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秋日午后般》叫我小堂就好

2、中

　　卢荞再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阳光穿过薄薄的窗帘直接打在她勉强撑开一条缝的眼睛上。

　　等眯着眼摸起放在床头柜的手机，撇了一眼上面显示的那个足以让自己迟到的起床时间后，卢荞如同弹簧触底反弹般，瞬间从床上坐起。

　　昨夜写东西的那只牛皮本大概在她不知不觉睡去后就滑落到了地上，连带着那只黑身钢笔。但现在已经没什么时间顾及它们，卢荞一边随手拎起床边的外套，一边跨过地上的杂物，慌忙地走向卫生间洗漱。

　　在经过宋禾溪的房间时，房门还紧闭着，看样子对方还没有醒。于是卢荞下意识放轻了脚步。简单收拾一番后，赶忙冲出家门。

　　这栋楼已经有些年头了，面向街道的那侧外墙上敷着常年被雨水冲刷后留下的一层深色。常有深浅不一的绿藤蔓攀爬在上面，不动声色的藏在枝叶笼出的阴影下面。

　　卢荞一个人走在街道上，旁边传来的依旧是汽车碾过水泥路的响声，不过此时还混着早点摊叫卖的嘈杂声。

　　初秋的早晨还算不上冷，但也称得上凉了。

　　她尽量把脖颈往外套中埋，乘着这清晨的成束成束落下来的淡黄曦光，向前快步走。有树叶被风拥搡，发出沙沙声，昨日混乱的思绪稍稍在此刻被这秋景抚慰。

　　不由自主的，这种安心氛围下，卢荞忽然想起了宋禾溪。想起她那双棕色瞳孔，和这秋日充满暖意的色调，很像。

　　当然，这份渐渐回笼的安心与秋日带给自己的小确幸只持续到了下午回家的时刻。

　　当卢荞拖着疲惫的身子站在那生锈到发红的门前时，在包里探寻的手却怎么也摸不到家门钥匙。

　　“完了…”卢荞下意识喃喃到。

　　在门口和自我僵持了近半个小时之后，卢荞打开手机，点开通讯录。一眼看到的就是最顶上一行的那位通讯人——备注是“宋禾溪”。

　　手机号码是昨天两人刚进门时互存的。

　　不过卢荞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派上用场了…

　　当宋禾溪拎着一兜蔬果走到楼梯拐角处时，首先看到的就是倚在门前昏昏欲睡的卢荞。

　　傍晚的光是橙红色调的，从拐角处墙壁的透明窗户中洒进来，给这楼梯一半蒙上夕阳，一半蒙上阴影。

　　宋禾溪就站在这光影交界处，自下而上望去，看见那门前的卢荞一侧身子被这橘光罩住，懒散地靠着墙壁，垂着头，好像还没有察觉自己的到来。四周一度都没有声响，独属于秋日的静谧在此刻悄悄的蔓延。

　　最后，是一声轻缓的“荞麦”，小心地中止了这静谧的流淌。

　　卢荞仰起头，看见宋禾溪一步步迈上楼梯，向自己走来。

　　“禾溪。”她在此刻才回过神，接着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我今早出门太急，忘带钥匙了。”

　　卢荞打电话的原意是问问禾溪几点回来，如果太晚的话，她再想别的办法。只是没想到挂完电话不出半个小时，宋禾溪就出现在自己眼前。

　　她一边说，一边侧过身，给宋禾溪留出开门的空间。眼神无意间瞥见对方浅色外衣上沾了一些尘土。

　　宋禾溪轻声说了句“没事儿”，接着把钥匙捅进孔中，有窸窣声响起。“咔哒”一声过后，她把门推开，然后自己侧过身，示意卢荞先进去。

　　“你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好在市场买菜，本来就准备回来。”宋禾溪紧跟着卢荞进到屋内，一边把身后的门锁好，一边回过头来：“你还没吃晚饭吧？”

　　卢荞刚换上拖鞋，听到发问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买多了些，一会儿我做点饭，一起吃吧。”

　　宋禾溪说着，拎着菜往里面走。卢荞的目光也随之转移，撇到自己房间时，突然发现今早散落在地上的笔和本子已经被捡起，整齐的摆在床头柜处。

　　傍晚的余晖依旧铺满整个天空，挤过树叶的缝隙，穿过透明的玻璃跑进室内，照得屋子里洋溢起一派秋色。

　　看着被整齐摆好的笔本，卢荞脑海里闪过刚刚禾溪朝自己走来时落在她身上的那缕煦光，闪过浅色大衣上沾上的尘土。恍惚间，她感觉心里又有什么东西悄悄的流过，暖烘烘的，像日光下被晒得软软的白棉被散发出的那种温暖…

　　于是已经走进了厨房的宋禾溪，顷刻被回过神来并决定做些什么的卢荞推了出来——“今天已经麻烦过你了，饭就我来做吧。你可以先去冲个澡什么的。”

　　宋禾溪还懵着，人就已经从厨房被推到了卫生间。只看见卢荞留给自己一个奔向厨房的背影。

　　等宋禾溪用毛巾擦着湿漉的头发刚从卫生间走出来，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你洗好了？”卢荞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看见站在桌旁的宋禾溪，“马上就可以吃了。”

　　宋禾溪点点头，“我先把头发吹一下 。”说着转身又要走回卫生间。卢荞这时却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喊住对方：“房东留下的那个深红色的吹风机是坏的。”

　　“先用我的吧。我给你拿。”

　　宋禾溪闻言回头，看见卢荞一边说，一边走进房间，然后拿着吹风机走出来。

　　卫生间没有插座，只有客厅连着一排旧柜子的拐角处有，吹风机的线短，直着身子吹几乎不太可能。提前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的卢荞对此深恶痛绝，眼见身高甚至比自己还高一些的宋禾溪此刻也需要俯下身子，卢荞索性搬来个凳子，让对方坐下，自己接过吹风机。

　　湿漉的头发自然的披在身后，周身的空气都被这类似水汽的潮湿晕染。

　　卢荞的指尖在宋禾溪的发丝间穿梭，股股暖风从吹风机处涌出，和这潮湿交织在一处。

　　原本笼罩着房间的橘红色在此刻渐渐走向墨色。

　　卢荞起初被为对方吹头发的专注淹没，当这发丝中的潮湿渐渐褪去，吹风机烘出的暖意逐渐蔓延、萦绕在彼此周围时，心上忽然如同潮汐日时，江水汹涌的前戏般颤动。

　　卢荞没有给别人吹过头发。这是第一次。

　　…

　　当吹风机的鼓风声又在耳边响动一会儿后，卢荞按下停止的按键，像是不适应突然安静下来的房间，她有些迟钝的说了一句：“差不多好了。”

　　宋禾溪闻言终于舍得动了动已经酸涩的脖颈，也是一副刚缓过神的模样，嗯了一声。

　　抬头看，那个给自己吹头发的女孩的身影遮住半个窗户，昭示夜晚来临的月光顺着她的身形缓慢流淌，但先前的橘红还没有完全褪去，混杂在一处，沾在酒红色毛衣领上的细水珠在此刻闪着银色的光…

　　四周都静悄悄的。

　　宋禾溪率先站起身，眼神依旧落在卢荞的身上，随后用打趣的语气收回这份宁静：“走吧，开饭。不然都要凉完了。”

　　卢荞的手艺的确不错。几个家常小菜味道与卖相俱有。

　　红烧茄子炖的软烂，泡在酱汁中，混入白米饭，白软的米粒顿时汲满菜汁的酱色，鲜绿的青菜配着蒜末翻炒，还加了一小段红辣椒。番茄炒蛋是再常见不过的菜色，嫩黄的鸡蛋裹满红茄汁，挖上几勺，一碗米不多时便能见底。

　　日头快要完全隐入山头时的这间狭窄小屋，吹风机的暖意还未烘散完全，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暖黄的灯光在此刻亮起，炒菜热饭的香气就这样飘满每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