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飞鸟 他想着一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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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
判生落下嗡地发出铮鸣，瞬时爆发出金光震颤掀起周围尘灰将二人吞没在刺目光辉之中。
洛玄一闭上眼，直到周围阒然无声也没感受到预想中的疼痛。
他缓缓睁眼，不知谁喊了一声，吓得他剑柄脱手落地。
“弑神！罪神洛玄一胆敢弑神！”
判书神使拂开灰尘看清后厉声高叫，手中折子扯出万道金线，夹杂着银芒。隐约有剑器碰撞的声音倏忽之间刺穿手足。
处刑神的判生脱手当啷砸在地上，洛轩宸不知什么时候同样跪在自己面前垂下头。
“抱，歉……”胸口银簪深深刺入心脏，细细密密的棘刺从银簪中伸出，束缚了他的脖颈。
洛轩宸唇角带笑只是这样看着他，神色温和。
“别怕，这次……护得住你。”他嘶哑着喉咙，话语从缝隙中流出，眼中不似方才那种凌厉，化开来，渐渐闭上眼睛。
身上的灵气仿佛在一瞬间沉寂，只留下布满伤痕的躯壳，片刻温存后剩余的只有冰冷。
如山似的威压担在肩头，金线压着他双膝在地上钻出裂痕。
“我……”洛玄一顶着刺痛，欲开口却率先呕出大口鲜血，吞吞吐吐半天也说不出更多话。原本簪起的长发因为银簪的消失尽数散落下来，眸中茫然不知所措。
“不是我动的手……”他声音艰涩不敢伸手去碰对方，鼻尖酸涩无比却怎么都淌不出泪全部堵在心口，说不出来。
“我没有弑神，没有。”他攥紧双手，指尖深深嵌入皮肉，却没有人听到他的话，只有一声叹息。
金线颤动夹杂细微龙吟，束缚越来越深，洛玄一动弹不得，体内十二道楔连同这线一起发作，几乎要将自己撕裂开来。
“我……我没有……没有……”
洛玄一痛得无法呼吸，直到浑浑噩噩被判扔下堕神崖永世不得超生也没有想通。
本来不至于你死我活。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身躯在云端不断落下，指尖虚虚地握住从手中掉出的木雕，最后还是没能触碰到。
当初，如果没有遇到过对方，是不是……就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洛玄一任由自己不断坠落，他再也抓不住任何凭靠。未来将是无尽的折磨，可他却放空思绪，似乎放弃了挣扎。
***
百年前：
云山沸腾卷起落叶缓缓飘浮半空，逐渐凝聚成阵法。
黑云翻墨，分明还晴朗的天色转眼间雷光闪过，大雨霎时倾盆而下，山中云雾被雨水打散，面前白茫茫一片未曾断绝。
迷蒙之中血光四溅，不时传来剑刃碰撞的声响，一个黑影刺破雾霭掠过密林，身后伴随阵阵野兽的怒号，雨珠混杂鲜血从少年身旁落下。
身后形貌扭曲的人形妖物四肢着地紧紧追赶。
“真是。”洛玄一面具之下声音瓮声瓮气，这些妖物非但杀不死还越来越多，他一个人分身乏术落入下风受了不少伤。
妖物身上的毒气弥漫笼罩山林，四周昏黑一片。
“撑不住了，再不来我这条命都要搭在这里！”
洛玄一念咒将双指按在太阳穴处，心急之下来不及指名道姓，现在找谁都无所谓。
“祠堂。”对面似乎有些懵，语态慵懒地透过神识传来，“你是夜巡神使，放心，一时半会也死不了。”
洛玄一脚步不停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夜巡神使死不了，这是什么很值得赞扬的点吗？
而对方口中所谓的夜巡神使，实际只是一个名字好听但没有自由的神职。任务也就是每夜为凡间人们守护路途斩杀妖鬼，即便不小心被大卸八块过段时间也能活过来，日日如此没有尽头。
多年来他巡夜极为靠谱从未出过差错，唯独这次不知什么回事，怎么就捅那么大的篓子。
“唉，年年打雁今年叫雁啄了眼。”洛玄一断了神识联系恨恨道，一把夺回妖鬼口里衣摆，利落地几步跃过台阶闪身撞进祠堂中。
大群妖物聚集在院中，它们趴在地面轻嗅，模糊的面容中看不到双眼，感受不到神使的气息它们只好嘟嘟囔囔地散去。
洛玄一背靠墙面，祠堂年岁久远未经修缮恐怕撑不了多少时间，他抬手施咒加固防御，又下了道术法散布周围，隔绝外界的声响。
今日不抓了这片山林中魇化的源头，他何止是完不成旨意那么简单。
他偶然瞥一眼积水坑中自己的样子，戴着这样一个面具，还真难辨是妖怪可怕还是自己可怕。
洛玄一将剑随手扔在地面，把手臂间的外衣撕开，连同粘连血肉的缕缕衣料扯下。
伤口钻心似的疼得厉害，可洛玄一偏偏怕疼。幸好提前做好准备随身带药，否则今日就算搭在这里。
山林深处，意料之外的还有人匆忙跑过。
林在明顶着大雨急匆匆跑在山路上寻找庇护所。
一路上听到不少怪异叫喊恍惚中似乎还能听见它们磨碎骨肉的嘎吱声，吓得他浑身发毛。
不知多久道路尽头一座房屋渐渐显出轮廓，林在明心中大喜，赶紧向那处奔去。走近了才发现，这房屋原是一座破祠堂。
“文公祠……？”
牌匾掉了一块，林在明眯眼默默念叨一句顺着台阶狂奔，地面湿滑途中险些滑倒，他不管，直到堂中才停下。
听到动静洛玄一停下包扎伤口的手，隐匿气息透过塑像观察来者，他并未放松警惕。
“林中毒雾弥漫，凡人怎么进得来。”洛玄一心中不解低声嘀咕，信手捻法诀消失在塑像之后。
外面雨势迅急依然无休止，林在明脱下沉重的外衣用力拧干挂在外侧的竹竿上，随后在堂中缓缓走动观察环境，没有注意过身后审视的目光。
这里年久失修，散发着一股木头腐烂的味道，房梁嘎吱嘎吱作响，比起外面的风雨交加，这里更多是阻隔了杂音的寂静。
林在明蹲在角落拿出护在怀里尚未湿透的书册，记下最后一笔合上书页，松手笔不慎掉落在地滚到一旁，他躬身去捡却撞在塑像一角。
“哎呦！”
脑袋上瞬间便肿了个包，他气呼呼地抬头，一滴略有些黏稠的液体从房梁之上滴落，刚好落在他脸上。
刹那一股浓烈的腥臭充斥林在明整个鼻腔，他没吃东西，被刺激得连连干呕。
“这……什么东西啊！”
他使劲拿杂草蹭掉黏液，却发现方才那块地方逐渐露出些黑影。他心中奇异靠近了些细细观察，手脚齐全，像个人形慢慢扭动。
林在明背后一阵恶寒，打两个哆嗦，愈发觉得这个公祠有问题，想跑。出门的那一瞬似乎有金光闪过，他一头撞在了墙面上。
眼前什么都没有。
林在明害怕得在周围摸来摸去，屏障上隐隐约约出现了些许纹路，如同面镜子，他在上面看见了自己的脸。
“还好只是自己吓……”
话音未落忽地他感觉看见的东西似乎还不止自己，捂着半边脸定睛一看，在自己身后竟然还有一张人脸！
四肢着地趴在地上，眼眶中漆黑如墨，抬头就看见那满嘴獠牙，流着涎水，面色惨白，笑容几乎咧到耳朵根去。
“娘呀这这，这什么鬼东西！”林在明脑海中轰地炸响，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颤颤巍巍地向后看去。
方才看到的那个东西，已经出现在他眼前，他与那东西几乎来了个脸对脸。
“啊啊啊！”
林在明惨叫一声拔腿就跑，那怪物愣几秒扑了个空，转头狂奔向他袭来。林在明终究是人，跑不过怪物，他倒在地上连连后退，眼见着小命不保。
怪物张开嘴就要咬掉他的头时，又一黑影倏地从墙面中飞出，伸手便死死掐住它的脖颈反手扔在布起的屏障之上。
怪物没来得及反应，来人侧身踹在腰部，它身形扭曲着飞出去撞在墙面，砰一声巨响，整个祠堂落了好一阵灰土和石块。
“不要杀我！”林在明大喊着一路爬开躲在塑像旁边。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不自觉摸上额头，冷汗涔涔落下，许久他探出脑袋观察，发现凭空出现了一个人和那怪物缠斗。
他眯着眼试图认清来人的样子。
一副青面獠牙极其恐怖的面具，玄色衣裳，衣摆隐约可见的银纹样式复杂，腰间蹀躞带，墨发飘逸以银质发冠束起。
整一身分外利落，卷起半边袖子，身上似乎还留有未打理干净的血液，看他这身形矫健，似乎是个少年模样。
怪物嚎叫着伸出尖利爪子回击，全被对方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长剑刷地格挡下来。
“我嘞娘啊，我，我这是又遇上妖怪了？！”
林在明哆哆嗦嗦地往里面躲，透过塑像中间的缝隙，他看见那人借怪物之手旋身倒挂房梁上面，划破指尖，趁怪物背对他松腿一脚蹬在脊梁骨。
“哇啊！”怪物惨叫着撞在墙面，深深嵌了进去。
洛玄一手中剑锋沾染鲜血瞬间显露出符纹，他抛剑道声“去”，刹那长剑周围散发金光便向怪物冲去。
一阵巨响后墙面赫然留下一个坑洞，怪物黏稠的血液滴滴答答顺缝隙落下来。
林在明看呆了过去，下一刻被石块砸得生疼，而那柄飞出去的剑又从另一边擦着自己的脑袋飞进来。
他清楚地听见剑刃飞过的轰鸣，铮地一声震得人头脑昏胀，阵阵耳鸣许久没有散去。
洛玄一收了剑，忽然转头看向角落，林在明被那诡异的面具吓得捂住嘴不敢动，自己不动以为没被看见。
结果洛玄一不耐烦地抬手，塑像竟然原地消失，只剩下林在明孤零零缩在角落。
“你是何人，怎么在这里。”
洛玄一迈步径直走来站在他面前，语态冰冷像是在审问罪犯一般，丝毫不讲情面，周身气质压得林在明汗毛倒竖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伸手摘下面具，又重复了一遍，“问你话，为什么在这里。”
面具之下是一张如玉石刻出来的脸，右耳菱形金环，底下红色流苏轻轻摇晃。眼尾微挑，底下一颗泪痣分外妖冶，与那淡紫瞳孔搭配起来极其美观，可其中却没有光彩。
他人生得俊俏，就是没有多少属于人的情意，即便有也匆匆一闪而瞬间掩藏不见只剩下冷淡。
“我……我上山来，看风景……看风景。”林在明躲在阴影中吞吞吐吐依旧说不出来，神色躲闪，脑海里闷闷作响几乎快要昏过去。
怪物消失之处再次传来怪异的嚎叫，有什么东西挣扎着将要爬进来，阵阵刮擦声响刺激得人头皮发麻。
洛玄一神色愈发难看，无奈地轻揉胀痛的眉心，他不耐烦地“嘁”一声，低声道：“还不走？”
“走走，我，我马上走！”林在明磕两个头颤巍巍抱起还没干透的衣服冲出公祠，即使外面依然大雨倾盆，比起这里倒好上不少。
等林在明消失在山林中，他终于松口气靠在墙上。
“唉，多事之秋啊，还让不让休息。”洛玄一神色并未有些许缓和，顺带瞥一眼空荡的角落，抬指随意挥两下消失的塑像便再次回到原地。
最初结束夜巡任务后又被勒令处理这头事务，本就精疲力竭，何况这等子意外发生，还摆脱追击没多久又有东西找上门。
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那头的小东西迟迟爬不进来，洛玄一彻底没脾气上前两步伸手将一团白色实体抓进来。
方才的怪物由这团看似可爱的小东西而来，在一通暴打之后它也从魇化中彻底恢复清醒，温和叫唤着同时亲昵地蹭蹭洛玄一的手，转而跳下手心飞快在周围转圈。
原本砸出洞口的墙面瞬间恢复如初，不多时周围全部恢复到整洁的样子。完成后它摇晃几下又跳回手心，依依不舍地再次蹭两下，尔后“砰”地化作一团云雾消失不见。
“还挺可爱。”
不过就算是这么一个小东西染了魇化也变成可怕的怪物，着实有些危险。
洛玄一抬手解开结界，外面的雨减缓许多，他顿觉身心舒畅，不紧不慢迈步山林中，可惜并没有多久，又一千里传音来到他耳畔。
“结束了就快些回来。”这声音半死不活，像是先前熬穿三个日夜的洛轩宸。
他默默翻个白眼，三封勒令给自己扔下来，这下又轻飘飘一句话让他赶快回去，连句感谢话都不说，还真就把自己当兵器使。
“知道。”洛玄一有气无力地回应，顺手扯下根树枝拿在手中随意甩动。
忽地，他停下脚步，林中落叶簌簌而下，其间约莫半人大的异兽快速穿行向他靠近。洛玄一握紧手中树枝，只在转身瞬间，那异兽如同闪电只剩一道白光，霎时便朝他扑过来。
***
至南天门时，洛玄一拖了满身血污，远远便看见山门口梳着两小辫的童子抱拂尘，盘腿坐在那里打瞌睡，两朵红绒毛球随他脑袋轻轻抖动，衣袂飘飘，眉间用毛笔点上朱砂，面若圆月。
虚苜头一点，睁开半只眼，赶忙把手中拂尘一扬，四下里观望半天，见师父没来暗自松口气。
转目间洛玄一已经出现在他面前，虚苜惊呼一声，险些躺倒在地，“吓死我了。”
他将拂尘一挥，上下打量他几眼注意到血污，忽然捂上鼻子，“呼，你身上什么味道？怪难闻的。”
“解决个妖鬼。”洛玄一言简意赅。
虚苜挥挥手，说道：“进去吧，又是一夜辛苦了，就是这些能不能不要告诉我师父啊？”他说着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不闲。”洛玄一按把虚苜的脑袋便离开。
南天门以后分明还有一人踩在云端，身形高大隽逸，冕旒轻晃，抬手将壶中游鱼倾入池水中。虚苜本就是个顽皮性子，方才四下里观望见到了那个人，转头瞬间就老实了，也不和别人多说话。
洛玄一着急赶路没怎么注意，在这里经常有神使休憩赏景，偶尔有星君驻留。却没想到刚擦肩而过就被那位星君叫住。
“小友留步。”
那声音极具穿透力，不紧不慢却是充满了力量，洛玄一霎时刹住脚步回头。只见星君面容和缓，双瞳菱形宛若龙瞳，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这副姿态与其说是星君，倒更像帝王。
“腰配禁令，青面獠牙，玄衣蔽身，便是夜巡神使，没错吧。”他眼神微微移动，手中玉壶化作云雾散去。
洛玄一愣了半歇，随即拱手拜道：“是，不知是哪位星君？”
星君笑容极浅，正色道：“你若真好奇，说我是紫微星君也无妨。如今见这一眼也算缘分，正好要事在身，不知拜托你一件事，可好？”
“我……？”洛玄一指着自己，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义务替人做事，然而是帝星星君……他似乎没有拒绝的能力。
“星君，我能力实在有限，不知能否合乎星君意愿，不如……”
没成想星君断然摆手，“这是缘分使然，需要见到的便是你，若是你走在他人身后，兴许这事也就落在他人手上了。”
“哦。”洛玄一实在难以说出那句不行，硬着头皮同意下来。
“你不知我，倒应当知道明崖吧？”星君见洛玄一缓缓点头，继续道：“他是我故交，近来得了件护体的宝物，想来也无处可送，便托付你将它送去御玑殿副使手上，可行？”
洛玄一怔然，随即猛摇头，“我，我和那位神使素来不睦，还是不见的好。”
星君听他辩解却忽地笑了，缓声道：“没有什么矛盾是没法解决的，你们的路还长着，兴许哪天就要同行，不可逃避啊。”
这话虽然是劝诫，但听着反而像命令，洛玄一尽管一万个不愿意，可偏偏碰上的还是这位仅在神帝之下的星君，若惹得不高兴了反而对自己不利。
星君摸着下巴想了许久，道：“当然，我亦会给你准备些东西，聊表谢意。”
洛玄一沉默片刻，不情不愿地拿着凭空出现的竹简点头答应。惹不起，下次不会再从南天门走了，绝对不会。
“去吧。”星君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渐渐的，笑容不似方才和煦，转过头盯着池中游鱼许久，才将手搭上腰间。
半晌，他才从自己的意识中脱离，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飞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