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聚灵阵（四） “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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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兰眼神霍然明朗，朦胧中她也只看到忽然近身一拳打在腰腹的洛玄一和抬指飞出残片的洛轩宸，一前一后，没留下任何余地。
洛玄一低头揉搓手背，看到连兰飞出去他略有些歉意，“抱歉，没收力。”
即便没了灵力傍身，武神的本能力量还是寻常人难以承受的，甚至有时他根本没觉得自己用多大劲对方就飞出去了。
“我……其实不在乎的，本就是，半死不活之人。”连兰扬起脖颈露出其中凝固的血孔，随即低下去揉捏折断的腕骨，方才砸在墙上时恰好撞断脆弱不堪的骨头，他力气太大，但好在连兰已经不会再疼。
她缓缓低头，抬起手在发缝间来回摸索，残片楔得紧，夹在头骨里头只剩一个尖头，一用力血流得更厉害。连兰指甲深深嵌入，浮梁好似在里面生了根，怎么都出不来。
“劳烦公子，可否，帮我取出？”连兰无法，用手指浮梁存在的地方，露出一个生硬苦涩的笑容看着那罪魁祸首。
洛轩宸愣了半歇，随即摇头，“浮梁力纯，你方遭邪术控制，心境尚未恢复，它可保你片刻清净。”
闻言，连兰停下动作缓缓将手放下，他说的没错，浮梁确实力量纯净，硬生生将她从迷蒙中拉出来，可头顶难以忽略的压迫感也是折磨，就像在失去痛感的人身上扎一把匕首，即便不痛，那种持续的异物感也会让人不舒服。
“多谢公子，但……”连兰捏着烂破的衣摆，暗自思忖一番还是开了口，“确实有些不适应。”
洛轩宸颔首，“情理之中。”他只是这样回答，整个人却没有任何动一动，挪步子的打算，仿佛为的不过完成任务。
其实不过是他也取不出来罢了。
在他和连兰交流的时候，洛玄一转头便和苏嗣贞蹲在地上研究起那小匣子，等他转头已经不知道讨论多久，但匣子还未打开。
“你们……”洛轩宸欲言又止。
只刹那洛玄一抬起头，面上惊疑一闪而过，自喉咙里闷着发出一声带鼻音的疑问，“嗯？”
他的视线穿过几人落在井口存在之地，灵气正在渐渐散去，那道法阵如同遭到腐蚀化开，根本不需要冲撞，全然消失，妖鬼令人窒息的气息愈来愈浓烈，滚滚席卷。
苏嗣贞低下头，早已失去活力的身体没来由的感到心悸，她与外界的联系彻底断开了。
法阵失效，是反噬，来不及细想，旋即阵阵撕裂灵魂的痛楚化开无用的心悸，如海啸般吞没整具身体，她像一叶小舟，霎那淹没在剧痛的洪流中。
“呃！”苏嗣贞猛地蜷起身子，几乎要将整个脑袋埋在臂弯中，这次她没有血可以流下，因为被疾速蔓延的裂痕代替流血。
此刻她成了易碎的青花瓷，面容惨白，却有着荧蓝裂痕布满整个身体，如开在白瓷上青色的花纹。
细细听下来，竟然还有碎裂的声响在她身上传出来。
“苏儿！”宁盛急切地上前想要抓住她，却在看到那触目惊心的裂隙停住了。伤痕仿佛一碰就会破碎，宁盛眼中布满泪珠，双手抖得厉害，又不敢伸出去。
她放下，转而抓住身边楚翩妍同样颤抖个不停的手。她怕，怕苏嗣贞在自己眼前就忽然消失。
苏嗣贞死死咬住下唇，泪水控制不住地从眼角落下，被裂痕贪婪吞噬，它们由外向内不断蚕食苏嗣贞的身体灵魂，蛀出大片漆黑空洞，看不到底。
她艰难地向前移动，喉中挤出破碎不堪的字节，“法阵散了……走……快走！”
“那些东西似乎进来了。”洛玄一依然抬头，亲眼看到井口掉下一滩泥，随后接连不断跌了上来，堆积一个泥胎人样便抬起身子化作妖鬼，井口不堪重负塌陷下去，如洪水冲毁堤坝，黑色浪潮翻滚着倒灌。
腐臭气息蔓延开来，与河底淤泥并无二致，布满水腥气。
“恶心。”洛轩宸遮掩住口鼻，看着那摊黑泥化作人形本就令人作呕，它们身上的味道更是让他无法忍受。
它们和原先那批妖鬼并不是同一种，洛玄一微微蹙眉，原先那批生硬得如同被随意操控的偃偶。
而这批仿佛有着自己的想法，更像是在泥胎里面困了一个苦苦挣扎的灵魂，还在求救、哭喊、嘶声尖叫，扭曲身子，大片大片挤在一起，成了吞没活人的狂潮。胸口无一例外的鼓动着弱小人形，不断敲击外壳。
洛玄一慢慢往后，手搭在灼尘身上却迟迟不肯拔出，这潮水如污泥，所过之处能吞下的尽数作了口中食，石块碾成齑粉转眼消失在视线中。
浪潮不是在攻击，而是碾碎、吞咽，是顽固不化的厚障壁，软绵绵的足以吞下所有强硬攻势。
“先走，这些东西我没底。”洛玄一手向后招却只摸到带咸腥潮湿气息的空气，他猛然回头只看到躲开触碰的洛轩宸，这人还是木讷，令人乏味的空白。
另外几个人已经跑了，背着苏嗣贞跑了。
剩他们两个人对抗这早已高过人头的狂潮。洛轩宸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仿佛脑海中蒙上一层雾。
洛玄一看他没反应，顿时想到一种不好的可能，“你不会……真想硬碰软吧？”
对方没回答，洛玄一管不了许多，抓起洛轩宸手腕扭头便往后门跑。
“快走吧，别把命搭在这里！”洛玄一速度快，身后洛轩宸只是机械地跟着，后门远得很，他起初还能跟两步，往后耐力消耗殆尽。
洛轩宸本就文神，日常能切磋两下也就够在神界活，长途跋涉什么的他一向吃不消。可洛玄一也不管，妖鬼的气息依然紧跟在不远处，身后人跑不动了就拖着，不管不顾的往前。
仿佛身后拉的不过一个无甚用处的器物，倒是有时候能听见洛轩宸压抑的闷哼，显然磕着什么了。
渐渐的，先走的几人近了。
另一头，迎安止住伤口涌出的鲜血，携一张弓登在高处。她抬手，眼中箭矢锋镝寒光冷冽，原先柔和或是妖魅的双眼只剩彻骨杀意，弓弦紧绷，满张的弓正好对准了连兰要害。
洛玄一霍然停步，不知何处袭来的杀意，他回头一瞬间便按着洛轩宸往下，箭矢倏地擦耳畔飞过直直朝连兰那边飞去。
“当——！”他尽全力的一句话只吐出半个字便硬生生咽回喉中，因为在他们倒下的一刹那，连兰仿佛预知般抱着楚翩妍腰身往旁边滚去。
她们滚出去的瞬间，第二箭已经飞来落在脚边，仅仅是拿起木板这短短几秒，第三箭已经插在木板中心险些穿过。
第四箭，毫无征兆地击碎了木板穿过连兰手掌，强大的推力将连兰掀出去，箭矢穿过手心扎在眼眶中，腐血汩汩。不过一呼一吸之间，连续四箭裹挟着呼啸的猎风袭过，然而放箭之人还不知道躲在何处，仿佛只是隐藏暗处的，一个影子。
连兰发出刺耳嘶吼，她竟然感受到钻心的疼痛，与控制术入侵时撕裂灵魂的痛不一样，这是纯粹剧痛，腐蚀身体甚至存在感。她双唇翕张忽地发不出声音，全部堵在喉咙里，嘶哑得如同吱嘎作响的水车。
离方家后院出口只剩十几步距离，却跌跌撞撞冲进来大批被邪术控制的妖鬼。
腹背受敌，还有不知名的弓箭手躲在暗处。
连兰上前一步，艰难地再次迈出第二步，试图触碰楚翩妍，“小姐。”
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却柔得仿佛认命，“连兰遇小姐……不悔。”
楚翩妍无力地跪倒在地，想伸手将人抱进怀里，她看着对方晃着身子往前。
那支箭矢上涂的毒逐渐吸走了仅存的力量，连兰脚步逐渐软绵绵，再也直不起身子。她强撑着往前爬，手抓住楚翩妍衣摆又推开。
“连兰自知，早已死去……可，可没见到小姐……我便，便不能……死。”她转向洛玄一，似乎很早知道他们疑虑什么，话还没说完，又是一箭正中胸口。
连兰止住咳嗽忽然笑了，带着执念散尽的释怀，不知哪里来的力量支撑她再次站起身，残袖拂过楚翩妍衣衫，将楚翩妍买下她时赠与的梳篦重新放回楚翩妍手中。
在淮城独有的礼仪中，归还主人家赠的物件，代表的是与主人彻底分别，也是最后的祝福，“小姐……好好活……来生，连兰再，与小姐……相遇。”
连兰拖着残躯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近乎于摇晃身体，张开双臂向那狂潮投身，不再回头。
她强撑的声音穿过所有人耳中，“连兰愿献魂作聚灵阵……此身不入轮回不渡往生，求孽苦散尽，护此永宁。”
“谁也不能，伤害小姐！”连兰最后一声怒喝转瞬淹没在洪流中，化作了满地红花。
楚翩妍张大嘴发不出声音，她喊不出来，哭不出来，低声抽泣着，连兰的痛也痛在心里，攥紧了松不开，痛得快要窒息。她捂上嘴试图恢复寂然，没有一滴泪，比任何哭喊都要响亮，震耳欲聋。
浪潮吞噬连兰的瞬间似乎停滞了一瞬，随即橙色霞光从黑暗中轰然爆发，如利刃捅破了漆黑的纸张。
是真正死亡之后爆发的蓬勃的生命力，新生刺破了阴沉的死亡，顶开掩埋的黑土。
连兰的身体早已消失不见，留下仅存轮廓的人形，颤动着身躯，指尖照拂之处污秽霎那化水解散。在微弱人形的胸腔之中，转动着原先在洛轩宸手中那把机关锁。
生为门，死为锁的刻印依然清晰，却看到人形眼角赫然落下金色的泪珠，手上束缚的印记越来越深，印在洛轩宸逐渐浮现金光的眼中。
不对！不对！不对！！！
洛轩宸心里爆发一阵不像自己发出的强烈的号叫，不是生门死锁，这分明就是反之的死化生，是解了死加盖的锁，开了生封印的门，解开了封印那妖邪的锁！
“错了……错了！”洛轩宸抱头喃喃道，一只眼睛覆上金光，声音依然虚假飘浮，却莫名有了些真切的感觉，“逆转生死之下真正的死亡才是‘生’，方才大错，聚灵阵已经落凶阵，快走吧，快走吧！”
“不好，这是着了道，落妖邪陷阱了。”洛玄一被他一番话愣了片刻随即顿悟，难怪淮城之人死了之后又会脱离身体再活一次，原来是生死界限早已逆转，所谓的生代替了死亡，而死亡恰恰是给予真正的生。
因而淮城满城是活死人，一群不知道自己早已死去的“活人”。
“快走！即便错也是连兰帮助拖延时间，再不走都走不掉！”洛玄一顾不得身边的人如何行动，依然是拉起来就走。
宁盛背了一路醒来又昏迷的苏嗣贞，看着连兰赴死，莫大的无力感牢牢捏住了身体。苏嗣贞生死未卜，自己也不知能撑多久，楚翩妍亦是，看起来六人，或许到最后也就他们两个人。
“去青音楼，那里是我的地方，它们一时也进不来。”宁盛忽地冷静下来，身后狂潮依然和金光纠缠，连同外面的妖鬼也被控制动弹不得。
她拉住洛玄一袖子低声念叨，“从小道过城中街衢，那里是青音楼的后院。”
“多谢指示。”洛玄一微微拱手以示感谢，转身拉着洛轩宸往外跑，即便对方终于有些别的反应开始挣扎。
金光洒遍方家，人形渐渐散去，随即自脚下一点一点化作齑粉和只只金色蝴蝶，她向上伸展手臂飞过迎安身边，发丝若有若无穿过脸颊。
她缓缓向后投去一瞥，其中尽是敌意和杀气，此后往高天飘散，话语若飘丝又蕴含千钧重量，“祂们‘醒’了，凶阵也无妨，你的力量还能支撑你活多久？”
“不必费心可怜的小虫子，你身不过一把破锁一个残存的净化媒介，还没资格叫嚣。”迎安擦去唇角鲜血，弯弓搭箭对准了她，锋镝裹挟足以腐蚀骨髓的剧毒瞬间将那点残魂击得粉碎。
只留下那残魂挑衅一般的笑。
不过迎安已经不在乎，抬手打散飘落的碎片。锁已经彻底打开，万骨阁也成功开了最后一扇门。
她望向远处青音楼所在之处，眼神迷离，一丝极度陌生的感情莫名其妙的升起，它并不属于黎黎，而是迎安，真正的迎安。
“毫无意义。”她扬起唇角意图遣散这种虚无的怀念，她只在乎自己。
而聚灵阵已经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聚灵阵（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