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秋日午后般》叫我小堂就好

3、下 这座城

　　这座城市有一座桥。听说选一个合适的日子去那里吹吹风，是件很惬意的事情。

　　但这惬意的事情不是每个人都有时间享受的。

　　起码前段时间一直对于先前为还处在实习期的新工作忙前忙后的卢荞是如此的。

　　当秋日的进程已经过半时，一直困扰卢荞的那份依旧卡在实习期的工作，终于迎来了新的进展——转正失败了。

　　卢荞收到人事的消息时，正在回家的路上。她看到消息，顿住脚下的步伐。傍晚的风吹起她的发梢，自动熄屏的黑色屏幕映出她刚下班后略显憔悴的神情。

　　去那座桥看看吧。反正一直想去。

　　卢荞盯着黑色屏幕上自己两只流露出疲惫的眼睛，心里这样想。

　　当然，在桥上遇见宋禾溪是她没有想到的。即使对方的身影给自己的感觉很熟悉，她还是试探着叫了一声——“宋禾溪？”

　　然后就不知道是谁先注意到一旁卖糖葫芦的小贩。总之两人找了个地方坐下，卢荞手里多了串冰糖青提，宋禾溪手里多了串冰糖草莓。

　　那天一起吃了顿晚饭后，二人的关系迅速拉近。可能是红烧茄子的功效，也有可能是吹风机吹的。

　　卢荞有些用力的咬下一颗青提，尽力把腹腔处的愤怒与委屈往下压。

　　甜腻的冰糖层破裂的声音响起。青提的汁在口腔中炸开，清甜的汁水给自己带来些许快慰。

　　宋禾溪也咬下一颗红草莓，又感受到一阵秋风拂面后，她侧头看向闷头吃提子的卢荞，直言道：“不开心？”

　　卢荞没有说话，只是闷着轻轻点了点头。

　　宋禾溪见状，思索了几秒，既没有问缘由，也没有无脑的搬出各种大道理，只是突然拉着对方的手站起。

　　桥上风大，被拉起的卢荞只听到一句——“跟我来。”

　　二人走到桥的一侧，站在白色的栏杆前。宋禾溪说，“闭上眼。”

　　卢荞虽然疑惑，但跟着照做。接着宋禾溪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什么也不用想。感受吹来的风就好。”

　　什么也不用想。感受吹来的风就好。

　　卢荞感受着，感受着风从自己的发梢缝隙处穿过，感受着风拂动自己外衫的衣摆。它平等的抚摸过脸颊的每一寸肌肤，有时滑过鼻梁，有时缠绕在耳廓……

　　“风是自由的。”那人如秋日暖黄篝火般的声音又在此刻响起，“世间万物，都是自由的。”

　　卢荞听着，不自觉睁开眼，当她的眼神正好和侧过头的宋禾溪对上时，当那条浅棕色的河流又在自己面前流淌时，煦光又洒在对方的肩头——“你和我，也都是自由的。”

　　从桥上走回家时，卢荞的精神已经好了很多。宋禾溪手里多了个塑料袋，装着两个人没吃完的冰糖串。

　　快走到楼底下，风过，有一大片梧桐叶袭来，直直刮到卢荞脸上——“这叶子过的最潇洒，想吹哪儿就吹哪儿去。想落在谁头上就落在谁头上。”

　　她一边把这叶子又放回风中，一边无来由的感慨着。

　　宋禾溪没有应声，只是回过头，棕色瞳孔紧紧注视着那片散发着枯黄气味的落叶，看着它又一次被风裹挟，朝着没有边际的远方飘去…

　　三

　　有人天生就像一条细长涓流，善于滋润贫瘠皲裂的土地。有人天生就像一簇不倒的麦穗，善于抵御狂雨疾风。人与人之间正是有了这样的差异，才显得相遇后能明白彼此的可贵。

　　风是自由的，但生活的列车在世俗意义上却不允许脱轨。卢荞那天从桥上回来后，开始浏览各大招聘信息，投递简历。

　　这个秋季离终点站越来越近了。卢荞偶然间得知宋禾溪的生日就在秋季宣告结束的那一天。

　　而宋禾溪自从搬到这个地方，每天见的最多的就是街道两侧的梧桐树，闻着与秋风混杂在一处的汽油味，日复一日踩在那条从陌生到熟悉的小路上。

　　像是一杯凉了半年的白开水。平稳到没有一个水旋，一丝波动。当然，如果有时承载它的桌子不小心被撞了一下，那么这水波就会层层叠叠，激荡地往外翻涌水花。

　　比如她此刻刚用钥匙打开家门，却发现客厅没有开灯，任凭自然光的洒落来给屋室增亮。

　　再一看，卢荞正蹲在角落的桌子处，摆弄着什么东西。

　　她看着对方沉浸的模样，轻轻关上门。但细微动静还是引得卢荞回头。

　　这时宋禾溪才看清，卢荞前面摆着的是一个透明的圆弧形鱼缸。

　　鱼缸里盛着透亮的蓝色的水，日光从窗户里投下来，在地上照出几条金黄红尾的小鱼的黑色影子，并给这透明水缸加上一圈波光粼粼的光影。

　　“我今天面试完最后一家公司，回来时候碰见有人在卖这些小鱼。”卢荞看着走过来，和自己一起蹲在这个角落的宋禾溪这样说到。

　　透亮的水光映在彼此的脸颊上，“我看它们可爱，一时上头，就买了几条。”卢荞这清脆的声音轻轻回响在宋禾溪的耳边。

　　说着，卢荞露出一个浅笑。二人许是离得近了，呼吸声，心跳声悉数混淆在一起。宋禾溪盯着缸里的金鱼，余光撇到那人嘴角勾起的弧度，脸上的红晕也在此刻加深颜色。

　　“是很可爱。”

　　卢荞听宋禾溪这样说。

　　…

　　缸里的鱼儿甩着尾巴轻盈的游，晕眩的是日光，是水波，还有一抹浅色的红晕……

　　四

　　就在晚秋的最后一个星期，卢荞收到了入职新公司的信息。

　　回去的路上，卢荞近乎雀跃式的，先向父母通知了这个消息。在报喜完成，挂断父母电话后，卢荞看着界面上宋禾溪的对话框，刚预备点进去，余光瞥见身侧的一家蛋糕店。

　　等到家时，卢荞手里多了盒草莓奶油蛋糕。往常这个时候，宋禾溪应该已经在家里了。以至于卢荞面对着空荡的房间给宋禾溪打了一通电话——“你去哪儿了？”

　　“楼顶天台，等落日呢。”

　　卢荞一边护着蛋糕，一边爬到楼顶。果然看见了宋禾溪。

　　她搬了两个木板凳，另一个空着的显然是给自己准备的。脚边还放着几个墨绿色的啤酒瓶。

　　卢荞护着蛋糕盒，越过一排排其他户主在楼顶种的各色蔬菜，小心地挪到宋禾溪旁边，然后直截了当的打开蛋糕盒子——“看！”

　　宋禾溪眼中在此时闪过一抹惊喜，顺从的让卢荞为自己戴上蛋糕盒里送的生日帽。

　　顺便也拎起脚边的玻璃瓶，开了一瓶递给卢荞。

　　卢荞则切下两块蛋糕，把草莓多的那块递给宋禾溪。

　　秋日快结束了，此刻的风就显得有些刺骨起来。卢荞不由得裹紧脖颈处的棕黄色围巾，天边被晚霞染红了的云，正向大地投射橘黄的夕光。

　　她喝了几口瓶中的酒。宋禾溪则用着黑色的叉子，一颗一颗把沾着白奶油的红草莓都先收进肚子。

　　卢荞笑着看她，说盒子里还有很多草莓。

　　宋禾溪的手在此刻突然停下。叉子搅着奶油，又一阵秋风拂面，她的棕色瞳孔呈现出卢荞面容的倒影——“我要搬走了。”

　　一句话，凝固了秋日的晚风。

　　“荞麦。”她听着她轻声喊着自己的外号。

　　“我可能，明天就走。”

　　许多年后卢荞再回想起宋禾溪，第一印象早已不是涓涓细流，而是对方曾经教自己感受过的，用心感受过的那阵自由的风。

　　刚刚下肚的酒在此刻泛起辛辣的感觉。

　　卢荞一时愣住，任由那晚风毫无忌惮的吹了几秒。然后缓过神。

　　没有询问。没有惊诧。除了秋季的这聒噪的晚风，什么都没有。

　　卢荞只是举起酒瓶，深绿的玻璃在夕阳照射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

　　然后在那条流淌的棕色河流见证下，没有说话，自顾自一口气闷完了剩下的大半瓶。

　　卢荞对于自己具体怎么下得楼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被宋禾溪背下去的。总之等她再次从床上醒来时，跑到客厅一看，那个深绿色漆皮的行李箱已经不见了。

　　她坐在床边，四周很安静，总觉得自己此刻应该想点什么。是想人生就是一场旅程，中间有人上车，也有人下车，最后走到终点的只有自己；还是想人和人之间的轨迹如同两条相交直线，相遇不过是中间相交的那个小点，匆匆会面一刹后，再无交集；又或者，又或者……

　　但卢荞此刻决定不去想了。

　　她没有那么多兴趣去咀嚼哲理，昨天剩的草莓蛋糕还没吃完。

　　门外道路两侧的梧桐叶已经落完了。

　　私家车的车轮声又一次碾过水泥地。

　　卢荞推开窗子，看向对面街道那几棵梧桐树的光秃枝桠。

　　有带着冬的气息的冷风拂过自己的脸颊。

　　卢荞意识到，这个漫长的秋季，结束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