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豢养病宠》棠梨桐妤

22、chapter.22 循声

　　青云台四强赛在周六的暮色中拉开战幕。对手是电信一区声名赫赫的老牌劲旅龙渊阁，实力雄浑，配合如臂使指，尤擅以水磨工夫般的消耗和精准的失误捕捉撕裂对手。

　　比赛地图落日戈壁，正被夕阳染成一片熔金。

　　视野辽阔无垠，嶙峋的怪石投下扭曲的暗影，如同蛰伏的巨兽，对走位的精准与集火的雷霆一击提出了近乎苛刻的要求。

　　甫一交锋，战况便如绷紧的弓弦。龙渊阁的战术意图昭然若揭：凭借远程消耗的连绵箭雨，更胜一筹的机动性，不断拉扯，切割着周靖妤他们的阵型，治疗的法力值在无形的压力下飞速流逝，同时，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在人群中逡巡，伺机锁定脆弱的输出目标。

　　“稳住，阵型收拢，T看顾好后方。”蒋漓撤清冽的嗓音穿透语音频道，依旧冷静如初，只是那比平时快了几分的语速，泄露了战局的胶着。

　　“奶量告急，蓝线快见底了。”妙手空空的声音带着灼人的焦躁。

　　“欣心当心，刺客盯上你了。”风吹雪池上急促说。

　　周靖妤操控着小欣心，纤细的身影在戈壁嶙峋的巨石迷宫中灵巧穿梭，每一次腾挪都惊险地避开呼啸而来的箭矢，法师泼洒的毁灭性AOE。神经绷紧如弦，每一次按键都关乎生死存亡。对方的顶尖刺客如同附骨之疽，交锋以攀岩至脊背。

　　“靖妤，十点钟，巨石后，三秒。”蒋漓撤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洞悉未来的笃定，简洁得如同精确的坐标指令。

　　周靖妤心念电转，手指轻敲键盘，屏幕上的身影精准地掠至指定巨石之后。几乎是落地的同一刹那，一道森冷的寒光擦着她飞扬的衣角掠过，刺客鬼魅般的身影在她前一瞬的立足点显现，利刃刺空！

　　“控！”蒋漓撤的指令落下。

　　“集火。”无需多言，周靖妤与队友们积蓄已久的火力瞬间爆发，配合无间，化作洪流，尽数倾泻在被牢牢禁锢的刺客身上。

　　刺客的血条如同被烈日蒸腾的露珠，瞬间蒸发殆尽。

　　“漂亮！”频道里瞬间被狂喜的欢呼淹没，核心刺客的陨落，如同搬开了压在心口的巨石，压力骤减。

　　“专注，Boss血量70%，转阶段在即！”蒋漓撤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重新锚定节奏，“全体站位，听标记！”

　　接下来的鏖战，在蒋漓撤毫秒级的预判与指挥下，节奏被琛心相印牢牢攥在手心。尽管龙渊阁底蕴深厚，负隅顽抗，但失去了刺客的致命威胁，又被蒋漓撤洞若观火的战术彻底压制，颓势渐显。

　　最终，一声激昂的系统提示音响彻战场，宣告了最终的胜利归属！

　　【系统】：恭喜【琛心相印】战队成功晋级“青云台”全国总决赛！

　　“耶——！！！”

　　“国服总决赛！我们来了！”

　　“黎神万岁！小欣心牛逼！”

　　语音频道瞬间被声浪淹没，狂喜与激动几乎要冲破耳麦的束缚，姜秋白尖锐的欢呼更是划破了空气。

　　周靖妤也猛地摘下耳机，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国服总决赛！指尖带着微颤，她下意识地点开游戏内的私聊频道，目光精准地锁定那个早已刻入心间的ID【黎云琛】，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跃：

　　【私聊】[小欣心]：蒋漓撤，我们进决赛了。[兴奋][转圈]

　　发送。

　　几秒的等待如同被拉长。终于，私聊频道闪烁起熟悉的光标。

　　【私聊】[黎云琛］：嗯。
　　【私聊】[黎云琛］：打得不错。

　　就在这时，宿舍里响起一声轻微的“哗啦”，像是某种细碎颗粒与塑料袋摩擦的声响。

　　周靖妤循声侧目。

　　只见蒋漓撤床帘的一角不知何时已被悄然掀开。她正背对着周靖妤的方向站在床边，手中拿着一个刚拆开，印着海洋之星标志的猫粮袋。看样子刚给桂花添完粮，此刻正细致地将袋口重新封紧。
　　她的动作流畅而稳定，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胜利与她毫无关联。

　　然而，周靖妤眼尖地捕捉到，在蒋漓撤脚边的地板上，几颗圆滚滚、包裹着幽蓝罐装涂层的猫粮颗粒，正无辜地散落着。
　　显然，那声小小的“哗啦”，正是这几颗小东西不慎逃脱时发出的轻响。

　　【她听到了，听到我喊进决赛了，所以……才特意出来给桂花添粮？】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周靖妤的心尖，带来一阵隐秘悸动。

　　蒋漓撤似乎并未察觉那束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封好袋子，自然地弯下腰，指尖轻巧地将地上那几颗“逃兵”一一拾起，丢入一旁的垃圾桶。随即直起身，依旧没有回头，走向自己的书桌，拉开椅子坐下，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沉默得如同深海。唯有那几颗散落又被拾起的蓝色猫粮，像一个不经意间泄露的秘密，无声地诉说着平静海面下，那曾悄然荡开又迅速平复的涟漪。

　　冰山消融的迹象，似乎比预想中……来得更早，也更真切。

　　*

　　数日后，为了筹备决赛前的放松与灵感碰撞，战队成员相约外出小聚。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际染成温柔的橘粉色，流云如丝如缕。

　　周靖妤和蒋漓撤在校园侧门不期而遇，晚风带着初夏微醺的气息拂过面颊，裹挟着清淡茉莉花茶香味，悄然钻入芬芳。

　　校门外的小巷深处，一家新开的饮品店橱窗闪烁着梦幻的霓虹。

　　店名极具诗意——“星尘驿站”。吸引周靖妤目光的，是招牌上那款名为“乌托邦”的冰淇淋奶茶。

　　“快看那个！”周靖妤眼睛一亮，轻轻拉了拉蒋漓撤的衣袖，指向橱窗里那杯如梦似幻的饮品。

　　只见透明的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杯中盛放着一种极其深邃，近乎夜空的靛蓝色液体。那是蝶豆花染就的梦幻基底。更令人惊叹的是，顶层的香草冰淇淋球宛如一轮皎洁的满月，上面精心点缀着闪烁微光的可食用银粉，如同散落的星屑。

　　冰淇淋球沉浮在蓝色海洋中，周围漂浮着几颗晶莹剔透的寒天晶球，内里仿佛包裹着微缩的星河，在灯光下折射出钻石般的光芒。

　　整杯饮品，就像将一片浓缩流动的星空捧在了手心。

　　“好美啊……像把银河装进了杯子里。”周靖妤忍不住轻声赞叹，声音里带着纯粹的欢喜。

　　她掏出手机，镜头对准了那片杯中的宇宙，专注的神情仿佛要将整个星空都收纳进方寸之间。

　　然而，蒋漓撤的目光并未长久停留在那杯美轮美奂的乌托邦上。

　　橱窗柔和的霓虹灯光流淌过来，映亮了周靖妤的侧脸，更映照她那双此刻盛满纯粹欢喜的眼睛。

　　蒋漓撤静静地凝视着这样的周靖妤，有那么一瞬间，仿佛周遭的喧嚣都褪去了颜色。她忽然想起一句模糊的诗意：我站在桥上看风景，而看风景的人，却在楼上看我。

　　这杯名为乌托邦的饮品是周靖妤眼中惊艳的风景，而周靖妤眼中那因发现美好而焕发不掺一丝杂质的星光，却成了蒋漓撤眼中无法移开视线的绝景。

　　人间风情千万般，喧嚣璀璨，而她此刻眼底的光，值得被这样无声专注地觊觎一眼。

　　近几天来，蒋漓撤破天荒地主动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柔和：“想尝尝？”

　　周靖妤言笑晏晏：“嗯，漓撤姐姐。”

　　两人各点了一杯乌托邦。当冰凉的液体滑入口中，蝶豆花特有的清雅混合着奶香，甜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感。咬破寒天晶球，微弹的口感下是淡淡的果香，冰淇淋的绵密柔滑，则像短暂沉溺却昙花一现消逝的月光。

　　她们坐在店外梧桐树下的白色小圆桌旁。

　　她们坐在店外梧桐树下的白色小圆桌旁。暮色四合，天幕由浅蓝渐次加深为墨蓝，几颗早醒的星辰悄然浮现，与杯中闪烁的银粉遥相呼应，却又隔着无法逾越的透明杯壁。晚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轻斟浅唱。

　　周靖妤下意识地抬起头，却恰好撞上对方同样看过来的视线。

　　两人的目光在渐浓的暮色与杯中幽幽的蓝光里，猝不及防地相遇了。

　　昏黄的路灯光线柔和地勾勒着她美艳的侧脸轮廓，她正微微垂眸，用吸管轻轻搅动着杯中那片星空，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蒋漓撤的眼底，那片靛蓝仿佛被搅动，倒映着杯中悬浮的星月和对面周靖妤纤瘦的身影，像一片沉静的湖面投入了石子。

　　周靖妤，也在蒋漓撤清冷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以及那杯名为乌托邦的幻梦。

　　这一眼，很短，却又很长。长到足以让某些心照不宣，无声地沉入心底。

　　杯中的乌托邦在夜色里幽幽散发着蓝调的光晕，倒映在蒋漓撤清澈的眼眸中，仿佛有两片小小的星河在她眼底沉浮。

　　周靖妤的心跳，在晚风与星辰的包裹下，悄悄地，漏跳了一拍。

　　杯中无法真正交融的蓝与白，彼此吸引，却又泾渭分明。

　　蒋漓撤率先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绪，只用吸管轻轻搅动着杯中那片悬浮的星，动作依旧优雅，指尖却微微收紧了。周靖妤也低下头，吸了一口杯中冰凉的蓝色液体，那蝶豆花的清甜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涩。

　　晚风依旧温柔，梧桐叶沙沙作响。天幕上的星辰越来越多，与杯中的光交相辉映，温柔对望。

　　周靖妤正试图用吸管捞起晶球，手腕却不小心轻轻一晃。顶层的冰淇淋球受到震动，小块沾着亮晶晶银粉的香草冰淇淋，“啪嗒”一声，调皮地跳到了她白皙的手背上。冰凉黏腻的触感让她“呀”地轻呼一声。

　　几乎是同时，干净的纸巾已经递到了她眼前。

　　“小心点。” 那声音仿佛被风揉皱了，贴着耳廓滑过，比柳枝拂水还要轻软几分，“去洗洗吧，沾着……总归不舒服。”

　　那自然的关心让周靖妤心头一暖，脸颊微热。

　　“嗯，我马上回来！”她接过纸巾，匆匆擦了擦，起身快步走向店内。蒋漓撤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门内，才重新落回自己的杯子，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杯壁。

　　在洗手间仔细洗净手背的黏腻，冰凉的水流带走了最后一丝尴尬。擦干手出来时，周靖妤的目光被收银台旁边一个精致的展示架吸引。架子上挂满了深蓝色的心形便利贴，上面洒落着细碎的金粉，在暖黄的灯光下如同真正的星屑在闪烁。一位笑容甜美的店员小姐姐正站在旁边。

　　“小姐姐您好，”店员看到她，热情地招呼，“恭喜您品尝我们的乌托邦，我们有个小活动哦，购买此款的贵宾，都可以免费领取一张特制的星空便利贴，写下您想对身边人说的话，或者关于‘乌托邦’的小感悟。写完投入那边的星愿箱，就能参与抽奖，有机会获得限定周边呢！记得契合我们‘星空乌托邦’的主题意境哦~”

　　星空……乌托邦。
　　想对身边人说的话。

　　周靖妤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梧桐树下，蒋漓撤安静地坐着，侧影在渐深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润。一个尘封已久，带着沉重湿气的记忆，伴随着手背残留的冰凉水意，猛地翻涌上来。

　　高三那年。

　　空气都仿佛被升学压力凝固成铅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对周靖妤而言，这份沉重更添了数倍。父母的期望如同无形的枷锁，勒得她透不过气。

　　一次模拟考失利，换来家里整晚的斥责和冰冷的失望眼神。第二天中午，她像一具空壳，麻木地坐在喧闹的食堂角落，味同嚼蜡地吃着家里准备的便当。疲惫和无处宣泄的委屈让她精神恍惚，直到熟悉，又令人窒息的刺痒感忽地从喉咙深处爆发。

　　“虾，便当里混进了虾仁碎末，她对虾严重过敏。”

　　呼吸变得异常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刀片，喉咙急速肿胀，视野开始被黑暗蚕食。

　　她手忙脚乱地翻找书包，救命药不见了！绝望如同灭顶的寒潮将她彻底淹没。周围同学的谈笑风生变得遥远而模糊，她感觉自己正急速坠入黑暗的深渊，孤立无援。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却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

　　“靖妤？周靖妤！”

　　一个熟悉而焦急的声音穿透了窒息般的荒芜，在颠簸的心脏中，像一道光劈开了混沌，成为意外的着陆点。

　　是蒋漓撤！

　　她不知何时冲了过来，平日温和沉静的眉眼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惊惶担忧。她一眼就看到了周靖妤脖子上迅速蔓延的可怖红疹和发绀的嘴唇，还有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

　　“过敏？！药呢？”她根本不等回答，双手已经用力却异常稳定地扶住周靖妤几乎瘫软的身体。“别怕，看着我，呼吸。”

　　没有半分犹豫，蒋漓撤几乎是半抱着周靖妤，用自己纤瘦却异常有力的身体支撑着她，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冲出食堂，直奔医务室。

　　一路上，周靖妤能清晰地感受到蒋漓撤急促灼热的呼吸喷在自己颈侧，感受到她手臂传来因用力而微微的颤抖。

　　“坚持住，马上到了。” 蒋漓撤的声音在她耳边一遍遍响起，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亮和锚点。

　　到了医务室，校医不在。蒋漓撤没有丝毫慌乱，眼睛迅速扫视，精准地从急救箱里翻出肾上腺素笔。

　　她动作快而稳，没有丝毫犹豫，一边熟练地操作，一边紧紧盯着周靖妤的眼睛：“别怕，马上就好，看着我，看着我！”

　　冰凉的药液注入体内，伴随着蒋漓撤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

　　当呼吸重新顺畅，周靖妤虚脱地靠在椅子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劫后余生的战栗让她止不住地发抖。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蒋漓撤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发白。

　　蒋漓撤蹲在她面前，用纸巾仔细又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和冷汗，声音带着微哑：“没事了…没事了，吓死我了。”

　　她紧紧握着周靖妤冰凉颤抖的手，掌心源源传来温热。

　　或许是头顶那过于白亮，几乎带着神圣光晕的医务室灯光太过晃眼，将空气都蒸腾出虚幻的氤氲；又或许是她太久、太久未曾被这样毫无保留的暖意包裹，周靖妤在泪眼朦胧与劫后余生的虚脱中，竟觉得有些恍惚。

　　她看不清蒋漓撤脸上确切的纹路，只清晰地感知到那双凝视着自己的眼睛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浓稠得化不开的心疼，像失而复得后的庆幸，沉甸甸地压在眼底，又丝丝缕缕地缠绕着自己，平日里那若有似无的疏离感，在这一刻被这滚烫的关切彻底蒸融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令人晕眩，近乎不真实的靠近。

　　……

　　周靖妤拿起店员递过来的深蓝色星空便利贴，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当年蒋漓撤掌心的温度。
　　店员那句“契合星空乌托邦主题”在耳边回响。

　　对她而言，蒋漓撤就是那片星空。在她最黑暗，最窒息的时刻，带着光，带着不顾一切的温度，为她垂落，为她盛放。

　　她拿起笔，在那片小小却承载着星光的深蓝上，带着微微颤抖却无比郑重的笔触，写下：

　　“你是我十之九晦暗天穹里，
　　意料之外，兀自垂落的星轨。
　　独独一分，悖论盛放的馈赠。”

　　……

　　写完后，她将便利贴小心地抚平，仿佛在触碰一个珍贵的承诺。她没有对折，而是轻轻地将它正面朝上，投入了那个缀满星星的箱子。转身走回座位时，她的眼眶还有些微红。

　　蒋漓撤一直留意着店门，看到她出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脸上，带着询问：“怎么去了这么久？没事吧？” 语气里的关切清晰可闻。

　　“没事，”周靖妤坐下，重新拿起那杯乌托邦，冰凉的触感让她彻底平静下来。她转头，对蒋漓撤绽开一个璀璨的笑容，声音轻柔：“就是，突然想起了一些很重要的事，一些，关于光的事。”

　　蒋漓撤看着她灿烂的笑容，那双仿佛盛满了整个星河的眼睛，微微一怔。
　　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也拿起了自己的杯子。

　　暮色温柔地包裹着她们。杯中的星月缓缓融化，蓝色的液体在搅动下旋转着小小的漩涡，如同两个相互吸引，温暖相融的星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