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淮城乱（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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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玄一眼看着越来越多的红点，愈发难以置信道：“不是说两个吗！浮梁这是怎么回事？”
窗外黑云滚滚愈发昏黑，浓得快要滴出墨来，隐约闪过些青色辉光，落在极远的地方。这番景象压抑着淮城，总教人心头翻涌起些不好的预感。
“我不知道。”手中浮梁不听使唤，自顾自地不断显示红点，最后画面逐渐残缺，停留在那些红点朝他们这头移动。
洛轩宸没有再说话，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似的。
许久，他感觉到身后钝步慢慢靠近的脚步，才没来由地叫声对方，“洛玄一。”
“做什么？”洛玄一没回头，眯着眼睛探头看向远方。这里视线极好，还能看得见池九生的神像。
而神像之后黑压压的一片，看起来似乎并不是云，更像山峦投下的阴影遮蔽天地，也如浪潮裹挟着扭曲的水花滚滚而来。
在黑色浪潮中，诡异的轰鸣不断，就在席卷神像刹那，神像也訇然倒塌，腾飞的灰土化作白雾，转眼便被吞噬，渺小得宛如尘埃。
浪潮之中一道巨大人影忽隐忽现，像是正在行走的塑像，踩过神像残片，身后六只手臂缓缓张开宛若孔雀开屏。那座塑像极高，面容藏在雾中无法辨别。
洛轩宸并未看到，但也顿了片刻，道：“你说我们能有个什么样的死法。”
“你说什么东西？！”洛玄一被打个措手不及，险些没扶稳。
而就在这瞬间，洛轩宸蓦地闪身，一道影子扑倒在地抓住了洛玄一的裤脚，竟真的将人从窗台上一把扯了下来。
洛玄一摔得头昏脑胀，转头就因为那脚踝处传来的刺痛而完全清醒，他看清那妖鬼正是自己带上来的女尸。
面颊血肉褪去大半，只剩了右脸尚且剩余的小部分，她拖着身残破衣裳，伸出残缺手掌死死抓住洛玄一脚踝，指甲尖利蜷曲深深嵌入肉中。
她循着残留气息走来，可来路似乎充满阻碍，身上早已没有一处完好。
“这还能活？”洛玄一错愕中也忘记她本就是一具死尸。
他伸手够上窗台试图起身，可女尸力气大得出奇，硬生生拽着后退。洛玄一只在混乱中又看了眼窗外，神像却忽然消失不见。
“你还在……？”洛玄一扭身试图挣扎，话吐出一半又堵在嘴边。
刀光忽闪，霎那间眼前血雾弥漫，腥味登时钻入鼻腔，趁机浓重地趴在身侧。女尸松开手，保持着原本的动作停滞不动，仿佛时间在她身上暂停流逝，后背赫然一道撕裂骨肉的刀痕。
洛玄一倒是第一次看到解云连同刀鞘一并出现，只是没想到解云刀鞘超乎意料的极长，长到似乎还能装下一柄刀。
洛轩宸面无表情地站在后头，抬手用帕子擦拭解云刀身。他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擦拭，即便解云已经干净到反光，照出眸中化不开的冷寒。只是他不在乎，手头动作愈发用力，仿佛在无声宣泄什么。
擦够了，便松手将那帕子随意地扔在女尸身上，正正好好将伤疤最深处遮盖起来。他把解云入鞘，淡漠地瞥视着女尸。
他不知道心底奇特的感觉从何而来，又是什么原由。他躲开出于本能，而挥下解云似乎也是本能反应，此后一切他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抱歉……你，没事吧。”洛轩宸散了散眼底蔓延的阴翳半跪在洛玄一面前，他声音极轻，带着些容易被忽略的叹息。
洛玄一疼得咬牙闭上眼，掀起衣衫，朝对方露出脚踝处的伤口。“你猜我，情况……好吗。”
女尸指甲尖利在脚踝处落下五个孔洞，鲜血从中汩汩向外流淌，很快便濡湿了衣摆。预想中麻木感迟迟不到来，反倒是把疼痛放大了数倍。
他勉力撑开一只眼，看着面前的洛轩宸，莫名想抓过对方胳膊狠狠咬住来减轻痛苦。
变成这样，面前这人算得上罪魁祸首。
洛轩宸没有回答，沉默着扯下衣摆一层层包裹伤口。药神给的膏药早已经用完，她临行也只赠两回的量，说是材料难找制作的太少，让他先试试。
“先走，那妖鬼没死透。”
女尸指尖动了动，整个身体缓慢站起挡住两人的去路。洛轩宸架起对方胳膊放在肩头，另一只手环在腰间，走路比起平常并不快。
临近楼梯，洛玄一回头转而借力使劲按下对方脑袋，躲开了女尸又一次袭击，随即抬腿将女尸踹出去几步远。
他一时忽略了脚踝处的伤，废极大力气包扎完的伤口再次崩裂，洛玄一脚下忽地一软，连带着洛轩宸一同倒在地上。脚踝处清脆的骨裂声在耳边响起，之后就是钻心似的疼。
洛轩宸双膝磕在地面，这一跪倒竟牵扯出旧伤，因神药作用下没再复发的痛又有了卷土重来的势头。
“忍着点，我背你走。”洛轩宸来不及和他多说，身后女尸爬起，再度跌跌撞撞走过来，仿佛怎样都无法彻底消灭这妖鬼。
洛玄一脚踝本就被刺伤，如今再扭伤简直是雪上加霜，疼得话也说不清，附耳过来时只听到他说，“躲，塑像。”
“好……”洛轩宸扶着墙勉强支起身子，他咬牙忍着膝盖旧伤席卷的痛楚，屈身背起对方。
然而女尸撑直了双臂只差几步远，指尖如鹰钩般近在眼前，他逃似乎要来不及。
却不曾想，迈下第一步就踏了空。楼梯不知怎的倏地便消失一阶，一切来得毫无征兆，洛轩宸能做的只有松手转而将对方抱在怀中，伸手护住洛玄一的头。
就在这刹那，一只石塑巨手破开屋顶径直砸下来，那女尸连同客栈半边屋子全部被巨手碾作碎渣！掀起阵阵气浪连带着剩下半边屋子也全部掀了去。
洛轩宸撞在客栈边的墙上，抬臂勉强抵挡下飞溅的碎石块。撞得有些岔气，胸口似乎不断搅闹，连同五脏六腑都揉成一团，他扭过头咳出大口鲜血，随即狼狈擦拭唇角试图再次站起身。
怀中他把洛玄一护得还算可以，一路滚下来磕到的只有自己。
阴沉不解的天色中，大雨终于落下，砸在脸上也有些疼。眼前陷入大片迷蒙，雨珠接连不断，化作银纱笼罩淮城。
那只手的主人在大雨里虚化得只剩下了些轮廓，那是一座石塑神像，双手呈莲花状端放在胸口，背后还有六臂，仿佛孔雀开屏。
石像缓缓转过身子，它高度几乎百来丈，周身包裹黑色浪潮，看不清面容。它的目标似乎不是妖鬼，而是他们。
那只手缓缓从废墟中抽出，夹杂着猎猎风声和不可忽视的力量再度朝两人刺来。狂风呼啸，连同雨水都尽数掀开，这一掌比身后房屋还要大上不少，足以将两人全部拍碎。
解云刹那飞出鞘中击打在手掌正中又被反弹回来，石像比想象中更加坚硬，刀身嗡鸣险些无法承受这般打击，一切就像是无用功，没能减缓动作。
洛轩宸摇晃着身体，整个人脚步虚浮，双手连解云都无法握紧。即便共生咒能保他们不死，但根本避免不了受伤，甚至失去战斗力。
眼看着巨手越来越近，身后的屋子屋顶早已消失，整体也摇摇欲坠。
蓦地，就在刺过来的瞬间，巨手停滞在面前再无法动弹！一道看似薄弱，实则极为坚韧的屏障将它格挡在外。
胸口浮梁没了动静，桃暮不知何时醒来，出现在两人面前。她拼尽全力挡下巨手，却还是不可反抗地渐渐向后退。
裸露的肌肤逐渐蔓延道道裂纹，伴随阵阵清晰的碎裂声，延申着攀爬上脸颊。对方力量难以想象的强大，桃暮本就因浮梁耗损而身负重伤，醒来不过形势所迫，她能撑多久自己也不清楚。
“我撑不了多久……先送你们，离开这里。”桃暮每说一句话，身上裂纹就深几分，石像并不甘心放他们走，身后几只手臂同样飞出，猛然击打在屏障上。
“咳！”桃暮不可控制地吐出鲜血，屏障也出现大面积裂缝，似乎再用些力气就能将它击碎。
洛轩宸扶起勉强恢复意识睁开眼的洛玄一，他面容苍白，说话也显得有些虚弱，“桃暮，你怎么样，还能撑住吗……”
裂缝布满了整个屏障，桃暮咽下一口逆血，摇摇头依然强撑着，屏障削弱许多，却还未消散。
“能撑，我可是神器器灵啊。”她洋溢起骄傲的笑意，并没有回头，作为器灵，若是为保护主人牺牲，怎么样都能抬起头。
她松开一只手，用尽最后一丝力量引出洛轩宸身上的浮梁，刹那间浮梁震碎了生硬外壳化作遍布藤蔓的通道，其中闪烁霓虹般的光彩。
与此同时，桃暮在两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撤下防御的屏障，将手隔空一推，强大的吸力登时把他们吞入其中。
“桃暮！”洛轩宸伸手试图抓住她，指尖却擦着衣袖穿过桃暮的手。
屏障“咔嚓”一声碎裂，桃暮身上那些裂纹彻底连接在一起，身躯逐渐变得透明。
可就在这瞬息间，那些巨手冲破束缚猛地刺穿她的身躯，携带着，把她卷向高空。
“别，担心我……没事……”桃暮浑身沾满鲜血，缓缓扭过头看着通道逐渐关闭，笑容轻松，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她指尖僵硬地动了动，通道霎那化作流光擦过脸颊飞入高空，向北边飞去。
“现在，似乎有了。”她胸口被巨手贯穿，送到石像面前又再度从空中坠落。
在那之前，她看清了石像的面容，双目半开半阖，分明那么仁慈，却因沾染鲜血而显得充满邪性。
她还未想完就坠落在地面发出一声巨响，往后便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浮梁再度回归洛轩宸手中，可再也没有光辉，落在掌心接触到些许温度后竟然瞬间破碎，那些碎片落在地上，无法拼凑起来。
落在地上的慢慢变化，化作了与通道中长相没有区别的藤蔓。
洛轩宸神色呆滞，桃暮毫不在乎的笑在最后一刻撞进了眼里，这个还算靠谱的器灵就这样消失在眼前，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比起清晰的疼痛，更可怕的是没来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一切发生得那么快，他仿佛被抽干所有力气跪倒在地，全然没注意到周围藤蔓竟然缓慢扭动起来，将地面浮梁化作的藤蔓卷入其中。
随后一切安静下来，连声音都被吞下。
洛玄一刚将手碰到藤蔓，就被它们强烈的扭动吓得站起身，脚踝的疼痛再次击倒了他。
“我……”洛玄一捂着脚踝神色扭曲，整个人蜷缩得宛如虾米。然而很快，他就恢复原样，忍着痛爬起，扯了扯地上洛轩宸的衣摆。
他声音艰涩，桃暮的消逝仿佛是一场梦，但疼痛却那么清晰，那是洛轩宸的神器，他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好。
“那个，你别太责怪自己，至少是活着……活着的话，一切都有希望。”
“我知道，”洛轩宸忍着阵阵强烈的刺痛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我只是有些累。”
那边石像缓慢转过头，转动眼珠注视着流光消失的方向，随即缓步朝北方走去。
跟随着它脚步，大地震颤，而房中那些百姓乌泱泱跟在它身后，耷拉着脑袋，身形宛若恶鬼。一眼看下去，数量竟然能以万来计算。
它们缓慢地移动，朝着流光最终坠落的地方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淮城乱（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