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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chapter.19 缓和 ...

  •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喊出来的,仿佛要用桂花的名义,将这同样汹涌,无处安放的思念狠狠摁进胸膛。

      死寂。

      比之前更深、更沉的死寂,浓稠得化不开。

      空气仿佛被彻底冻结,连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都似乎停止了流动。

      黑暗中,蒋漓撤的身影依旧凝固着,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石像。没有回应,没有动作,甚至连呼吸声都微弱得难以捕捉。
      只有桂花还在执着地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着她冰凉的手背,发出细微,不解的喵呜声。

      周靖妤的心,随着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一点点沉下去,刚刚燃起的那点火星,瞬间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勇气像退潮般迅速消散,只剩下无尽的难堪与自我唾弃,刺得她体无完肤。

      【她果然,还是不肯原谅。】
      【我在干什么?像个傻子一样自取其辱……】
      【她一定觉得我更讨厌、更可笑了。】

      她颓然地松开撑着身体,早已僵硬发酸的手臂,像断线的木偶般无力地靠回床头,闭上了眼睛。睫毛下是滚烫的湿意。算了,就这样吧,认命吧……

      就在这时——

      “嗒。”

      一声几乎被桂花呼噜声掩盖的轻响。

      周靖妤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狠狠一撞。

      黑暗中,蒋漓撤那只一直僵硬放在膝盖上的手,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一寸寸地离开了原位。骨节分明,在浓稠的黑暗里划出一道模糊而苍白的轨迹。

      那只手悬在半空,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挣扎。然后,它极其轻柔,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终于落了下去——

      落在了桂花毛茸茸的小脑袋上。

      不是推开。
      不是无视。

      指腹擦过细软绒毛的细微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桂花的呼噜声瞬间变得更加响亮和满足,它甚至翻了个身,将柔软的肚皮朝上,四只小爪子在空中惬意地蹬了蹬。

      这个动作,这个回应,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周靖妤的心跳瞬间飙到了喉咙口,她死死屏住呼吸,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大脑,眼睛一眨不眨地钉在黑暗中那只温柔抚摸着小猫的手上。是幻觉吗?是濒临绝望时大脑编织的假象吗?

      蒋漓撤的身影依旧深深陷在浓重的阴影里,纹丝不动,看不清丝毫表情。只有那只落在桂花脑袋上的手,在黑暗中无声,一遍遍重复着安抚动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周靖妤看着那只手,看着在蒋漓撤掌心下舒服得眯起眼睛,发出满足呼噜声的桂花。她死死咬住下唇,齿间尝到了腥甜,才将喉咙里翻涌的哽咽死死压了回去。

      她不知道蒋漓撤在想什么。是原谅的松动?是无可奈何的妥协?还是仅仅无法拒绝这只无辜小猫的亲近?但那只手的存在,那个无声的抚摸,像一道微弱的光,骤然拆穿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堵厚重的墙。
      黑暗中那只落在小猫头上的手,指尖温热的触感,毫无预兆地抛回了高二那间闷热的自习室

      窗外蝉鸣聒噪,她却像沉在海底,对着摊开的生物试卷发呆。上面不是细胞图,而是她用铅笔涂鸦的一片荒芜的礁石。

      “又在画什么?” 清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蒋漓撤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那片“礁石”上,“珍珠贝的题目,卡住了?”

      周靖妤像受惊的蚌壳猛地合上试卷,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什么,反正也做不好。”

      画笔勾勒的颓败礁石,像极了她被父亲斥为“无用”的人生,母亲的早逝是家族讳莫如深的耻辱,而她的存在,不过是父亲商业版图里一枚待价而沽的筹码。那些冰冷的数字,刻薄的话语,早已将她钉死在“无能”的十字架上。

      蒋漓撤沉默片刻,没有追问她画里的荒凉。她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抽走了那张涂鸦的试卷,摊开干净的草稿纸。

      “珍珠贝不是生来就有珍珠的,” 她的声线沉稳磁性,却盖过了周靖妤心底翻涌的自厌,“它甚至很脆弱。一粒粗糙的沙砾闯进它的壳里,磨得它生疼,那是灾难。”

      蒋漓撤的笔尖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贝壳,又在里面点了一粒沙。

      “但它没有死,也没有把沙子吐出去。它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对抗,用自己最柔软的部分,一层又一层,日复一日地分泌珍珠质,去包裹那颗尖锐的砂砾。很慢,很痛,但它执着地做着这件看似徒劳的事。最后……” 蒋漓撤的笔尖在沙粒外画出一圈圈柔和的光晕,“那颗带来痛苦的砂砾,反而成了它体内最坚韧、最珍贵的光芒。它把伤害,变成了独一无二的美。”

      那时的周靖妤怔怔地望着纸上那圈柔和的光晕,又偷偷看向蒋漓撤专注的侧脸,心底那片冻结的荒原,第一次感受到了类似“珍珠质”般温润的包裹。
      她几乎要脱口问:那需要多久?痛多久才能……

      ……

      被碾碎的勇气,因为这无声的回应,再次悄然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剧痛,声音放得更轻:

      “它这几天,总在你书桌下面转悠,爪子扒拉着抽屉缝,好像在等你回来……”
      “我给它买的那个小鱼干,它好像……不太爱吃。你知道它喜欢什么牌子吗?”
      声音干涩,语无伦次,却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维系这丝微光的绳索。

      黑暗中的身影,抚摸小奶猫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几秒钟的沉默,像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然后,一个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从那片阴影里飘了出来:

      “……海洋之星。幼猫……蓝罐。”

      声音很轻,很干涩。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了周靖妤的耳中!

      她回答了!
      她说话了!

      虽然只是关于猫粮!虽然声音哑得厉害!但这意味着……那扇紧紧封闭、密不透风的门,终于被她撬开了一道缝隙,透了进来。

      “好……好!我明天就去买!买蓝罐的!海洋之星蓝罐的!”

      黑暗中,蒋漓撤没有再说话。抚摸桂花的动作却似乎更轻柔了一些。桂花的呼噜声成了这寂静深夜里唯一的背景音。

      周靖妤也不再说话。她只是安静地靠在床头,在黑暗中,贪婪地“注视”着那只落在小猫头上的手,感受着那份来之不易的的连接。心底那片的荒原,似乎因为这无声的靠近回应,悄然渗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
      第二天清晨,天光初透,薄纱般笼着窗棂。

      周靖妤被脚踝的隐痛和昨夜心绪的余波搅扰,睡意浅薄。

      她迷蒙睁眼,视线下意识飘向对面。

      蒋漓撤的床铺依旧空着,帘幕低垂。她似乎总在众人未醒的寂静里,便已悄然离去。

      一丝难以名状的失落漫上心头。昨夜那短暂,无声的靠近,恍若晨雾般飘渺易逝。

      她撑起身,目光习惯性地投向自己的书桌——那个总会莫名出现保温杯、水果或药膏的地方。

      视线,忽而定住了。

      没有熟悉的保温杯,也没有水果。

      然而,在桌沿最显眼处,静静立着一个崭新印着憨态猫咪的浅蓝色保温杯。与她失手摔碎的那只,别无二致。

      杯子旁,依偎着一小盒独立包装的暖宝宝贴。还有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周靖妤的心跳仿佛骤然悬停了一瞬。她几乎是跌撞着,单脚扑到桌前,一把攫起了那张纸。

      展开。

      依旧是蒋漓撤特有的,干净利落的字迹。但这一次,墨痕里不再是单纯的医嘱。

      只一行字:

      【暖宝宝贴脚踝。别着凉。】
      【海洋之星蓝罐,在猫粮袋下层。】

      没有称谓。
      没有落款。
      只有最简洁的交代,像晨露滴落般轻悄。

      周靖妤的目光牢牢锁在那行字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战栗。一股温热的暖流混杂着更深的酸涩,猝然涌上鼻尖,视野瞬间氤氲。

      她回来了。
      那个用最疏离的方式做着最熨帖之事的蒋漓撤……回来了。
      纵然依旧无言,纵然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但她用这种方式低语——
      她听见了。听见了她的歉意,听见了她的低唤,也……应和了。

      周靖妤指尖微颤,轻轻抚过那崭新的杯身,还带着晨间微凉的触感。

      她凝视着便签纸上熟悉的笔锋,仿佛能窥见蒋漓撤在熹微晨光中,沉默地将这些置于她案头,而后悄然隐去的背影。

      她走到角落的猫粮储存处,果然在袋底深处,触到了一罐崭新的“海洋之星”幼猫粮,蓝罐沉静。

      桂花似也嗅到了魂牵梦绕的香气,迈着小短腿蹭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亲昵地磨蹭周靖妤的裤脚,发出细软的喵呜。

      周靖妤蹲下身,旋开罐盖,浓郁的鱼香瞬间盈满一室。她舀出适量,倾入桂花洁净的小碗。小奶猫立刻欢欣地扑上去,埋头享用,满足的呼噜声如同小小的引擎。

      看着桂花餍足的模样,周靖妤的唇角,终于漾开了连日来第一个发自心底,水光浅笑。

      她拿起那簇新的浅蓝色保温杯,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

      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渗入手心,她旋开杯盖,轻轻吹散袅袅升腾的水汽。低下头,小口啜饮,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暖意自胃腑缓缓弥散,连脚踝的隐痛也似乎悄然淡褪了几分。

      窗外的阳光穿过帘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痕。

      宿舍里静极了,只有桂花咀嚼猫粮的细微声响,和周靖妤小口饮水的轻呷。

      桂花满足的呼噜声在脚畔轻响,小奶猫将脸埋进“海洋之星”蓝罐猫粮里,吃得专注而欢畅。宿舍里弥漫着鱼肉的鲜香和正被悄然缝合的宁静。

      蒋漓撤依旧沉默。她依旧早出晚归,归来便隐入帘幕之后,,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每个清晨,当周靖妤醒来,书桌最显眼处,那个浅蓝色保温杯总是如期而至,盛满了温热浮动着几朵桂花的清茶。旁边有时会悄然多出一盒切得精巧的水果,或一小袋独立包装的坚果。

      脚踝的固定夹板被医生取下后,换上了一副轻便的护踝。而每日早晚需涂抹的药膏,总会提前搁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旁边压着一张便签,上面是蒋漓撤瘦劲的字迹:【按摩手法:顺时针十五下,逆时针十五下,力道均匀。】

      桂花的小碗和水碗永远洁净充盈,小奶猫似乎也感知到某种归位的安稳,愈发粘人,尤其爱在蒋漓撤垂落的帘幕边流连,用小爪子轻轻抓挠布面,发出委屈又期待的喵呜。

      没有言语。
      没有交汇的目光。
      只有这些无声的,却又无处不在的“印记”。

      她会按时饮尽那杯桂花茶,仔细按摩脚踝,为桂花添粮换水,偶尔对着那片静垂的帘幕,低语一句:“桂花今日很乖。” 或是 “药膏涂了,舒缓许多。”

      帘幕后,通常寂然无声。但周靖妤仿佛能捕捉到,那片静默的帷幕之后,空气会有极其细微的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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