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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梦千年 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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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是一片混乱的嘈杂声,声音由远及近闯入他的耳中。意识还在黑暗中沉沉浮浮,却又被嗡嗡的谈话声所包裹,令身处混沌中的他更加焦躁不堪。
“大人就要醒来了!”
“快去做准备……”
谁……是谁在说话?
可他连发出声音阻止的力气都没有。像是一切都被耗尽似的疲惫不堪,全身都被困在无法上浮的水面之下。
叽叽喳喳的谈话声猛然变大,随即“咻”一声,便听得外面砰地一声炸响,惹得他青筋一跳。但这只是个开始,紧接着又是“砰砰砰”几声连续的巨响,一时间欢呼声蹦跳声奏乐声不绝于耳。
……
不得不醒了。
“唔……怎么连礼花都放上了……”
他嘀咕着,拼命支起胳膊想要起身,好不容易睁开眼,刹那间又两眼一黑。一个人正站在床前,宽大的玄色衣袍将他的视线堵了个严实。
“你终于醒了!”
无比洪亮的喊声将最后一点困意都吓跑,他彻底清醒了过来,不满地抬头向上看去,却迎上一张灿烂的笑脸。青年好看的笑容中带着久未谋面的欣喜和重怀希冀的雀跃——好像自己跟他很熟似的。
倒真有几分眼熟……是谁来着?
“呃……你、你是……”
他斟酌着措辞,扫了眼四周,想要记忆起什么。此处看起来并不像卧房,灰白的石壁镶着水晶,平整地像被切过,经过刀劈斧凿成了这一处山洞。
难怪自己说话带着回音。
似是察觉到他几度欲言又止的寒暄,那清瘦的青年委屈道:“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被发现了。
青年又问:“那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我……”
脑中还是乱糟糟的,虽然终于醒了过来,但记忆只剩下零碎又稀少的片段。被此一问,他反而不甚确定地问青年:“我是不是叫……清影?”
眼前的青年重新绽开笑脸。
想起自己名字的一刹,藏在深处的记忆终于冲破闸口似的翻涌上来:
不久之前,许多魔界旁支聚集起来,高声呼喊魔君暴虐无道,势要讨伐魔界之心月磷城。他身为魔君麾下大将率军出征平叛。可平叛成功后,他回城路上却被残党偷袭以致重伤。
“我记得我受了伤,之后……”
“你伤重后便没了意识。为了你能续命,我们就把你带到应念洞中疗养……感谢圣祖!你终于醒了!”青年迫不及待地补充。
“原来是这样,多谢。”清影点点头。
听到他如此认真地道谢,青年便腼腆地笑了,脸上又露出浅浅两个梨涡。
梨涡?
清影认识的所有人中,只有一个少年笑起来有梨涡。那个纤弱的少年既害羞又胆小,人一多便悄悄躲在远处。虽说最后魔君收了他做义子,但那敏感的心性还是没有改变。
清影惊讶道:“你是夜晨吗?”
“是我就是我!你想起来就好!”夜晨激动地热泪盈眶,仿佛下一刻就要拉起他的手开始嘘寒温暖。
也确实这么做了。
清影被他牢牢握着手,挣也挣不开,只能强行接受友人那过于热烈的情感。他跟着夜晨笑了两声,便想再多问几句自己的状况:
“夜晨,我——”
“大家都进来吧!”夜晨突然大力地挥了挥胳膊。
清影:?
床尾正对的洞口突然乌泱泱涌进来几十个人,个个两眼放光似的看着他,清影正被盯得发毛,便又听到他们齐齐整整吼了句:
“恭迎清影大人回归!”
清影:“……”
他终于知道洞外是谁在吵闹了。
欢喜的气氛连带着话语的混响绕着整个洞穴晃荡了好几圈,还没等回音落下,他又听见了一种奇异的响动。
沙沙
“什么声音?”轻微的摩擦声传来,清影闻声望去,只见他未察觉的角落中早已坐了一个色彩缤纷的人,此人面前竖着一个大板子,正一脸陶醉地对着板子上下齐手龙飞凤舞……时不时还要看他和夜晨两眼。
清影瞪大眼睛:“他在干什么?”
“在作画。”夜晨语重心长,连用词都庄严了几分,“你之醒来是一件大事,你我得把这一时刻清晰地记录下来。”
“什么大事?醒过来就是闭眼睁眼这么简单的事。”清影用力抽出快要被握红的手,眸中盛满认真之色告诫道,“夜晨,你别闹了。”
况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况且自己披头散发,只穿着一层单薄睡袍,夜晨带着一群人公然闯入此地——虽说并不是他的寝宫。但又是喊话又是要作画——虽说他确实还有点喜欢。可是这一切……
不能等他换身衣服再进行吗?
“怎么了,你不喜欢我的策划吗?”夜晨委屈道。
“不是的。”清影否认,“能不能先等我换个……你的衣服?”他看着夜晨的装束错愕道。
“你要换我的衣服?”夜晨思索片刻,“也不是不行。”
清影不答。他才注意到,夜晨外袍翻领之上居然还藏着若隐若现的精致绣纹。金色荆棘蔓延缠绕着数柄银灰利刃,这是分明就是魔君所穿的王服才能使用的纹样!
可夜晨向来胆小,平时稍有逾矩便要自觉跪下检讨一轮昼夜,谁能借他这么大胆子穿王服啊?
“你是不是也觉得很好看?”
注意到清影一直盯着他的衣服看,夜晨欣然转了个圈。……此袍正面还是稍显内敛,除了衣领上的绣样外只是单调的玄色缎面。可王服背后的装饰金光四散,直与洞中镶嵌的紫水晶相映生辉。
“好看。”清影神色复杂地点头,“但是你为什么要把王服穿在身上?”
夜晨与洞中所有人闻言皆是一愣。
一人向他解释道:“清影大人,魔君肯定是要穿王服的呀!”
“你的意思是,夜晨是魔君?”清影反问那个人,“可魔君大人刚登王位不足百年,怎可能这么快便传位?”
那人听到他这番话后便不再开口,似是难以启齿。方才热烈的气氛骤然消失,洞中霎时间安静下来,每个人都静静地注视着他和夜晨,倒让他有些不安。
“清影。”
夜晨打破沉默,话语沉重:“其实……有件事我一直不敢告诉你。”
“什么事?”清影定定看着眼前之人。
夜晨似乎还在犹豫,但又很快下定了决心,他深吸一口气,也直视着对方,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其实距你受伤那天起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千年了。”
“你……你说什么!”
清影不可置信,脑中一片轰鸣,这番对他的说辞简直比夜晨穿王服还要荒诞万分……三千年?自己竟伤重至此?怎么可能!
“你说我睡了三千年?”
“对。”
“三千年?”清影又确认一遍。
“是的。”
“没开玩笑?”
夜晨小心翼翼劝道:“我知道你一时半刻还接受不了,要不你再休息一下……清影!你要去哪!”
自己竟在此地躺了三千年!
夜晨在说什么胡话!
清影再没心思和他们玩闹,他慌忙跳下了床,不顾夜晨的呼喊,用力推开洞口前的人群挤了出去。随便去哪里都好,在自己亲眼确认之前,他万万不会接受这个结果!
只要走出应念洞,便能看清整座月磷城!
他在高耸的断崖处站定——便如他记忆中一样,先前所在山洞确实位于城中央最高的山峰之上。
出征之前,月磷城中正是一片繁荣之景。魔君计划着扩大城池,继而加固整个魔界之心,因此城中建造正兴盛,虽说发生了叛乱,但城中每个人脸上都还洋溢着希望。
可如今他放眼望去,看到的景象却无比陌生。
城中凄凉萧瑟,只剩中心三分之一的建筑坚持矗立着;靠近城垣的居所早已破败不堪,不知是否还有人居住。街道上能找到的居民寥寥无几,取而代之的是轻易便能映入眼中的坟冢,密密麻麻聚集起来,像一道巨大的疮疤直抵城中,触目惊心。
清影不想认,也不敢认。
狂风呼啸而过,将他单薄的白色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洞口旁包裹礼花的彩纸被冷风裹挟着漫天飞舞,像是不忍城池只剩廖落的灰,执意要添得片片亮色。
几片红的绿的粘在清影凌乱的黑发上,顾不上拨去,他呆呆站在悬崖上方,视线根本无法从下方的城池上挪开,喃喃道:
“这里……居然是月磷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