗影触须，上半身则是个不断编织着幽影能量的女妖。

　　“注意！”团长【夏时以斟】声音紧绷，“Boss要放【幽影狂潮】了，所有人立刻分散，远离红色能量圈，治疗抬好团血，中了必死，T开技能硬抗正面！”

　　猩红色的能量如同沸腾的血池，开始在Boss脚下汇聚，范围迅速扩大，几乎覆盖了小半个场地。周靖妤正卡着极限距离输出，一个【蝶影迷踪】想秀个走位规避Boss的另一个小技能，结果角度没算好，反而把自己送到了【幽影狂潮】即将爆发的核心区域！

　　屏幕上刺目的红光警报闪烁，眼看着那翻腾的的猩红潮汐就要将她彻底吞没！

　　【完了，丢人丢大了！】她心里哀嚎一声，下意识闭眼，等着看黑白电视。

　　然而，预想中的死亡提示音效并未响起！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柔和却无比坚韧的乳白色光盾，如同最忠诚的卫士，瞬间在她身上撑开！光盾表面流淌着圣洁的符文，稳稳地挡住了第一波最致命的能量冲击——【圣光庇护】！

　　紧接着，一股温暖磅礴、充满生机的翠绿色光芒，如同精准制导的甘霖，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灌注在她头顶，【妙手回春】，那强大的治疗量，硬生生将她的血线从几乎见底的1%，瞬间拉回到了安全的65%！

　　周靖妤猛地睁开眼。屏幕上，自己的“小欣心”正笼罩在圣洁的白光与盎然的绿意之中，血条稳稳当当。技能来源……

　　蒋漓撤？！！！

　　【她什么时候上线的？！谁放她进组的？！】周靖妤脑子“嗡”的一声，手指僵在键盘上。她猛地转动视角，果然在团队后方一个安全的治疗位，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身素雅圣洁的月白色祭司袍，手持顶端镶嵌着纯净水晶的法杖，周身环绕着淡淡的治疗光晕。

　　角色【黎云琛】安静地站在那里，法杖尖端的光芒刚刚敛去，动作行云流水，精准得如同设定好的程序，仿佛她从未缺席过这场战斗。

　　【团队】[黎云琛]：站位集中5码内，分摊后续暗影震波。远程优先击杀能量节点。治疗压力大，DPS自保。

　　【团队】[风吹雪池上]：卧槽！黎神！黎神什么时候来的？！天降神兵啊！[膜拜][膜拜]

　　【团队】[妙手空空]：感谢黎神救命之恩！欣心你还不快磕一个！[大笑]

　　【团队】[抡大锤甜妹]：呜呜呜黎神你来了，压力瞬间没了，大家听黎神指挥！

　　【团队】[小鹿乱撞]：刚才那口奶，那盾，极限啊！黎神牛逼！（破音）

　　【团队】[糖果齁咸]：这就是传说中的神级预判吗？爱了爱了！[爱心]

　　周靖妤看着队伍频道里蒋漓撤冷静到近乎冷漠的指挥，再看看自己身上还没完全消散的圣光护盾特效，一股说不清是羞恼还是被看穿的尴尬猛地冲上头顶。

　　【谁要她救了？！显摆她操作好反应快是吧？！故意看我笑话？！】她内心的小人疯狂咆哮，恨不得把键盘砸了。

　　接下来的战斗，周靖妤彻底进入了“作死”模式。她像是跟谁赌气，又像是急于证明什么，操作变得极其激进，完全摒弃了安全距离，哪里危险往哪里钻。

　　Boss释放【暗影鞭笞】，她偏要卡着最后0.1秒才用位移躲，结果被余波扫到，血线骤降——

　　【团队】[黎云琛]语音：小欣心，开减伤。

　　同时一道【愈合祷言】的持续治疗光效已经稳稳挂在她身上。

　　需要转火清理快速移动的【幽影幼体】，她冲得太猛，OT了，被两只小怪追着啃。

　　【团队】[黎云琛]：DPS仇恨控制。

　　话音未落，一道【神圣新星】恰到好处地在她身边炸开，不仅炸死了小怪，还给她抬了一口血。

　　Boss进入P2阶段，场地出现随机移动的【暗影陷阱】，她为了贪输出，硬吃了一个陷阱的爆炸伤害。

　　【团队】[黎云琛]：……

　　沉默中，一个瞬发的【快速治疗】瞬间拉回了她的血量。

　　【黎云琛】的存在感，从未如此强烈，也从未如此让周靖妤抓狂。

　　她不再仅仅是那个默默刷血的工具人，而是成为了团队真正的核心指挥者。她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清晰、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精准地调度着每一个环节。

　　“T，把Boss头拉向12点，背对人群，准备接【暗影重击】。开盾墙。”

　　“近战组集体后撤5码，规避【灵魂尖啸】，3秒后回位集火。”

　　“远程组注意，3点钟方向刷新能量节点，3队DPS转火，5秒内打掉！”

　　“治疗组，主刷T和近战，【暗影污染】点名出人群，自己开保命，副治疗跟。”

　　在她的指挥下，原本可能手忙脚乱的团队变得井然有序，副本推进异常顺利。Boss的血线稳步下降。

　　【团队】[夏时以斟]：跟着黎神打本太舒服了，思路清晰！

　　【团队】[妙手空空]：这就是被大神带飞的感觉吗？爱了爱了！[陶醉]

　　【团队】[风吹雪池上]：欣心今天有点莽啊……不过有黎神兜底，随便浪！[狗头]

　　周靖妤却越打越憋屈，感觉自己像个被严密监控，时刻需要家长兜底的熊孩子。

　　蒋漓撤每一次及时的援护，每一次精准的治疗，每一次冷静的指挥，都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敏感的自尊心上，更无声地提醒着她昨晚宿舍楼下那令人窒息的对视和今早那杯温热的桂花茶。

　　【烦死了！烦死了！有完没完！显你能是吧？！】内心的弹幕疯狂刷屏，几乎要溢出屏幕。

　　终于，伴随着【暗影编织者·索拉】一声凄厉的哀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华丽的通关特效瞬间点亮了整个阴森的洞窟，金色的成就字样在屏幕上跳跃。

　　“过了过了！大家辛苦了！”团长【夏时以斟】兴奋地喊道。

　　团队频道瞬间被欢呼和感谢刷屏。

　　然而，周靖妤胸中的那股憋闷和无名火，却在胜利的瞬间达到了顶峰。她再也忍不住了！鼠标狠狠一点，直接切到私聊频道，精准地找到那个让她心烦意乱的ID—— 【黎云琛】。

　　手指重重地敲在键盘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刺耳。一行带着浓浓火药味的质问即将发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