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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茶楼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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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的洛水泛着铁灰色的微光,浓雾笼罩着江心一叶孤舟。时然立在船头,九连环银镯在雾气中泛着幽蓝冷光。他盯着三丈外那艘随波摇晃的渔舟——梁锦弦披着蓑衣,手持钓竿的背影若隐若现,像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王爷好雅兴。"时然指尖扣住腰间算盘,"半夜钓鱼?"
渔舟上传来低笑:"钓的不是鱼。"梁锦弦手腕一抖,鱼线破空而来,"是沉在水底的鬼。"
时然侧身避让,鱼线却诡异地折转,缠住他脚踝。细看之下,这根本不是普通鱼线,而是漠北特制的天蚕丝,末端系着块青铜腰牌——正是军械案死者身上缺失的那块。
"三日前西水门沉了三艘盐船。"梁锦弦慢条斯理地收线,"捞上来七具尸体,腰间都少了这个。"
时然剑锋挑开鱼线,腰牌落入掌心。翻过来的刹那,他瞳孔骤缩——牌背刻着朵六瓣雪莲,与冷画屏琵琶上的纹饰一模一样。更诡异的是,雪莲花蕊处嵌着粒朱砂,正与梁锦弦耳垂的痣同样艳红。
"红莲教的标记?"时然冷笑,"王爷莫不是要栽赃?"
梁锦弦突然甩竿,七八根鱼线同时从水中激射而出,在雾气中织成一张泛着银光的网。"栽赃的是这个。"他指尖轻弹,挂在网眼上的几块腰牌叮咚相撞,"沧浪商会往漠北运的从来不是盐,是淬了红莲蛊的箭镞。"
时然挥剑斩向鱼线,剑刃却被天蚕丝缠住。他猛然发现这些"鱼线"的排布暗合九宫八卦,自己竟被困在了阵眼位置。雾气渐浓中,梁锦弦的声音忽远忽近:"时公子可知道,为何你母亲临终前要写'盐'字?"
九连环银镯突然剧烈震颤,最内环迸出一点火星。时然趁机甩出三枚算珠,珠子在空中炸开,靛蓝色粉末瞬间驱散方圆三丈的雾气。他终于看清——梁锦弦的渔舟四周飘着七具浮尸,每具尸体心口都插着支刻有螺旋纹的箭。
"狼毒箭..."时然呼吸一滞。这些箭与梁锦弦肩上所中的一模一样,而箭尾翎毛的绑法,分明是...
"太子卫队的制式?"梁锦弦嗤笑,突然扯开衣襟。他心口处有道狰狞的旧伤,疤痕组成个"柒"字。"永昌十二年冬,我率柒字营驰援玉门关,接到的军令盖着这虎符。"他甩出半块青铜虎符,正落在时然脚边,"可虎符的另一半,当时在你父亲手里。"
时然如遭雷击。父亲任盐铁转运使时,确实代掌过半块虎符。他弯腰去捡,却发现虎符背面刻着行小字:"沧浪水深,金风不渡"。这字迹他太熟悉了,正是母亲的手笔。
江面突然掀起怪浪,渔舟剧烈摇晃。梁锦弦的钓竿脱手飞出,竿尖在空中划出道银弧。时然下意识接住,发现竿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全是漠北军阵亡将士,最后一个赫然是:"靖王世子梁景弦"。
"我兄长的名字。"梁锦弦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不知何时他已跃上时然的船,蓑衣下露出半截银枪,"时公子现在明白,为何你母亲要你记住'盐'字了?"
时然握剑的手微微发抖。十年前那个血夜,母亲确实在他手心写过什么,只是当时太过慌乱...如今想来,或许不是"盐"字,而是——"验"。
"验虎符。"他喃喃道。
梁锦弦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蓝绿色的血溅在时然袖口。时然这才发现他后颈的月牙疤已蔓延出蛛网般的血线,与玉佩中的纹路如出一辙。
"朱砂蛊发作..."时然猛地扯开梁锦弦的衣领,只见那些血线正组成虎符的形状,"你用自己的身体养蛊?"
梁锦弦惨笑:"不然怎么引得出真正的虎符?"他突然指向江心,"看!"
浓雾散尽处,一艘沉船缓缓浮出水面。船身上"沧浪"二字清晰可见,而穿透船体的,正是七支刻着红莲的巨箭——箭羽绑法,与太子卫队分毫不差。
时然腕间的银镯突然自动分解,九道银环如莲花绽放。中心露出粒碧色药丸,正是地窖中给梁锦弦服过的解药。他忽然明白了母亲临终的嘱托:"九锁连心镯,见血方开..."
江风呜咽,如同十年前漠北战场上的号角。两块残玉在时然怀中发烫,血丝纹路正缓缓游动,逐渐拼合成完整的虎符图样。而江心沉船上,一具身着官服的浮尸随波起伏,腰间缺失的,正是那块系在鱼线上的腰牌。
清明时节的雨丝斜斜地渗入茶楼敞开的雕花窗棂。时然坐在二楼雅座的阴影里,九连环银镯贴着青瓷茶盏,发出细微的嗡鸣。楼下说书人醒木一拍,沙哑的嗓音穿透嘈杂的人声:
"且说那永昌十二年,洛京城头现双月,钦天监连夜占卜,得谶语四字——'双月现,山河变'!"
茶盏突然在时然指间裂开一道细纹。他眉心那道水墨痕般的旧伤毫无征兆地灼痛起来,像是有烧红的针在颅骨内搅动。十年前母亲遇害那夜,刺客的刀尖正是划过这里,渗出的血染透了他颈间残玉。
"...那夜之后,漠北三十万大军哗变,靖王府世子战死,盐铁转运使时青云满门..."说书人突然压低了声音,"诸位可知,当年双月同天时,皇宫檐角曾坠下一块古玉?"
时然的银镯突然"咔嗒"轻响,最外层银环自动转了半圈。他强忍剧痛盯住说书人——那老者枯瘦的右手正比划着玉石坠落的轨迹,袖口翻动间,一抹暗红纹饰一闪而过。
慕容氏的家徽。
茶楼突然死寂。时然发现所有茶客都保持着诡异的静止,连跑堂的小二都僵在楼梯中央。说书人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刺向他:"古玉落地裂作两半,一半刻着'沧浪',一半刻着'金风'..."
眉心旧伤痛得几乎要裂开,时然恍惚看见母亲临死前翕动的嘴唇。当年他以为那是"盐"字,此刻却忽然明悟——母亲说的或许是"验"。
"...玉中藏着前朝皇室的秘密。"说书人枯枝般的手指突然指向时然,"这位公子,您说是不是?"
所有茶客齐刷刷转头,一张张惨白的脸上没有五官。时然猛地站起,腰间算盘哗啦散开,七枚玄铁算珠激射而出。说书人袖中寒光一闪,算珠在半空中被齐齐劈成两半。
"时公子何必动怒?"说书人撕下脸皮,露出张年轻的面容——正是慕容铮最宠信的谋士柳无涯。他袖口翻飞间,慕容氏的家徽清晰可见,"太傅只是想请您看样东西。"
一个紫檀匣子滑过桌面。时然剑尖挑开匣盖,里面是半页焦黄的琴谱——与冷画屏给的那张能拼成完整一曲。谱上血迹斑斑,勾勒出个残缺的"柒"字。
漠北军柒字营。
眉心旧伤突然迸裂,一滴黑血顺着鼻梁滑落。时然恍惚看见梁锦弦心口那个"柒"字疤痕,与琴谱上的血迹渐渐重合。柳无涯的声音忽远忽近:"永昌十二年冬,柒字营接到的军令,盖的是假虎符..."
银镯突然炸开三道银环,细如牛毛的针暴雨般射向柳无涯。对方却早有预料般展开折扇,扇面上墨迹淋漓写着"双月同辉"四字。银针没入墨字,竟如泥牛入海。
"太傅让我转告时公子。"柳无涯的身影在窗边渐渐淡去,"想知道谁伪造了虎符,今夜子时,旧时之地,恭迎公子"
茶楼突然恢复喧嚣。时然怔怔看着桌上茶盏,水面倒映着自己眉心的伤——那根本不是刀伤,而是个极小的"柒"字烙印。九连环银镯残缺了三环,露出内层刻着的密文:"虎符双,血脉同,玉碎时,天地恸"。
窗外雨幕中,说书人的声音幽幽飘来:"...那裂开的古玉,如今一块在靖王府,一块在天机阁。双月再现之日,就是..."
惊雷炸响,淹没了后半句话。时然摸向怀中两块残玉,发现它们正诡异地发烫。拼合处的血丝纹路如活物般蠕动,渐渐组成半幅地图——正是西水门的布局,而七个红点连成的北斗,勺柄正指向时家旧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