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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关山月(十二) 布衣短打的 ...
离了京城,瑶镜一路北上。
过去她曾读过太多河西之地那些悲欢离合,爱憎情仇,知道这片浩瀚苍茫的土地上曾走过无数文人墨客,商贾使节,也曾见证过太多戎马倥偬,烽烟战火。文人在凉州的酒肆中看龟兹的舞姬跳起胡旋舞,旅者于甘州城下遥望祁连的茫茫白雪,商贾穿越沙州至雄关的广袤戈壁,迎着莫高的梵音与荒漠的滚滚黄沙一路行至关城之下,而驻守边关的将领按剑而立,站在关城上遥望戈壁上空的明月,感慨“撩乱边愁听不尽,高高秋月照长城”,迎着朔风扬起酒壶,高呼“明敕星驰封宝剑,辞君一夜取楼兰”。
这是她心中的河西,亦是她与张绍筠过去心向往之的关塞,这里于他们而言,是中原与异域的交融,是塞上江南的温婉与凉州大马的雄浑,亦是浩瀚黄沙之中的似锦繁华,可这些存在于过去无数想象中的模样,却不是如今她亲眼所见的河西。
凉州城中没了舞姬手脚上银铃的清脆响声,甘州城内的筚篥声响也微不可闻,街角没了飘扬的酒香,就连络绎不绝的商贾旅者此刻却也少了太多。人们在城中匆匆穿行,没了路边吟诵《凉州城》的潇洒文士,也没了胸怀豪情携剑出关的侠客,只有洪池岭的风和群山上蜿蜒的长城一如所想,凛冽而又厚重。
叛乱已尽数平定,但城中驻军损伤惨重,镇守长州的顾氏一族又已尽数伏诛,长州如今已近乎无兵驻守,留守长州关城的将领亦要更换,故而瑶镜这一路见得最多的除与她一样一路北上找寻亲眷友人、夫君孩子的憔悴百姓之外,居然是浑身甲胄的兵卒。
她自小见多了铁甲兵戈,虽未女承父业,却亦是不怕的,甚至到后来还能同他们聊上一二。众人都知晓她前来河西是要去长州寻人,她一个女子,虽说看模样并非弱不禁风,但北上途中,众人总会尽力帮衬一二。瑶镜鲜少对旁人提及张绍筠的身份,只言道自己要寻一位故人,但她提及张绍筠时眼中的怅然与坚决却瞒不过旁人,尤其瞒不过与她同路的几位妇人。
起初几人萍水相逢,涉及旁人私事,她们自然不好开口。但后来几人逐渐熟悉之后,终于有人按捺不住,趁着用午膳的闲暇时间悄悄问瑶镜:“小娘子要寻的那位故人,是你的心上人吧?”
她过去几天极为照顾瑶镜,故而这一句问得并不突兀。瑶镜微怔。自己心底的复杂沉闷,竟已表现得如此明显,她们全都能看得出来么?
她启唇想要说什么,那和善的妇人却忽地制止了她。她坐得离她近了些,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什么都不必说,我大概能猜出一二,是因其事涉长州之乱,所以才一直瞒着大家吗?我们在此交谈,没有将士会听到的,小娘子大可放心。”
茶香弥漫,只有杯盏碰撞声响。良久良久,瑶镜这才开口,也没提张绍筠与长州之乱是否有关,只是艰难道:“我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或许我来上这一趟,只是徒劳无功罢了。”
孤身远走的这一月以来,她一直将心中的情绪紧紧掩着,哪怕遇到再一见如故的人都极难敞开心扉。瑶镜的心一直悬在半空,她害怕在半途中不知何时就能听到那个最坏的结果,她更害怕千辛万苦抵达长州后所见所闻均是虚妄——就如同她这一路所见的河西的萧索。但这位和善的妇人和她有些笨拙却极其温暖的安慰,却是于不知不觉间将瑶镜对过去的无数回忆,尽数深深勾了起来。
心中诸事再掩不住,瑶镜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对人敞开了心扉。
“还未至长州关城,就不要轻易放弃。”妇人为她续了一杯茶,向她递过来,轻声安慰道,“小娘子有如此胆识,想必平日必是扶倾济弱,积德累仁。相信那位郎君也定然福大命大,或许此刻便在长州城等着小娘子前去呢。”
瑶镜不知她为何如此笃定,也没料到如今河西风声鹤唳之时,这里的百姓却对那场势不可挡却又草率收兵的叛乱并不在意,但在此时,瑶镜对眼前妇人的话全然信任,好似抓住不知何来的一根稻草。
她没有回应妇人的话,只凝神望着屋外温暖的日光,有些喟叹的声音随风而逝,不知飘出多远:
“……但愿如此。愿我们想要找寻的那些人们,都能在这场大乱中活下来。”
就算曾在路途之中听太多人说起长州如今的荒凉凄惨,可当亲眼见到这座河西名城如今的满目凄凉,瑶镜还是心中恍惚。
张绍筠先前去信给她时曾提及过长州城的雄伟壮阔,城中八街九陌,灯火辉煌,寺院梵音袅袅,市集熙熙攘攘,虽只是依关塞而建的城池,却是不输人称“河西都会”的凉州的存在。而在城池以北,长州关城静默耸立,旌旗猎猎,守护着城中的万家灯火。可此时的长州却是萧条凋敝,城中家家闭门锁户,道路两旁满是衣衫褴褛,风尘仆仆之人,房屋殿宇荒芜暗淡,还有砖瓦散落在转角。
瑶镜一路行来,举目所见尽是伤痕累累的人们,有人依靠在路边,衣袖领口上还带着依然干涸的暗红血迹,还有人面色惨淡,在长街上漫无目的地穿行,又很快便被来往的朝廷驻军所驱赶。
此刻长州之乱已基本收尾,在战乱中逝去之人的身份也逐渐得到辨认。许是为了震慑,又或许只是对千里寻亲人们的几分怜悯,长州关城前张贴着一份素纸黑墨的名单,那名单极长,一连贴出好远,那些曾在这座雄伟关城中冲锋陷阵,意气风发的热血男儿,如今还留存在世人视野之中的,也只有名单上那一个个墨色淡淡,却又触目惊心的姓名。
瑶镜站在长州城门前盘桓良久,她几次三番想要抬步,想走到那名单之前,却又在迈出步伐的前一刻临阵露怯,再没有勇气上前一步。瑶镜知道自己在害怕,她害怕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单上寻不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可她却更怕甫一走到近处,便能看到触目惊心的那三个字。
她不敢承受,她亦不敢亲见。瑶镜知道自己如今所为确是胆怯,她心中暗暗自嘲:当初决心前来时豪气干云,顶了无比大的压力,如今人已至此,却连确认的勇气都没有,实在对不住临别时家人如此相助,也对不起自己当时那勇敢的选择。
她又尝试数次,却都以失败告终,榜文前的人越来越多,几次三番有人撞到瑶镜的双肩之上,几分隐痛袭来,她的身形却依然笔直未动。如此良久,瑶镜忽地闭了闭眼,长呼一口气,终于不再继续呆站在此处,而是僵硬缓慢地走到一旁,寻了不远处的酒馆坐下来——甚至是同手同脚。
长州如今仍杳无人烟,城内商铺如今仍开着的屈指可数,因此这酒馆虽不算大,却坐满了人。瑶镜要了壶最寻常的酒,坐在店铺外望着不远处的关城发呆。北地的凉风吹来,瑶镜微微扭头避过,却在同时喝了一大口手中烈酒。
北地美酒不比中原,向来是醇厚而甘冽,瑶镜酒量虽不算差,可一口下去,却也有些微的晕眩。她微眯着眼,看着荒凉空旷的官道,有凄厉的哭喊声传来,她循声望去,有女子素衣飘带,正站在那长长榜文之前,哭声悲切,如丧偶的大雁,似一柄尖锐的匕首直直刺入她的心房。瑶镜的心神已有些迷蒙,闻言忍不住皱起眉来,有一个年岁稍长的女子一直搀扶着大哭的姑娘,不知过了多久,那姑娘终于哭声稍歇,顺着搀扶逐渐远去,身影与逐渐下落的斜阳融为一体。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瑶镜过去读《陇西行》时只感慨战事残忍,没想到后来她竟当真亲见这样令人不忍再看的情节,却是令人痛上加痛。
她的身子一阵阵的发抖,心中压抑良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瑶镜这段日子几乎都是提着一口气强撑下来,可方才的事却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成了让她崩溃的最后推力——实是物伤其类。
感觉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她用手狠狠抹了把脸,暗骂自己的不争气,淡然的伪装终于崩溃,低低自语,却不知向着何人:“你看,虽未到你我约定之期,但我确是如你我所愿,当真来了长州。只是河西如今已与过去大不相同,不知你若见此等景象,又会作何感想……你刚来长州之时,想必所见绝非此等萧条边关吧。”
她脸上的泪越流越凶,再擦不净,再忍不住,索性不再做徒劳之举,便径直扭过头去,高高扬起头来,视线凝聚在关城巍峨的城楼之上。
“你曾说过,只要我唤你一声,你便会跨越山海来到我身边。可如今……我却找不到你了。”
“张绍筠,你食言了。”瑶镜这一声唤得颇为平静,好似那人就在眼前,随即她的声音却猛然抬高,嘶哑哽咽的嗓音在大乱初定的长州城骤然响起,竟似孤注一掷的嘶吼,“我遵守承诺,来河西见你了,但张绍筠,你言而无信——你言而无信!”
她死死攥紧了手,滚烫的泪水猝然砸下来,掌心刺痛,片刻间便现出几道血痕。这酒馆人来人往,不少人因她失态的动作和声音而抬眼望她,却见是个孤身一人的小娘子,劝慰的动作不由逐渐止住,几个已然站起的女子也默默坐回原位。
如今长州本就百废待兴,身在此处之人除惊慌失措的当地百姓之外俱是鱼龙混杂,心怀目的,有自己要寻的人,要做的事,太子伙同顾家谋逆一案兹事体大,众人自是心有戚戚,唯恐自己稍有不慎,同逆党扯上干系。看这女子形容,显然有挂念之人丧生于长州,也不知是否与顾氏一族有关,他们又怎会多管闲事,再将自己牵扯进尚未平复的风波之中?
瑶镜哭得极其狼狈,连气都喘不上来,胸膛中积攒的郁气与悲哀早已喷薄欲出,却堵在胸口,只得随着眼泪与哽咽一同发泄出来。泪眼模糊之中,眼角面颊的精致妆容随之变得凌乱不堪,就如同春日时被她画毁的那副青绿山水。瑶镜却视若无睹,意识迷蒙,连拭泪也不顾,只记得自己的哭声愈来愈大,完全失了在外应有的仪态。
她的眼前被泪水模糊住了视线,悲伤与眼泪弥漫四海,充斥在她的整个梦魇里,直将她整个人都困入其间,再寻不到半分出路。
浑浑噩噩之中,泪流满面的瑶镜背后忽然响起一声长长叹息:
“不,我并未食言。”
贺瑶镜无法抑制地抬起眼来,不为这一句回答,而为那个声音。
这是黄昏的长州城门,罗城、箭楼与瓮城之下的血迹尚未干涸,城下旅者往来如织,城上旌旗迎风飘扬。她身前是娑婆尘世,十丈红尘中凡人的悲欢离合,爱憎情仇,身后是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雪和苍茫的暮色。而在这如梦幻泡影的三千世界之外,布衣短打的故人目光灼灼,正逆着如血残阳向她走来。
瑶镜曾太多次迎风挥手,目送这身影远去,也曾太多次在他望向她时,对着他温和的双眼垂着眼微笑。那是她极为熟悉的身影,哪怕紧闭双眼,也依旧能够描摹出来。
如今这身影的主人跨过梦境,站在她的面前。
天地间寂静无声,仿佛初见时他一身红衣掀开她的盖头,她握着金簪于刹那间与他四目相对,又如同当初上元灯火,皓月当空,她举着八角宫灯蓦地抬眼,眼底眉间的笑意被十五的圆月映得灼目。
他站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她却完全不敢走到他的面前去,甚至畏惧于确认他的尚在人间。她与他明明相隔如此之近,却又如隔天堑般遥远。
“怎么如此惊讶,是不是以为我如今已然身死?”张绍筠见她发怔,也不讶异,好似早就料到如此。他扬起笑容,便似他们现今并非身处边关之下,而是仍在京中,他先前所经历的一切也并非兵戈生死,而只是因自己的纨绔之举而陷入囹圄,虽说麻烦,却终究得以万全。如今事情已了,面对忧心不已的她,他云淡风轻,将一切抛于脑后,丝毫不提自己受到的责难非议,只是温言让她安心,令她宽慰。
过去他每次面对她的担忧时,都会带着笑容温声安慰:“别担心,我在呢——
“瑶镜,我在这里。”
——如今亦然。贺瑶镜浑身僵直,视线早已因泪水而变得模糊,微一眨眼,便有泪自双颊滚落,她迎着刺骨的寒风再次望过去,张绍筠仍站在关城之下,颊边还带着几道未完全结痂的伤口,却笑容恣意,身姿笔挺。
他望着她,向她狡黠地眨眨眼:“不瞒你说,我确实死过一次,不过本公子福大命大,蒙上天恩赐,竟死而复生了,简直如奇迹一般。瑶镜,我遵守我们的约定,活着回来见你了——你看,我说过的,我们会在河西再次相遇。是不是很开心?”
“——张绍筠!”他所言的恰是瑶镜这段时日以来最为抗拒、最为惧怕的事,她连日担惊受怕,生怕听到最坏的结果,如今听到他玩笑一般言及生死,自然忍受不住,再无法维持冷静,忍不住冷声出言打断了他。过去数岁以来,她对他都不曾直呼其名,如今却两次破例,委实令人心生感慨,却又有些无所适从的迷茫。
“你能不能别再玩笑扯谎?这是可以儿戏的事吗?你知道这段日子以来我究竟有多害怕吗?我一路北上来长州,我孤身一人过洪池岭、出凉州、入祁连,你以为这是为了什么?我就是怕你——”
她颤着唇想要问些什么,但“死”字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一滴一滴掉着泪。瑶镜浑身都在发抖,眼前一片模糊,过去近一年来在心中积攒起来的话刚说了一半,颤得不成样子的手忽地被人拉住,整个人登时落入了张绍筠温暖宽厚的怀抱之中。
他紧紧抱着她,像是拥住了什么珍宝。张绍筠的力气极大,瑶镜一时间有些喘不过气,还未待她说些什么,眼前的人便猛地单手攥住了她因还未反应过来而毫无反抗之力的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掠夺之势牵制住她,死死吻住了她的唇。
如拼尽全力的守护,又如桃花流水的柔情。
瑶镜的身躯似乎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却尽数放松下来。她缓缓伸出手来,回抱住张绍筠,力道却不似面上方才的绝望,逐渐大起来。手臂也在逐渐收紧,仿佛这辈子也不会再放手。
他的手轻轻握着她的手,先是手掌相握,渐渐的变成了十指交缠。那是久违的温暖,也是她期待太久的安定与宁静,像是冥冥之中予她的昭示:他再也不会离开。瑶镜正沉在他的那个吻之中,却忽地察觉张绍筠的食指伸至她左手掌心,先是轻轻摩挲,而后极其温柔地轻轻以指节扣了两下。
一如初见。
是梦吗?还是她悲伤过度,从而陷入了幻境?可眼前的一切却如此真实,真实得可怕,让她根本无法相信,亦不敢轻易相信。
在河西冬日的万丈残霞与逐渐升起的圆月映照之下,瑶镜恍恍惚惚地想:如果这是梦……那便愿苍天垂怜,从此之后,但愿长醉不复醒。就让她永远沉在这个美梦之中吧,至少心愿得偿,至少故人安在,至少让她拼尽一切北上长州,所见所愿并非空幻一场。
然后她很快便意识到,这或许并非清冷苦寒的长州予她的幻象,因为她听到紧紧抱着她的那人在她耳畔开口,熟悉的声音散在风中,落入耳中却又如此清晰。张绍筠的语声温柔而坚定,似乎还带着几分影影绰绰的笑意:
他说:“塞北的皓月和我心底的明月,如今,可全都被我拥入怀中了。”
张绍筠不该获得那样的结局,瑶镜孤身一人来到长州,也不该落得一场空。
所以他们会在长州城下相遇。
这里的长州城门其实捏他了一些嘉峪关。而且他们重逢的意象也都是很边塞的意象hhh他们初遇在圆月之下,当然也要在圆月下重逢,这才是“瑶镜”给予他们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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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关山月(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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