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关山月(六) “我想让你 ...


  •   离开刑部之后,瑶镜提心吊胆地过了好些天。一方面她害怕听到军马案结,张绍筠被惩处的消息,这样她绝对无法接受;可她亦迫不及待想要听到些新的消息,哪怕是道听途说也好。她受够了每次询问叔父时只能得到他摇头叹息的回应,她也不想再央求元英给她来信时多说上些她捕风捉影听来的似是而非的传闻。

      直至数日后的上元之夜,临近黄昏时她坐在家中的秋千架下一晃一晃地荡着秋千。京城中的上元灯会规模极大,九衢三市,盛况空前,她向来闲不住,每年都央着叔父带着她出门,后来叔父事务繁忙,她又逐渐长大成人之后,总随她去灯会的人变成了贺重明和许元英。只是今年,她却再没了感受上元灯火的兴致。

      她晃着秋千,望着屋檐之外的万丈霞光,看着家中灯火逐渐亮起,却仍在发呆,过了许久仍未回神。不知多久过去,暮色苍茫之时,瑶镜忽然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字。

      她骤然抬眼。

      最后一缕晚霞沉入地底,天际沉重的墨蓝色亦逐渐变暗。上元之夜的明月挂在高空,万家灯火,锦绣辉煌的花灯之下,有人正隐在树下。她骤然起身,那人已自树后走了出来,笑吟吟的眼被月色映得极亮。那是瑶镜极为熟悉的故人,他此刻正站在庭院中望着她,笑如春风。

      张绍筠看着瑶镜,轻轻唤道:“瑶镜。”

      瑶镜本以为他如今仍在狱中,就算已然无事,也要先回家中再找时间来见她,却不料骤然与他相见,着实被他吓了一跳。

      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冲过去问一问他可是全都好了,若好了,你是今日才出狱吗,之前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若未好,你又为何不顾自己的伤跑出来吹风?

      可是最后,她看着张绍筠温和的笑脸,却是一句话都问不出来。愣了一瞬,叹了口气,应了一声:

      “你回来啦?”

      “是。我回来了。今日是上元节,父亲不拘着我,我来带你去街上看灯。”却听张绍筠低声温语,又唤了她一声,“……瑶镜。”

      “嗯,我在。”

      “……瑶镜……”

      “怎么?”瑶镜瞥了他一眼。

      “没什么,”张绍筠摇摇头,却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瑶镜的手。

      “我只是想唤一唤你。”

      他平日虽无拘无束,可其实他并不善言辞,更不善表达,虽然军马案时的刑部狱中,他们两人都已清楚他们之间越过友人的关系,可这个动作于他而言,也依旧有些突兀。瑶镜先是讶然,随即幡然醒悟,甚至能感受到张绍筠的紧张与珍惜,也展颜而笑。这次她并未挣脱,也并未如先前被张绍筠扯住衣袖时的那般无措,而是紧紧地回握住了张绍筠。

      虽不言语,却是将彼此的心事猜了个真切。

      劫后余生,二人对视,良久之后,均是莞尔。

      瑶镜没有再问他为何忽然来了自己家中,也没再问两人出府看灯一事是否已让家中得知,只是心中对他有莫名的信任,故而她这一夜什么都没想,只随着他的牵引向前走去。于是在汴京城人来人往的市集之上,繁华至极的街景之前,他们相携而行,虽未明言,却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天瑶镜非但同张绍筠去瞧了花灯,猜了灯谜,甚至还同他一起去看了汴京城中百姓的踏歌。

      踏歌本就为京城中百姓最为津津乐道的活动,而上元又是大节日,一曲规模浩大的踏歌自然也是少不了的。歌声悠长,人声鼎沸,鼓点激烈,舞步轻快,欢乐的笑声仿佛能一直传到长空之外。瑶镜看得心痒,一时兴起,拉着张绍筠便要加入踏歌的队伍。张绍筠一脸为难,摇着头连连道自己不会,若是加入其中定会出丑,她心底坏笑更甚,面上却不露半分,行走的脚步却更快了些,言道只自己会便可以了,大不了她来教他。可到头来,却发觉他哪里是不会,虽然笨拙,可动作反倒是极为娴熟,似乎先前便曾跳过相同的舞。

      她有些气不过,怒看过去,却见张绍筠一脸温柔的笑意,轻轻执了她的手,拉着她继续融入到欢快的乐声之中。她随着歌声而旋转,花罗制成的间色裙在灯下耀眼夺目,裙上所饰的珍珠腰饰碰撞起来,发出悦耳动听的声音。

      那时她满心的质问与不忿,便尽数化为无形了。

      两个人一直闹到夜色正浓之时,这才稍事休息。张绍筠不时咳嗽几声,待瑶镜担忧地望着他时,却又佯装如常,而瑶镜的额上亦有细密的汗珠,记忆之中她已太久未曾如此开心过,两人在沉默中明白确认了一切之后,她与张绍筠说话时更是舒心了不少。她举着盏鱼灯,扬声问道:“我们回去吗?”

      张绍筠默了一瞬,却忽然说起那些独属于过去的事情:“你知道,我为何一直唤你‘瑶镜’,而不与你父母兄长一样唤你‘阿镜’吗?”

      他这话问得无头无尾,瑶镜不由微微一愣,过去张绍筠那仿佛来自于遥远曾经的呼唤似乎复又在她耳畔响起,带起她的点点回忆。她并未回答,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权当是自己的回应。

      于是她听着张绍筠再次同她讲起过去他的心潮起伏。

      “我还记得你我初见的时候,罗摩族火光冲天,但那夜月色桂华皎洁,千里一轮明月,甚是晶莹,也甚是明净。你就站在冲天的烈火前,在这样的月色映照下回过头看我,眉眼被烈焰与皎月映得晶亮,我看着你,恍惚之中竟以为是天上仙子下凡。

      “那时我忽然想起你的名字。瑶镜,你和明月是一样的,同样温暖,也同样夺目。所以那时的我便已存了结识你的心思,无论你是白身还是公卿家的女儿,我都想与你结识,与你的交集多些,再多些。”

      “……所以后来,你当着爹爹和张尚书的面说的那些话,其实早已打过了腹稿么?”瑶镜接过话来,无比自然。

      “我那时知道你是贺将军的千金,你都想不到我有多惊喜!经此以来,你我的结识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哪里有什么腹稿,我当时震惊又欢喜,唯一能想到的念头,便是尽力留住你,不让你我的缘分断在嘉荫关。起初我什么都不懂,不明白自己对你如此在意是为了什么,也不明白我为何总想带你去更多的地方,将我在京中所见的一切有趣的物事都带给你看。但后来我逐渐发现,我已习惯了你在我身边。我喜欢在你面前说上许多琐事,甚至发泄自己无关紧要的情绪,我还喜欢喝你泡的茶,喜欢听你讲你最近的事,还有你曾去过的地方、你爹爹守着的巍峨南关。

      “后来军马案发,你去牢中见我,我好像终于明白了很多事——你不该是落着泪的,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你都不该像那日一般流泪。你应该像之前在姐姐办的赏花宴上那样,又或者,如我们过去在书市,你捧着话本向我看过来的那一眼。明月应该永远皎洁,永远温和,无忧无虑,平安喜乐。

      “我想让你一直这样笑,我想让你一直做这天下最皎洁的明月——”张绍筠似乎低低笑着叹了口气,语声转低,复又转低,一句话至最后已近微不可闻,“……也是我心中的明月。”

      瑶镜微微有些愣怔,下意识向天边看去,绚烂的烟火不知何时已然升起,华美而奇异,变幻莫测。无数耀眼的鲜花与飞鸟自天边展开翅膀高高飞起,然后又化作漫天星辰,在圆月的照耀之下纷纷洒落。

      焰火轰鸣声中,过了好一会瑶镜才开了口:“怎么想起说这个了。”她声音模糊,却并非疑问。

      两人在微凉的夜风中静默许久,直至一轮焰火已步入尾声,张绍筠这才开口:“在刑部的时候,爹爹知道你来看过我。”

      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短短一句话却包含了许多信息。瑶镜听的一愣一愣,想了半晌也没有全想明白。

      “其实爹爹他,一直知道你我之间的来往,但他一直不赞同。”张绍筠却似并未留意她的异常,而是接着说了下去,他并未看她,而是垂目盯着自己的鞋尖,“然而此次,他虽未多说什么,却再未反对你我相见。”

      瑶镜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明白他这样顾左右而言他是什么意思,待豁然明白过来后,心中却又五味杂陈,有丝丝缕缕的悸动自她心底涌现,却如在雾中,看不真切。

      “瑶镜,我知道我有很多问题。”张绍筠叹了口气,放开了她,甚至向后退了一步,垂下头去,“京中许多人说的并没有错,尽管我从未承认,但我的确就是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在国子监并不好学,在家又总让姐姐操心,令爹爹恨铁不成钢,还从未为妹妹做什么好榜样。京城中人虽许多都知晓我的名号,可他们对我,却大多都没什么好评价。

      “我曾为了一把折扇同某位富家公子以金锭相斗,一掷千金,也曾因为想喝最纯的常山美酒而亮出身份,逼迫他们将最后一坛酒卖给了我。我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也知道,你这几年来肯定也听许多人说起过我的顽劣不堪。起初我也想不通我这样的情感算什么,又该如何与你言明,更不知该如何同你家中的长辈们说及此事,可……可那夜在刑部大狱里见到你,我忽然明白了很多,我也觉得,我不该继续这样含糊不清地让你等待。瑶镜,我只想要一个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来,清亮的双眸深深望着瑶镜的双眼:“我是真的……想要你一直陪着我,我也可以一直陪着你,去哪里都行,你想我随你做什么都无所谓。我的纨绔心性我可以改,若你不喜欢什么,只要不涉及原则,我都可以更换或是直接不要,但是……请不要放弃我,哪怕只是尝试,我也只想要一个机会。”

      “——不是的。”瑶镜早在他提及“纨绔子弟”四字时便瞪大了眼,而到最后,终于未能忍住,出言打断了张绍筠的话语,“你绝非这样的人。而我先前,也从未在意过这些。”

      她想说,你知不知道你在罗摩族做的那些事,是无数比你更为优秀的官宦子弟也没有胆量做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能对京城市井了如指掌,其实也是下了很大功夫方能如此?你知不知道你虽被人设计贩卖军马,可就算被杖八十也从未屈打成招,此等勇气已是令人佩服?

      张绍筠,你知不知道你给我在京城的生活增添了多少难忘的回忆?

      太多话堵在唇边,瑶镜看着一脸黯然的张绍筠,竟有些语塞,默了良久,这才望着他认真开口。她的声音之中并无太多情绪波动,也并不如何响亮,可是一字一顿,极为清楚。

      她说:“张绍筠,你特别好。你所说的那些并不该由我来施舍,而是你应得的——你本人应得的绝不止是你所言的那一个机缘,你值得拥有世间最美好的一切。”

      又是新的焰火升起,较之方才更为绚丽,京城之中的人们似乎将对新一年的所有期许尽数融进绚烂而华美的焰火之中,祥云环绕,仙界缥缈,有彩衣飘带的仙子在空中起舞,而后又有释教那些伎乐飞天于夜空之上弹奏琵琶,不远处的乐坊里好似当真有人随之弹起了琵琶,与烟花绽放的沉重“轰”声相映,却异常和谐。夜空之中色彩斑斓,流光溢彩,似幻如真,同皎洁的圆月交相辉映。

      瑶镜就在这样夺目耀眼的烟花之中望着张绍筠。他们身后的厚重夜空之上,如彩虹般的七色团花骤然绽放,而后又缓缓旋转起来。如精妙的白瓷,又如五彩的丝帛,绽放出绚烂的华美光彩。而焰火之下的张绍筠双眼忽然亮得璀璨夺目,眼中漾着浓浓的惊喜。天际的焰火在他眼底闪烁,而他眼中的明光如此耀眼,似乎比她眼前的任何真实场景都要更为令人惊叹。

      然后瑶镜就这样看着这双眼的主人向她伸出手来,不过瞬息便已揽住她的双肩,这一切的发生只在弹指间,瑶镜还未回过神来,自己僵硬而又有些微微发抖的身影被他揽进了怀中。

      月夜之下,他的怀抱一如其人,温暖而又令人安心。他揽住她的力气极大,甚至让她的身体都感到了微微的疼痛,仿佛要将她连人带着血肉尽数融入他的怀中。瑶镜被他这极大的力气逼出一口气来,随即却又深深长叹,撤除了浑身的僵硬,唯余似乎能容纳一切的柔软,尽数交付给了那个她心中的男子。

      她就这样靠在张绍筠的怀中,感受着他逐渐粗重的呼吸,感受着自己跳动得愈发剧烈的心脏,以及心底逐渐泛起的那种有如失而复得的喜悦之情,最后缓缓伸出手来,回抱住眼前的少年人。谁都没有说话,谁都不曾再动,可个中深意,他们二人却均是明白的透彻。而他们亦是都已明白,自此之后,他们二人再也不会分开,哪怕只是一瞬光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关山月(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