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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关山月(终) ...


  •   张绍筠永不会告诉眼前的姑娘,其实方才他并未打什么诳语,他的确已是死过一次的人。

      断绝气息,魂魄出窍不说,还踏往黄泉,登上奈何,若非他笨手笨脚,手一颤将那碗孟婆汤失手尽数撒入忘川河,只怕此刻早已轮回往生。

      长州之乱虽迅疾平定,但仍是死伤者众,他混迹在一应魂魄中随他们一起机械僵硬地前行,却难得灵台清明,未被迷惑。接过那碗温热的汤,他不知为何,忽然就觉手中瓷碗烫若炙火,再拿不住,手腕一抖,便尽数洒在了忘川河里。

      那一瞬间他涌现出前所未有的聪慧机敏,趁所有人未反应过来的一刹那慌不择路地冲下奈何桥,身后面色森冷的阴差穷追不舍。他不知跑了多久,直至身前身后仅剩星星点点的惨绿微光,阴差却忽然没了声响。他向前望去,手执铐镣的黑白无常袖随风动,挡在前路正中。

      他一瞬间头脑空白,想逃又不知能逃到何处去,下意识想要握上腰间利剑,却忽觉自己早已手无寸铁,更别提凭他那只是稍有进步的武艺,就算手握刀剑,面对眼前的鬼差怕也是如蚍蜉撼树。可未待他有下一步动作,面色和善些许的白无常却忽地出了声:

      “奇哉怪也,十殿阎罗从长州这等刀兵阴气甚重之地收人,竟也会有所偏差。”

      “……什么意思?”他凝眸抿唇,直直向眼前人望去,有些不解。

      “你阳寿未尽,命不该绝,不知谁粗心大意引你来此。命陨于长州城之人不知凡几,无人得闲依次确认,若非你在奈何桥上闹了那一场,给了我们发觉纰漏的机缘,或许便已那般蒙混过关,随他们一同转世往生。”范无咎声音冷肃,却是在这冷肃之间为他指引那一线生机,“身处冥府,一言一行皆出自本心本能。若非你自己心有执念,便也不会对着你手上的孟婆汤迟疑,更不会给我们觉察接引的机会——你的命数,实则由你自己插手改变。”

      回想起当时奈何桥上的情状,好似的确有一股坚决的信念支撑着他,给了他“我不能过桥,亦不能饮孟婆汤”的信念,可就算如此,眼前的一切依然因自己委实太过幸运而显得荒谬。张绍筠攥紧了手,不确定般又问了一遍:“你们指的,确是前……中书令,张陆正之子张绍筠?你们当真没有寻错人吧……?”

      “……”范无咎扭头,谢必安扶额,后者凝眸看了他半晌,终究还是摇头叹了口气,“令尊入轮回前曾言道他膝下之子为人纨绔,任性妄为,然向来安于一隅,且性情纯善,从不自苦。我方才还觉令尊未免太不了解自家公子,如今才知,他所言不虚。”

      张绍筠没想到自己此生居然还能够听到父亲的消息,更没想到罪孽深重的父亲竟还能够轮回转世。当即忘记了自己的处境,猛地开口发问:“爹爹他还好么?他轮回去了何处?——不是,他、他竟还有……”

      “还有轮回之机缘?”谢必安在惨白的光下笑起来,接过了他的话,“倒也可以如此去说。世间之事皆有因果,张陆正人尽可君,以权谋私罪无可赦,然膝下子女均心怀善念,亦因这亲缘承受些许果报,两相抵消,免了他入十八泥犁之苦。只是令尊因作恶业而有业报受身,去的究竟是六道中哪一道,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张绍筠对佛老并无了解,更是向来不信的,可六道轮回之说却也听说过一二。爹爹重罪受刑,三善道已无法奢望,至于三恶道究竟能去哪一道,的确是不该由他继续探寻下去的了。能够轮回,能有来世,而不是在见者生畏的泥犁地狱中无尽受苦,这对爹爹来说,早已能够称作上善。随即他忽地反应过来,按谢必安所言,爹爹有此造化,竟还有他们姐弟兄妹三人的无心插柳,一时呆愣怔然,久久回不过神。

      “回去吧。”他仍在发怔,谢必安却率先开口,他的目光越过他,望向冥府更远处,被黑雾笼罩着的一片虚无,“你不该在此处,也不应继续停留。沿此路一直前行,便可寻到生门,重返尘寰。”

      可张绍筠却仍旧未动。

      “多谢二位施以援手,可您二位究竟……”他顿了半刻,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对眼前两位过去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冥界神祇用了敬称,“……为何助我?”

      “我……我胸无点墨,不学无术,游手好闲,挥霍无度;我不懂事,从未令爹娘省心,我贩卖战马,险些连累所有人,还常常嘲笑戏弄他人,令姐姐和姐夫……太子殿下蒙羞,令家中数次置于风口浪尖……”他语速越来越快,几乎将从小到大,父亲、同窗和其他人明里暗里的斥责嘲笑在短短几息间尽数道出,“我是这样愚钝的人,究竟为什么——为何单单予我生机?”

      “张家绍筠,我以为你逢变后在长州数月,兵戈戎马,又历经纷飞战火,总该变得成熟些,怎么此刻却犯了痴?”未待谢必安回答,自方才起便一直寡言少语的范无咎却忽地冷笑一声,接过话来,“愚钝么?我不觉得。方才在奈何桥上,你为何扔下孟婆汤,又为何下定决心要逃离?若了无生念,你早已随长州亡魂一并往生,又何来机会与我二人交谈?若心存生念,故而倾尽所有想求得生机,却缘何还在此纠结相助与否?你若当真不愿重返阳世,我二人便即刻拘你魂魄,送你轮回,好过在此看你做无用功。你若愿意——如你知晓你究竟眷恋凡尘何人何事,你又何必要在此浪费时间?便就非要弄清一切方可罢休么?”

      他的声音冰寒,在这幽冥鬼府之中更是如一盆冷水,发人深省。

      “究竟为何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不妨问问你自己的心。张绍筠,你想清楚些,你到底为何留恋凡尘?予你机缘的并非我二人,而是你心底的执念。”

      张绍筠一怔,眼前光影流转,一刹间现过万紫千红,色彩斑斓。

      含着泪涂上口脂,穿戴起侧妃服制去往即将被贬广川的郡王府的妹妹,他那未曾谋面的外甥,他曾无数次在书中读到过,与她说起过,想要在前途无忧后一同前去的壮丽山河,还有,还有……

      那个眼底含着泪的姑娘一步步自远方走来。她穿着艳色的花罗裙子,鹅黄的团花宋锦背子,手边携了枝新开的梅花,梅花的美艳与她的似水温柔相结合,却并无半分违和。她浅浅微笑着走到他面前,眼底却闪着影影绰绰的泪光。

      “我会等你。你说过的,我们会在河西重逢,所以我会等着你。不管你日后是在长州,在嘉峪,又或是离开河西而去镇守其他关城,我都会等着与你的再次相见。不论如何,请你一定、一定要——活下去。”

      她哽咽而又决然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张绍筠顺着那熟悉声音的牵引,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那是他视若珍宝的姑娘,他心向往之的明月。

      是了,还有人在等他。

      他为何不想死,为何想要回到人间?是为了尚在人世的唯一亲人,为了少年人炽热的爱恋,更是为了过去二十余年之中,自己逐渐坚信,逐渐寻得的理想。

      ——与她一起许下的理想。

      家族蒙难,流放长州,本该将前尘尽数忘却,可有些东西放不下,也割舍不掉,只得放在心底拼命守着。他答应了她要拼尽全力活下去,他不能再食言。

      张绍筠如梦初醒。他猛地转身,来不及再行言语,更来不及再次对两位不知为何出手点拨的无常二爷出言道谢,只是咬紧牙关,行步如风,在衣袖翻飞中拼命向远方如梦似幻的那团幽绿色光芒跑去。

      那一路变幻交织,眼前景致千变万化,如同跌入话本中的奇境。他耳畔狂风呼啸,眼前光影闪烁,可步伐却从未慢下半分。他一路飞跑,从冥府跑回人世,从死门跑向生路,从奈何桥前昏暗莫测的幽冥鬼火一路奔向长州关城上于风雪中猎猎飘扬的旗帜,终于在这座他们曾约定一同前来的河西雄关之下,再次见到她。

      他终于能再做到过去在长州饱经霜雪时想过太多次的事,能拭去她的眼泪,能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也能如过往的无数次那样,给她安慰与依靠,告诉她,从此再无痛楚,再无烦忧,他会用自己的生命来守护她,来陪着她——中书令之子的身份已如过眼云烟,与丢在长州的那条命一起成为前尘往事,他再也不是先前京城之中的纨绔子弟,未来的漫漫长路,他可以与她一同走下去。

      那时张绍筠迎着长州冬日的寒风,第一次感觉这边地的朔风如此温暖。他想,上天终究是对他心存垂怜,让他能在纨绔行事十余年后,渐渐想通了自己所求究竟是什么;让他在为家族而赎罪之后,终究还有机会为自己而活;让他死而复生在这座承载无数离合悲欢的关塞之下,还能在回到尘世之间后,率先与她再次相见。

      原来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机缘,那些曾失去的,曾错过的人,若是有缘,定会在日后漫长的时间之中与其再见重逢。

      而如今,自己也终于可以自豪地同她说,他遵守了他们于血与火间立下的承诺。

      “塞北的皓月和我心底的明月,如今,可全都被我拥入怀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关山月(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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