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豢养病宠》棠梨桐妤

13、chapter.13 L.C

　　几天后，周靖妤需要去市里的一家专业画材店买几种特殊的颜料和纸张。她本想叫姜秋白一起，但林薇临时有事。
　　犹豫了一下，她看着外面阴沉沉似乎要下雨的天，又看了看自己刚好利索的脚踝，还是决定自己去。

　　画材店在一条颇具艺术气息的老街上。周靖妤挑挑拣拣，选好了需要的材料，拎着沉甸甸的袋子走出来时，天空果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没有带伞，正准备加快脚步去公交站，目光却被街角一家不起眼的画廊橱窗吸引住了。

　　那家画廊很小，橱窗布置得很简约，只挂着一幅画。暖黄的射灯打在画上，在阴雨的傍晚散发着一种温暖而孤独的光晕。

　　周靖妤的脚步顿住了。

　　那幅画……好熟悉！

　　画面上是深秋的湖边。金色的夕阳余晖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远处层林尽染的小山倒映在水中，色彩浓郁而静谧。岸边一张长椅，长椅旁的画架上夹着一幅未完成的风景画，地上滚落着一瓶矿泉水。整幅画的光影处理极其细腻，笔触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中透着一丝躁动的情绪。

　　这……这分明就是她那晚在湖边未完成的那幅画的完整版！而且，画技比她成熟太多，对氛围的渲染也更为老练和……深刻！

　　周靖妤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像着了魔一样，不由自主地走近橱窗，隔着玻璃，仔细地端详着那幅画。

　　构图、色彩、光影、甚至画中那瓶滚落的矿泉水的角度……都和她记忆中那个傍晚的场景高度重合！

　　只是画者用更成熟的技法，更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刻的意境。夕阳的壮美，湖水的静谧，未完成画作的期待与遗憾，以及那瓶被遗弃的矿泉水所暗示的……某种被打断的、带着点怅然的心绪。

　　是谁画的？
　　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和她那晚的构思如此相似，却又远超于她？

　　周靖妤的目光急切地扫向画作的右下角，寻找署名。

　　那里，用干净利落的笔触，签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名字缩写：L.C。

　　L.C？
　　是谁？

　　周靖妤站在橱窗外，冰冷的雨丝落在她的发梢和肩头，她却浑然不觉。她看着那幅仿佛从她心底流淌出来、却又被他人完美呈现的画作，一种巨大的震撼和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混杂着强烈的好奇，瞬间攫住了她。

　　雨，渐渐大了起来。

　　冰冷的雨丝打在周靖妤的脸颊上，顺着发梢滑落，带来一阵阵凉意。她站在那间不起眼的画廊橱窗外，像一尊被雨水打湿的雕塑，目光死死地黏在橱窗里那幅名为《静湖·断章》的画上。

　　画中的世界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那是她的湖边，她的夕阳，她未完成的画架，甚至连那瓶滚落的矿泉水瓶的角度都分毫不差！可那笔触，那光影的掌控，那画面深处流淌的、将静谧与躁动完美融合的沉郁情绪，却远超她稚嫩的技法，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成熟和老练。

　　L.C。

　　这两个字母像一个冰冷的烙印，烫在她的视网膜上。

　　是谁？谁画了这幅画？谁在她离开后，捕捉了那个被打断的瞬间，用比她更精准、更深邃的方式，呈现了她心底那片连自己都未能完全表达的湖光？

　　悚然惊彻过后，是更深的失落和一种被窥视的惶恐。仿佛她最私密的情绪碎片，被人捡拾、拼凑、然后堂而皇之地展示在聚光灯下。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雨幕笼罩的街道行人匆匆，无人关注这个站在小画廊橱窗外失魂落魄的女孩。

　　雨势渐大，冰冷的雨水终于让她打了个寒噤，从那种魔怔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她紧了紧手中沉甸甸的画材袋，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幅画，仿佛要将那个署名和画面刻进心底，然后转身，低着头，快步冲进了迷蒙的雨帘中。

　　回到宿舍时，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角，狼狈不堪。画材袋的底部也被雨水洇湿了一小片。

　　“哎呀，靖妤。你怎么淋成这样？快擦擦！”姜秋白正好在宿舍，看到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赶紧拿了毛巾过来。

　　周靖妤有些恍惚地接过毛巾，机械地擦着头发和脸上的雨水，目光却没什么焦距。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买画材遇到什么事了？”姜秋白切地问。

　　“没……没什么。”周靖妤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就是……看到一幅画，挺震撼的。”
　　她不想多说，也无法描述那种复杂的、被掏空又被打量的感觉。

　　她换下湿衣服，将画材小心地放在书桌干燥的地方，目光扫过那厚厚一沓关于“城市印象”的速写稿，之前饱满的创作热情仿佛被这场冷雨浇灭了大半。L.C的画像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她心头，让她对自己的构思和能力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

　　【我真的能画好吗？】
　　【我的表达……会不会太幼稚？太浅薄？】

　　烦躁和沮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她打开电脑，登陆了《青云台》。也许只有虚拟世界里激烈的战斗，才能暂时驱散这种令人窒息的自我否定。

　　帮会频道里一片热火朝天，都在为即将到来的“青云台”论剑大会做最后的冲刺训练。

　　【帮会】[风吹雪池上]：欣心！黎神！训练房集合！最后磨合！
　　【帮会】[妙手空空]：来了来了！今晚冲分！
　　【帮会】[大锤八十]：国服第一！冲啊！

　　周靖妤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杂念强行压下，操作着“欣心”进入训练房。

　　依旧是熟悉的阵容，熟悉的语音频道。蒋漓撤清冷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冷静地布置着战术，分析着对手可能的配置和打法。她的声音平稳有力，带着一种奇特的安定感，像一根锚，暂时稳住了周靖妤有些飘摇的心绪。

　　战斗打响。虚拟的刀光剑影，炫目的技能特效，激烈的团队配合瞬间占据了周靖妤的全部心神。她全神贯注地操作着自己的角色，在蒋漓撤精准的指挥和及时的救治下，将火力倾泻到极致。那种掌控力量、与队友并肩作战的感觉，短暂地驱散了现实的阴霾。

　　“靖妤，注意集火目标转换！3号标记！”蒋漓撤的声音再次响起。

　　“收到！””周靖妤立刻响应。她手指疾速操作，屏幕上的赤焰舞一个利落的侧滑，精准避开地上蔓延的熔岩裂痕，火焰双环呼啸着砸向那个醒目的骷髅标记。

　　屏幕上跳出“击杀”的提示。

　　“漂亮！”队友们欢呼。

　　【击杀！】

　　系统提示跳出，队友的欢呼声炸开。

　　周靖妤嘴角忍不住上扬。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游戏界面的右下角，一个小小的系统提示一闪而过：

　　【系统】：玩家[匿名买家L.C]以高价拍下了您的寄售物品【染血的绷带（任务物品）】。

　　染血的绷带？周靖妤愣了一下。那是她之前做某个低级任务时随手打到的垃圾材料，一直丢在仓库角落，前几天清理背包时觉得占地方，就随便挂了个最低价寄售出去，根本没指望能卖掉。

　　居然有人买？还是“高价”？L.C？

　　又是L.C！

　　这两个字母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周靖妤刚刚构筑起来的短暂安宁！游戏里的喧嚣和成就感如潮水般退去，冰冷的现实感再次涌来。画廊里那幅画，那个神秘的署名，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L.C……是谁？】
　　【买我的垃圾任务物品？什么意思？恶作剧？还是……】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操作角色的动作瞬间僵硬，一个走位失误，差点被对手的暗器击中！

　　“欣心，集中。” 蒋漓撤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罕见的急促。几乎同时，一道温暖坚实的金色光盾【圣光庇佑】瞬间笼罩在赤焰舞身上，堪堪挡下了致命伤害。

　　“抱歉！”周靖妤声音微颤，猛地咬了下唇，强迫自己回神，手指重新在键盘上找到节奏。

　　训练最终大获全胜。语音频道里一片兴奋的喧闹，但周靖妤只觉得疲惫异常，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搏斗。她匆匆和队友道别，退出了游戏。

　　宿舍里很安静，姜秋白已经去洗漱了。只有蒋漓撤还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屏幕的光映亮她清冷专注的侧脸。

　　周靖妤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蒋漓撤身上。她穿着简单的灰色家居服，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细银边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冷光，看不清眼神。她敲击键盘的动作流畅而稳定，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节奏感。

　　L.C……L.C……
　　漓撤？L.C？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极其荒谬地冒了出来！

　　周靖妤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怎么可能！蒋漓撤？画画？还画得那么好？还特意画了她未完成的湖边场景？还匿名买她的垃圾任务物品？

　　这简直比蒋漓撤想亲她还荒谬一百倍！

　　【疯了吧我！】周靖妤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蒋漓撤的世界里只有学生会、德育分、篮球战术板和组织行为学！画画？她连简笔画都画不好！肯定是重名！对，一定是巧合！】

　　她用力甩甩头，乌黑的发尾扫过锁骨。但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落回自己书桌上，那厚厚一沓关于“城市印象”的速写稿。白天在咖啡馆，蒋漓撤和那个女生低声交谈的画面，再次清晰地浮现。

　　烦躁感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抓起炭笔，扯过一张新的速写纸，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憋闷和混乱，开始用力地在纸上涂抹起来。

　　线条凌乱而狂放。
　　构图扭曲而怪异。

　　她画被揉成一团的薯片包装袋，画散落一地的愤怒猫毛，画一个被红色颜料狠狠划掉的高冷眼镜小人，背景是扭曲的咖啡杯和模糊的、带着虚伪笑容的温婉女人侧影。

　　这完全不是她平时清新细腻的风格，更像是一幅充满愤怒和嘲讽的涂鸦。

　　炭笔尖正带着发泄的力道，狠狠戳在速写本上那个线条扭曲，架着细银边眼镜的小人脸上，几乎要把纸面戳穿。就在这时，一道声音贴着周靖妤的后颈响起，像玉石滑过皮肤：

　　“靖妤，你画的是什么？”

　　“啊！” 周靖妤惊得一颤，手里的炭笔差点飞出去。

　　她猛地扭头，蒋漓撤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椅子后面，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干净的书卷气皂角香。

　　蒋漓撤的目光牢牢锁在那张涂满了狂乱线条，还被猩红颜料狠狠打了个大叉的速写稿上，眉头蹙起。

　　这当场抓包的窘迫，发酵了一整天的憋闷，“轰”地一下冲上了周靖妤的头顶，烧得她耳根滚烫。

　　她像只被逆着毛撸了的猫咪，瞬间炸开，梗着脖子，声音里裹着砂砾般的挑衅：
　　“蒋主席有何指教？看不懂先锋艺术？”

　　蒋漓撤的视线慢悠悠地从那张充满“怨念”的画纸上抬起，落在周靖妤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般的脸颊上。

　　她习惯性地用指节推了下鼻梁上的镜架，语气平稳得像在念实验报告，每个字却精准地砸在周靖妤敏感的神经末梢上：

　　“……我只辨认出一堆仿佛被暴力蹂躏过的薯片包装袋残骸，”她的目光扫过画纸上那些狂乱的代表“猫毛”的线条，“以及……某种高度个人化的、未经梳理的情绪湍流。” 最后，视线精准地落在那抹刺目的猩红叉上，“附带强烈的否定性表达。”

　　“你懂什么艺术鉴赏！” 周靖妤的声音瞬间拔高，像被拉紧的琴弦，声音微颤，“这叫后现代解构主义，是对既定权威框架和虚假人际互动模式的深刻批判，懂不懂艺术语言！”

　　她指尖用力戳向画纸上那个被叉掉的小人，指尖带着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震颤。

　　蒋漓撤的目光，安静地顺着她激动的手指，再次落回那幅充满象征意味的“批判”之作上。

　　她的视线在那副被猩红覆盖线条，却诡异地精准捕捉了细银边眼镜特征的小人脸上停留了片刻。空气似乎被抽走了声音，只剩下周靖妤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然而，蒋漓撤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她只是极其难以察觉地抬了一下左眉的眉峰，镜片后的眼神深而静，像在分析一组复杂难解的实验数据，带着一种纯粹的的探究。

　　短暂的沉默后。

　　“……嗯，” 蒋漓撤的唇瓣终于动了动，吐出的评价轻飘飘的，精准地砸在周靖妤紧绷的神经上，语气依旧是那种陈述客观现象的平淡，“批判性意象的具象化表达，完成度很高。”

　　周靖妤：“……”

　　她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和怒气，都像被戳破的气球，“咻”地一下泄了个干净。预想中的激烈碰撞变成了软绵绵的着陆。

　　她利落地转身，走回自己那片被屏幕冷光照亮的区域。流畅稳定的键盘敲击声很快重新占据了宿舍的空间，

　　笃……笃……笃……

　　蒋漓撤放在桌角的左手，指尖蜷缩，轻轻敲了下光滑桌面，轻得像羽毛落地。
　　接着，她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向旁边，一个印着傻气草莓的马克杯。她端起空杯，起身。

　　“水没了。” 她拿着草莓杯和自己的白瓷杯走向饮水机。
　　水流声哗哗响起。

　　走回来，她先把那个装满温水的草莓杯，轻轻搁在周靖妤桌角那片蓝光边缘，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杯底落桌，一声温润的“咔哒”。

　　放下自己的白瓷杯。

　　全程没看周靖妤一眼，自然得像呼吸。

　　那个粉嫩的草莓杯，盛着清水，杯壁凝着小水珠，像个小小的信号灯，静静亮在周靖妤的余光里。

　　周靖妤盯着那杯水。胸腔里那股闷，像被只毛茸茸的爪子轻轻挠散了点。她撇撇嘴，最终还是伸手，指尖碰到微凉的杯壁，然后用力握住了暖乎乎的杯身。

　　键盘声重新接管空气。

　　幽蓝屏幕光晕里，蒋漓撤微抿的唇线——

　　光影晃动间，似乎极快地向上弯折一瞬？

　　像冷光在唇瓣无意投下的光痕，快得来不及确认，便已融进那片蓝影里，只余周靖妤眼底一丝晃动的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