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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关山月(四) “这样,我 ...


  •   这样平静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冬末春初的春闱。

      瑶镜对春闱本不太关注,只是张绍筠也参加今年的科考,故而城中寺院香火繁盛的这几日她也在为他许愿,望他一举高中,这样张尚书也可放心些。可后来贺重明为她带来消息,说今年春闱出了岔子,有考生夹带试题,被拘在了刑部,等待真相水落石出后再行处置。

      瑶镜闻言,终究还是有些担心,她本想给张念之去信,询问一下张绍筠的情况,谁料隔日便见张绍筠急火火约她去两人常去的茶楼,她如约前往,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担忧地问他可否受到夹带之事的牵连。

      “我哪会受什么牵连?我是何水平,难道还有人不知么,又哪里有什么夹带的必要?”张绍筠摆摆手,十分不以为意,“若当真鱼跃龙门,那怕是所有人才会大吃一惊呢。”

      瑶镜扯着嘴角十分无奈,最后却也没有接他的话。却见张绍筠坐得离她近了些,又唤了她一声:“瑶镜。”

      她有些诧异地望向他,有几分不解地问道:“怎么了?可是想到了什么?”

      “无甚。”逆光看去,他仿佛瞬间想到什么开心之事,瞬间开怀起来,“我姐姐可能要当太子妃了。”

      瑶镜没想到他会忽然说到这个,一时愣了一下。

      念之姐姐端庄温婉,出身亦是不低,确实是太子妃的最佳人选。可……忆及前几日她曾听到的传闻,她忍不住开口问道:“先前不是说……是陆御史家的女公子?”

      张绍筠看她一眼,微笑着摇了摇头,答非所问:“我昨夜去了趟刑部,去看望了顾兄和陆兄。”

      瑶镜知道他说的是长州都督顾思林的幼子顾逢恩和御史中丞陆英的长子陆文普,前者在京中委实太过出名,那可是文成武就,未来要入仕为官的鲜衣怒马少年郎,全京城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后者她也曾在张绍筠口中听过几次。他嫌弃陆文普是个白身,对他总是不屑一顾,却又不会做的太过火,总是说什么“毕竟都是国子监的同道,我虽不喜陆兄家世傲骨,但陆兄胸中自有天地,日后必能一路连科”之类的话。于是她也不问什么,只将手炉捂得紧了些,静静听着他说。

      “瑶镜你是不知道,那顾兄出身高贵,哪里受过这样的罪?还有那陆兄,平日才华横溢,谁知也会买题鬻题?”张绍筠冷哼一声,似有些不屑,“我想着去关照关照他们,谁料陆兄竟当真做出此种事情,爹爹先前曾与我说,卢尚书召回陆御史便是为了太子选妃一事,而若陆御史家的女公子业已无望,那太子妃人选当仁不让,会落到姐姐的身上。”

      这些已属于朝堂秘辛,贺家为将数年,能在风雨飘摇的朝堂之中站稳脚跟,靠的就是从不参与朝局,这些往来深意瑶镜是不懂的,更是从未得知。听到这番话,她忍不住怔了一下,未曾回神。

      “但我在牢里遇到一个胆大包天的太学生。”张绍筠此刻却并未注意到她的失神,只是继续回忆着那夜的事,“我本只是想笑话陆兄和顾兄几句——谁料他们二人都还没说什么,这太学生居然敢出言反驳!”

      “砰”的一声响,贺瑶镜被惊得一激灵,终于回过神来。她抬目望去,张绍筠重重拍了一下桌子,神情愤懑。

      “他、他还说我姐!”张绍筠的怒气逐渐升温,忆及当时情状,逐渐气得脸都发红,“真是气煞我也!连爹爹都没说过姐姐半句,我那么护着的姐姐,哪里能任由他出言不逊?若非杜公拦着,我非要让他好看!”

      瑶镜低低咳了一下,笑出声来。她知道张绍筠对姐姐的爱重,张陆正的夫人已逝去数年,他自己对几个孩子的养育又不能事事上心,张绍筠曾与她说过,他基本都是由张念之带大的,自然极为亲近这个姐姐。只是……那个太学生又为何要提及念之姐姐?

      她环顾四周。今日是个大晴天,阳光洒下来,照在她的身上,也将旁边的少年映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张绍筠似乎依然未曾对那夜的事完全释怀,仍在那里喃喃念着什么,甚是愤愤不平。瑶镜在一旁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最终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得带着些笑意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其实是知道的,张绍筠说的“探望”肯定不止是探望这么简单,他肯定在刑部牢里说了什么委实过分的话,否则那太学生与陆家和顾家的公子无亲无故,何须冒着得罪刑部尚书公子的风险出言反驳?

      “你没有说什么出格的话吧?”她问道,“不论如何,陆御史毕竟是令尊的同门,陆公子也是你同窗,至于嘉义伯……他背后站着陛下和武德侯,哪尊大佛你惹得起?日后无论在朝在野,总要再见的,你若闹得过火,日后面上都不好看。”

      “当然没有!” 张绍筠回答得颇为一本正经,“我们瑶镜最懂我了,我哪里是不知晓分寸的人?”

      瑶镜扯扯嘴角,满脸不信。

      “不过,我见到陆兄的妹妹了,那真是个有胆识的姑娘,孤身闯刑部大狱,还不顾我们的身份,出言替她兄长辩解。当真是翩翩佳人,只是不知那帷帽之下,又是——”

      见瑶镜瞬间直起身来,横眉冷对,怒目而视,张绍筠忙举手强调:“我没再碰她,当然也没再出言不逊!”

      “但愿如此。”他情急中的那个“再”字一出,瑶镜便知他当时定然撩拨过那位姑娘,只是未曾越界,更是极有可能没得到好脸色,这才至此作罢。她瞥他一眼,不置可否,提起茶壶为自己满上一杯,又拿了一个新茶盏,满上一杯之后向对面递了过去,“不提这些了,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希望这次春闱,你能一切顺利。”

      “世上哪有这般顺风顺水的事呢?出身富贵的公子向来不精于学业,却在科考中拔得头筹,追随其父之路,入仕为官,为万世开太平?这是话本中才有的故事。”张绍筠自嘲一笑,却没有拒绝瑶镜的好意,自她手中接过另一盏茶,一饮而尽后摇摇头,好似对此次科考不以为意,“我考这次春闱,本就是考给爹爹看的,也没指望真能借此平步青云。我并非从仕的料,更没想过考什么功名。”

      他闭上眼,悠悠道:“我呀,只想爹爹仕途顺利,姐姐能有个极好的归宿,阿颂……就让她这样无忧无虑的吧。我们都想多留她几年,她的夫婿至少要她自己喜欢,我们才能安心让她出嫁。如此这般,我就可以借着家中威势在京城快活自在地过日子,也就可以——”

      他忽然顿了一下。瑶镜听得正认真,闻言不由抬眼望他,问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张绍筠支支吾吾。

      瑶镜不解,坐正了身,认真地又问了一遍:“到底怎么了?”

      视线所及之处,张绍筠似是动了动嘴唇,声音低微,只发出几声短暂的嗡鸣。他眨着眼,亦垂着头,话音未落,也没再看瑶镜,握紧手中的折扇,草草道了句“我先回去了”,便径直转身,逃也似的离开。

      瑶镜却一直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半分都未曾动过,仿佛整个人已与寂静的茶楼融为一体。直至张绍筠已离开很久,她这才缓缓抬起眼来,定定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神情带着些微迷茫。

      方才张绍筠第二次重复的时候,她其实听到了。那声音极小极低,凝神竖耳之时便已微不可闻,可瑶镜不知为何,偏能听得清楚,就像她心底隐隐明白,张绍筠方才说这句话时,声音中带着隐隐约约的情意,和近不可察的期盼:

      “这样,我就可以天天见到你了。”

      她垂下眼去,先前强装的自然神色立即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却是从双颊到整张面庞渐渐泛起的潮红之色,好似她身上所穿的衣裙明明很厚,却硬生生被这汴京城冬日里刺骨的寒风冻得脸颊通红。

      翌年开春的时候瑶镜回了趟嘉荫关,回京之后已是初夏,朝中有关太子妃人选的明争暗斗终于告一段落,卢尚书死谏,陆家险些被论罪,虽然幸运地脱了罪,却已元气大伤,那位原本最有可能成为太子妃的陆家女公子也至此销声匿迹,据贺重明信中所言是远赴长州。瑶镜身处蜀中,对朝堂之上的风云迭起并无感觉,只是读最新邸报时,才能窥得一二前段时日的云诡波谲,风起风息。

      待她抵达京城之时,圣旨已下,张念之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正妃人选。

      起初听闻此事时她只觉意外,可张绍筠却异常欢喜。隔天他们约在楼饮茶,甫一见面,他便抓住她的衣袖,异常惊喜地念念叨叨:“瑶镜,我真的很开心——真的特别开心。你知道吗,姐姐她……是喜欢殿下的,她一直都很喜欢殿下。”

      “我知道。”她点点头,“嗯”了一声,安慰似的对他笑笑,随机却又想到什么,促狭道,“念之姐姐虽是你姐姐,但只怕你知道此事还要比我更晚。女子之间最为了解彼此,我初见她那天,见她谈及殿下的神情,我便知她怕是心悦殿下。”

      “这你就错了,我一早便知道。我十五岁那年见她在房间里绣帕子,那分明是殿下上次在中秋宴上出言赞赏的那一品金星雪浪,我那时就隐约猜到了姐姐的心思。”对面张绍筠笑得开怀,意味深长,“只是确实,当我知晓此事时,姐姐已然对殿下情根深种,却也不知她的情思究竟始于何时了。这件事爹爹起初还不知道,阿颂或许要知道得更早些,只是我没有问过她。如今姐姐能如愿以偿,我真的很开心。”

      瑶镜听着,忍不住想起上次见到张念之时,她那有些羞赧,却又眉眼俱笑的模样。现在想来,虽说才过去小半年,但于她而言,总觉得已然是十分久远的回忆,但张念之眼底的期待与温柔却依然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她不由有些惆怅。

      她与张念之过去毫无交集,只在她自罗摩回京城后这才频繁来往。虽只有短短一年半,她却知道她是何其温婉端庄的女子,不比与她年纪相仿的颂之活泼灵动,却自有柔情傲骨,令人难忘。她是真心将她当作姐姐尊敬爱戴,也真心希望这个宁静柔和的女子,能在这纷乱而莫测的京城之中寻得最好的归宿。

      “那你回府之后记得好好准备。”她叮嘱了一句,将杯盏中的茶饮尽,“太子大婚定然仪程繁琐,你是太子妃的弟弟,这段时间肯定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做。”

      “我知道的,我虽平日是散漫了些,却也知晓轻重,我不会在姐姐的婚事上出岔子的。”张绍筠抬起眼来,认真地看着她,说着说着就从袖中掏出一本蝴蝶装的小册子,向她递过来,“好了,不说这个了。上次你最喜欢的那个话本出新篇了,我偶然在书市上看到,直接给你买了来,也省的你再特意去上一趟。”

      瑶镜接过,匆匆一瞥,竟当真是她先前极为喜欢的那部话本,讲的是个寒窗苦读的书生和出身世家的小姐之间的风月旖旎,上次她刚看到书生高中状元,险些被国相榜下捉婿,小姐欲出手相救,却被父亲禁足在家的紧要时刻,还为故事在此处戛然而止而扼腕叹息,没想到这么快便出了新篇。

      她立时便想先翻看结局,谁料还没翻几页,她便忽然意识到不对:张绍筠向来不爱读书,就连国子监中的功课也都学得磕磕绊绊,让他去一次书市是极难的,更别提特意买些书回来。此次,想必是他特意去了一趟城南的书市,这才能第一时间为她买到——绝非什么“偶然”。

      一时间,心底有种丝丝缕缕的,连瑶镜自己都看不明确的窃喜涌动。

      她犹自发着呆,却听一旁的张绍筠凑近过来,好奇问她:“其实我一直很是奇怪,你们女儿家怎么总喜欢看这些风月柔情的话本子?姐姐不喜欢读这些,但我上次去阿颂房中,她却也读得津津有味,甚至都没注意到我来了,待我问她这本子具体讲了些什么,她却也不同我说,只说是些才子佳人的风月事。”

      他话中还带着笑意,显然是一句玩笑话,可问话的语气却偏是一本正经。瑶镜心底还燃着未散的暖意,可嘴上却不肯相让,反唇相讥:“闺中所读戏文何止于此?我还喜欢看白龙鱼服这样的话本呢!公子当年在罗摩对我,其实不也是如此么?”

      她的确很喜欢读《游龙戏凤》这样的本子,可富贵之人微服私访,而后身处险境之事若在戏文中方可惊叹沉浸,可若亲身经历,那委实不是什么令人心满意足的回忆,然而这样确实发生过的往事却又因两人于婚房之中相识而尤为难忘。张绍筠涨红了脸,连茶都不喝了,支支吾吾地解释道:“我、我那是以此博佳人一笑!不对,瑶镜,你当初也隐瞒了身份,你我两相扯平!”

      “你想学烽火戏诸侯是么?这可不是什么好榜样。”瑶镜扶额,随即又转头看向张绍筠,眼底无奈之意尽显。果然能让他以这种调侃的语气说出来的,绝对不会是什么正经话。张绍筠顿时站起身来,连连摆手,聊作解释。

      二人犹自笑闹着,瑶镜似乎也于其中一扫前几日的压抑与纠结,似乎所有的难过与思量都已随之逐渐远去,再不复回。

      她长叹口气,闭上了眼,心中却是思绪万千。

      她虽自认是京城人士,却极少在心中认同京城贵眷的习性与做派。她不喜欢与人绕圈子,也不喜欢进行无畏的交际,与张绍筠结识只是因为他的天真心性,过去她曾以为京城官员家中的公子定然是出身矜贵,言语傲慢之人,没想到还能交到如此简单的好友。与他在一起时她不用留心在意,也无需小心翼翼,可以自由自在,可以在他面前做最为本真的贺瑶镜。

      她曾想过,日后年纪再大些,兄长也远赴边关任职,她便离开京城,学许元英一样游历四方,谁料如今她已为张绍筠而留恋这锦绣帝都。转瞬两年有余的时间,命运起起落落,兜了偌大的一个圈子,最终还是走到了宿命的彼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关山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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