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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春芜烟火 你都不哄哄 ...

  •   来自去年清明祭封盖入土埋在不落者枝下的酒酿于今年的百家宴抛洒入尘,终礼也便成了。礼成之后,便是吃吃喝喝欢声笑语共庆佳节。

      江攸归喜静,一向是避着人群避着热闹走着,如今公文搁着没看正事没干,被迫网在热闹喧嚣红尘之中,还得从谢小殿下气得拂袖离席说起。

      宴前江攸归对谢瑾安说的那番话,究竟有几分试探几分笃定不得而知,但有一活说得没错——

      谢谨安的确是一个很纯粹的人,这也就意味着他很容易被一些同样纯粹的东西吸引。

      比如群山高原万丈高楼之上一览无垠的月光,来自寰宇苍穹纯粹的自然之美;比如不落春枝下藏着秘密的花酒,来自逐尘文明纯粹的结晶;再比如旷野天空下一席白衣如白鸟展翅欲飞,那是一种极致纯粹的自由,好像整个红尘人间都留不住他的一片衣角,整片浩然天地都困不住他的渺茫身影;再比如说,祭晃华服的祭司大人,恍惚和这片土地融为一体,身形融入天地一色,歌声融入拂尘野风,融成一粒纯粹的沙。

      他无法用言语形容这种吸引力,好像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挣扎震颤被牵动着急于逃出他的躯壳,剧烈的挣扎又撩起灵魂的共鸣,酥酥麻麻的颤栗如水波一圈一圈扩散开来,连心脏都随之乱了分寸,心弦牵拽得七零八落散乱如麻,每一寸神经都在兴奋地轰鸣疯狂叫嚣着靠近那个人影,靠近,触碰,然后……

      但谢瑾安无法靠近,也无法触碰,他甚至没有办法上前一步。

      他被定死在那小小一方主宴席上,被定死在锦弦安王殿下那一方狭窄又逼仄的壳子里,像人生时被钉死在襁褓中,死时被钉死在棺材里,终其一生都不得解脱。

      太过分了,太可恶了,谢瑾安想。

      小白鸟明明知道的,谢瑾安愤愤不平地想着,风归门前令牌他给了人他放走了暗中传讯他也由着去了,杏花酒栈借着晚饭敲门传书的清明阁小厮是他看着放进去的,访月夜行小白鸟爱怎么飞他都依了怎么啾唧试探他也都坦诚应了,甚至于小白鸟故意说那么些扎心伤人疼得他心脏颤碎的话,他都随意豁达地纵着他蹦哒了。

      小白鸟明明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拖着一副疲惫至极残破不堪的身子也要挖空了心思将他从里到外解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囚禁于重重桎梏之下的,是一只注定突破重围挣脱尘寰的,永不臣服的灵魂。

      问,他就答。

      邀,他就应。

      至于算计,砺难,坎坷,哄弄,他若是无所谓,就受着。

      若是不喜,就掀了棋桌毁了一切潇潇洒洒扬长而去。

      这不只是谢瑾安对待江攸归的态度,是谢瑾安对待整个世界的态度。

      谢瑾安是一个极至纯粹,也极至洒脱的人,所以他才会在事情向着利己获益的方向顺利进行时,因为被家国责任挟持钉死在一方傀儡席自囚为笼而愤怒。

      是的,愤怒,谢瑾安在愤怒。

      如果他是河豚,他会气成一只鼓鼓的球,如果他是猫咪,他会气得全身毛炸得竖起,但他什么都不是,他只是锦弦的安王殿下,他是且只能是锦弦的安王殿下,他身上肩负着整个国家与国民的命运,谢瑾安能潇洒自在肆意妄为,而锦弦的安王不能,锦弦的安王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做不了,被名为国家利益的大手摁在地上被迫跪着,

      他愤怒,他悲伤,但他的愤怒与悲伤无关紧要,也不值一提。

      在一切尘埃落定后拂袖而去,也许就是他无可奈何的愤怒,唯一的发泄渠道。

      就像那森严庄重的礼服之外,那一抹鲜亮又突兀的嫣橙色外衫,像是什么无声又执拗的反抗,可又有什么意义呢?祭宴开始时还不是得脱下来?

      江攸归下意识地想要挽留,快步上前几步,伸出手,明艳灼灼的嫣橙袖衫掠过他的指间,他试图抓住那截衣角,但也许是慢了一步吧,那一抹亮色并没有为他停留,从指间的缝隙里飞逝而过,只留下一点冰冷而柔软的触感。

      和空落落的手掌。

      江攸归停在原地,垂着眸子静静地盯着那空落落的手心兀自静了半晌。

      直到有限的视野里又出现了那一抹亮橙色的衣衫。江攸归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像在等待什么。

      “那你呢?”复返的谢瑾安皱着眉头问道。

      “什么?”

      “你说我既不潇洒,也不自由,那你呢?小白鸟?”谢瑾安不高兴地钳住江攸归的下巴,逼迫他仰起脖颈直视他的眼睛。

      谢瑾安眼睛亮得灼人,一字一句真诚而认真地问道。

      “你是否是一只自由的小白鸟,只为了天空歌唱?”

      谢瑾安的眼睛很漂亮,不,这么说不准确,谢瑾安整个人都很漂亮,只是那一双眼睛尤为漂亮,一抹微微上挑的张扬弧度晕开潋滟瑰丽的眉眼,眸子像斟着澄明清辉的星海,顾盼流转,便是明河若泄,霞姿月韵,若是远观倒也不过是赏心悦目,但现在被逼着近距离直视这双漂亮得摄人心魄的眼睛,江攸归神色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复了近乎冷冽的清明通透。

      可真是要命,江攸归无奈地想。

      “先前我就想问了,您到底为什么认为我会是一只小白鸟?”

      “没有为什么,因为你就是一只小白鸟。”谢瑾安理所当然又蛮不讲理道。

      “好吧,好吧,您高兴就好。”江攸归好脾气地顺着毛哄道,“那我就是一只从地里长出来的小白鸟……”

      “小白鸟怎么能从地里长出来?”谢瑾安打断道。

      “唔,既然人可以变成小白鸟,小白鸟怎么就不能从地里长出来?”

      好有道理。

      谢瑾安呆滞住了,陷入了沉思。

      看了会呆呆的谢小殿下,江攸归默默叹了口气,露出一抹温柔忧郁的笑意。

      “我既然活在这片土地上,就不可能只为了天空歌唱。”

      江攸归的语气柔缓轻淡,一字一句却如惊雷乍起,直直从谢瑾安脑中劈了下去,惊得他兀然失语,沉默良久。

      然后再次拂袖而去。

      这一次江攸归触到了谢瑾安的衣衫,柔软的,冰凉的,触感沉甸而扎实,好像只要合上手指就能轻易抓住那截欲离的衣袖,轻易留住那欲离之人。但江攸归没有收手,他就那么睫翼低垂冷冷静观着视野中唯一一抹亮色从指间消逝逃逸。

      就此分别也好,江攸归静静地想道,无论是对他,还是对谢瑾安,都好。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本就是分居于世间两面的异路之人,那塞漠偶遇,花枝酒夜,奔高望月,都不过是荒唐巧合下幻梦一场,迟早会在现实的锐芒下支离破碎。

      树矮枝繁,福薄苦重。那棵与见不得光的姓名一同埋葬记忆坟里的不落春枝,无时无刻不在昭示着他痴心妄念注定成空。既是福薄命苦之人,又何劳得他人陪泪?

      早得碎梦,早得抽身,早得清醒,方免得苦痛绵长,两方俱损。

      然而,视线中突然闯入一张倒着的脸,谢瑾安弯腰倒仰着脑袋探过来,颦眉敛黛,眼神幽怨,像一只委屈巴巴气鼓鼓的小猫。

      小猫喵喵道。

      “我生气了,你都不哄哄我吗?”

      真是要命。江攸归抚上滚烫发软的心口,恍惚想到,还是早点抽身了好,不然迟早被小殿下可爱死。只是可怜他原先还想回医馆看公文呢。

      ——

      “就这么由着他的去了,当真没问题吗?”李枳像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望着谢瑾安强拽着江攸归离去的背影,情不自禁碎碎念道。

      无人回应。

      李枳等了一会,忍不住回头,就见沈职一个人愣愣地站在原地仰天傻笑,笑得一脸痴样儿。

      “嘿嘿,成了,嘿嘿,立功,嘿嘿,面圣……嘿嘿,陛下,面圣,嘿嘿,陛下……”

      李枳不忍直视地捂住了眼睛,黑着脸将人往旁拉了拉,虽说人们都去忙着欢庆百家宴吃喝谈笑去了,无人关注这旁,但毕竟还是太丢人了,偷摸着些好,免得折损锦弦颜面威严。

      太丢人了,泱泱锦弦一国将军,竟然只是因为立功了能进宫面个圣就笑得一脸呆傻痴儿样,太丢人了。

      “沈将军?沈大人?沈职——”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沈职回神,下意识严肃板正起一张脸,冷然问道。

      “无事,不过是下官多嘴提醒一句,沈将军当真要放殿下他们就这么离开?那位江公子——将军若是将人捆了收押回锦弦,怕不是能再立功一件多面圣一次。”

      “呵,老狐狸,又想忽悠我去当出头鸟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从锦弦长明城到春芜脚程最快也要六七日,陛下的谕旨能那么及时送到,定是有人提前递了消息。”

      沈职一挑眉,凌厉的眉眼间是不怒而威的自傲。

      “而世上能未卜先知的,只有罪魁祸首。”

      “让本将军猜猜看,清明阁?”

      “若当真是清明阁,以那帮黑心商人的习性,锦弦只怕代价不小,别的不说,清明阁护犊子是出了名的,开的价里定然写了保着人平安无事,我若是莽撞抓人坏了交易,才是误了事了。”

      李枳笑呵呵地摆了摆手,眼尾堆起鱼尾样的细纹,每一丝皱起的褶子里都写着意味深长。“是清明阁没错,但不算是交易,清明阁不过一个二流江湖组织,还没有和陛下交易的资格。是清明阁的荀二主子找上陛下,主动,提供了逐尘清明祭的相关情报。关于百家宴这场弥天大局倒是没多说,只是提了一句‘自然会有人筹谋’。至于报酬?既然是单方面告知,又何来报酬之有?”

      沈职呆了呆,震惊道:“自砸招牌坏江湖规矩的事清明阁居然不要报酬还主动促成?疯了吧?不可能!此事必有诈!”

      废话,这还能没诈吗?李枳无语摇头,却依旧好脾气礼貌笑道。

      “布局者是清明阁,但入局者却一定是清明的人,下官可听闻,逐尘那位传言下落不明的丞相大人,似乎与清明阁的荀二主子交情匪浅?”

      “你认为……不,我觉得不是。”沈职沉吟片刻,却是笃定地摇了摇头。“一宴主祭这么重要的身份我定是着重打听了,据说是医馆大夫家的弟弟,姓江,名常玖,五年前春芜之变原先祭司因战乱逝世又正值逐尘胜利后又迫切急着恢复生气准备大办清,而江常玖正巧有些礼乐祭唱经验便事急从权临时上阵,而当时坐主位的就是逐尘皇和江丞相,江常玖能坐稳这祭司的位置还多靠江丞相提携。”

      “更何况,清明祭是逐尘的国礼,又不只是春芜传统,逐尘都城繁祉祭宴规模排场都要盛大得多,各种繁褥仪式基本上都是由逐尘丞相负责,不可能缺席重要的典礼来边陲春芜主持祭祀。”

      “最重要的一点是,逐尘的江丞相会武。”

      沈职想到了当年春芜城外那破空而来三箭,当时他就在现场,站在大将军身边,近距离亲眼目睹。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更深刻地体会到,那三箭有么震撼人心,震撼到他忍不住惊叹出声拍手叫好——哪怕倒地生死不明的中箭之人是他亲哥。所以也不怪沈职和谢瑾安玩得来,在坑哥这一点上,两人可谓志同道合。

      沈职凌厉一挑眉,目光如炬,沉声道。

      “——但我仔细看了那位江祭司的指掌,并没有习武之人的指茧。”

      “不是逐尘丞相,未必不是逐尘丞相的人。”李枳笑容不变,“清明阁既然没有开价,那必然是有与锦弦合作相比更高的利益,得利者自然是清明,而损利者是哪方,谁又知道呢?谁又敢赌呢?”

      “清明阁不会将这么重要的一局交给无关紧要之人,既然没有合约,对方又敌友不明,先发制人总比错失良机放虎归山再追悔强得多。”眼见沈职陷入了沉思,但眉目间还有些犹疑,李枳心中无奈,看来,还需要再加把火啊。

      “唉——”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其实我也理解,谁知道那位江小公子怎么就突然入了我家殿下的眼,殿下舍不得,将军与我家殿下与私交不浅,心有不忍也再所难免……可是这人跟在殿下身边,也不见得是件好事,距殿下再进城也不过日,便出了清明祭这么大的事故,若是纵着他随安王殿下进了锦弦,出了什事端,他是一走了之,这过失可是会算在咱家殿下身上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谢瑾安那混小子一身不知从哪学来的野家功夫不好对付啊,战事当头节外生枝内乱怕是不妥。”沈职道。

      然后就见李枳微微一笑。

      “你猜,若是陛下,此时会说什么?”

      ——会说什么?沈职眼前下意识浮现陛下那双危险阴戾又诡魅冶艳的眼睛,瞬间森寒凉意爬上背脊,只觉得后背悚然发惊。

      他的陛下大概会直接将他的脑袋踩在脚下摁在地上,用他的刀刃抵上他的咽喉,然后居高临下地冷漠睨着他。

      “怎么,杀人还要孤教吗?”

      李枳此言原意大概是想激起沈职的恐惧,但他注定要失望了。也许世上其他人会因暴君的残忍冷戾而恐惧颤抖,而沈职不会,沈职只会为能匍匐跪在陛下身前踩在脚底而荣幸……和兴奋。

      思及此,沈职呼吸逐渐急促,又有点飘飘然想要嘿嘿傻笑。看得李枳无语凝滞。

      “若是有心,还愁找不到时机?再说,会不会武,一双手说了哪算,真刀实枪打一场才是切实证明。”

      “那位江小公子向谢殿下自称‘江攸归’,而无论是江丞相还是江祭司,都不叫这个名字。”

      “如此这番,将军还要选择静观不动吗?”

      李枳望向远方的不落春枝,从枝梢彩缎晃荡的间隙里,隐约可见少年一身逍遥如云练,浩气展虹霓。如果可以,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家殿下可以一生肆意潇洒顺宜长安,也因此,他比任何人都更难容忍谢瑾安身边不怀好意的变数。

      此时恰有长风过,吹动不落春的枝丫,携来远方百家盛宴寂远的热闹喧腾。不落春枝上挂满了垂绸彩缎,彩缎末端系着的藤笼灯烛迎风摇曳。

      烛火荡漾,轻染一寸碎玉流光。

      一树灯烛如星雨,烛星之下,剔透晶莹的糖丝泛着柔和温润的白光,一只同样泛着温润莹光的手,撩开枝头五彩绸缎,将糖人解救出来。

      “小殿下,您是非得拿在手上吗?不碍事吗?”江攸归伸手帮忙撩开落了谢瑾安满身的碎星绸灯,无奈笑道。

      谢瑾安没有多余的手去拨弄枝头垂下的五彩长绫,他两只手都用来护着他的糖人——一个巧夺天功精致入微的人型糖人,拟的是月下飞天的谢瑾安像,衣袂飘飘,眉目清朗,每一寸褶皱每一缕发丝都清晰可见,怀里还抱着一只打盹的小白鸟。不像糖人,更像是一件收藏工艺品。

      这自然就是江攸归用来“哄人”的小玩意,显而易见,效果显著。

      原先江攸归只是就近借了路边小贩的摊子,帕子垫了垫便轻车熟路地又吹又捏,不过片刻工夫,便吹出一个圆头圆脑的糖球球人,递给谢瑾安。

      谢瑾安一副“你把我傻子哄”的不满神情接过糖球球人,发泄似得一口咬掉糖人的球球脑袋,咬得嘎嘣嘎嘣响。

      “……啊,小殿下,”江攸归怔然道,“我捏得是您诶。”

      就这么咬掉头,是不是不太好?

      谢瑾安闻言气成了个大糖球球人,气得又一口咬掉小糖球球人的身子,再抢过江攸归的帕子擦了擦签上的糖渍折去了签子尖角,然后气呼呼地拿去尖揩净的签子一下又一下戳江攸归的脸。

      “好了,我刚刚逗您呢,别闹我了。”江攸归被戳得心痒,忍不住展颜一笑,弯起的眉目画斟流云白虹入眸,温柔又缱绻。

      江攸归又新捏了一个糖人,但这回不是打趣时的随手一弄,而是认认真真耐心细致地,从吹出的人身,到糖画的衣衫,到甩丝的发梢,一点点精心雕琢手制,手指灵巧技艺精湛竟是胜过不知多少十多年的手艺人。

      一柱香前,谢瑾安表情是⊙∧⊙

      一柱香后,就变成了⊙▽⊙?!

      糖人的身可以靠吹,衣服却需淋着热糖画在糖板上再用手捏起塑形,江攸归的手指纤细修长,指骨分明,抵在那澄黄剔透的糖浆上竟一时分清哪件才是艺术品。

      手指翻飞,灵巧若舞,动作娴熟行云流水,糖水倾泻而下流畅勾勒入画,活像一场惊妙绝伦的技巧戏。

      只是。谢瑾安目不转晴地盯着。手指尖都烫红了。阳光下白皙干净的指尘染上一抹受虐似的浓红,只是光瞧着都疼。

      望着谢瑾安呆呆盯痴了的眼睛,江攸归不禁失笑,摇摇头轻声道:“您真好哄。”

      谢瑾安并不认同,倒也不反驳,就胳膊交叉斜斜地靠在一边不落春树下懒懒斜着眼睨他。这很没道理,他想,毕竟不是每个人都会吹好看的抱糖人,也不是每个人都值得他给一个回头“哄人”的时间。而且,真的有人可以拒绝一个漂亮得宛如艺术藏品的糖人吗?它怀里的困小鸟还在打哈欠诶!

      没看见一边的小贩已经两眼放光恨不得当及下跪磕头大喊师父教教我了吗?

      “你怎会这个?”谢瑾安问。

      手艺是骗不了人的,这手艺没个几年载练不成。只是这种市井俗技,除了不得不讨生活的平民小贩,罕有人会花心思注意。

      “生活不易,多会门手艺总归是无错的。”江攸归道。

      “就像,深思熟虑总归是无错的?”谢瑾安挑眉。

      “谨慎些也总归是无错的?”身后一道冷淡女声接道。

      “……衣姑娘,您怎生来了?”江攸归颇有些头疼,无语又无奈道。这是嫌一个谢小殿下还不够闹腾吗?他还急着哄完人回去看公文呢。

      “小……咳咳,江小公子,不知,可否给我也做一个?”衣扶笙咽回去下意识就要脱过而口的“小拾”,但语气中的熟稔藏都藏不住。

      江攸归轻声叹了口气,于百忙之中抽空顺手敷衍了一下衣扶笙,三而下手指翻动就是一个——圆头圆脑的糖球球人,看上去笨笨呆呆得有些滑稽,和先前被谢瑾安一口咬掉脑袋的一模一样。

      谢瑾安看了看衣扶笙手里敷衍简陋的糖球球人,再看看江攸归正在制作的精致小艺术品,两相对比,心里的气顿时就顺了。

      江攸归完成了小糖人的最后一根发丝,恶趣味地在小人头顶点了一根立起的长发丝,衬得那漂亮小人无端显得有点呆。

      谢瑾安接过小糖人,用小糖人亲昵地蹭了蹭江攸归的脸颊,留下甜腻黏稠的触感,然后一个轻身后跃,朝江攸归狡黠地弯了弯眼睛,不怀好意地坏笑着挥了挥,便转身扬长而去。

      徒留江攸归停在原地一头雾水,“真是的,跑那么快干嘛?又没人抢他的。”

      衣扶笙闻言沉默片刻,伸出手点了点江攸归,示意他回头——不知何时,一群小不点人类团子已经悄悄探出了脑袋,在江攸归身边团团围成一圈,睁着一双双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又殷切切地盯着他。

      这怎么不算一种众矢之的呢?

      江攸归沉默良久,将最后一抹带着希望的目光投向糖人小贩,毕竟摊子终归还是归摊子的主人支配,打扰这么久对方应该很不耐了,应该不会再同意……

      察觉到江攸归的目光,小贩激动得满脸通红,当即下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砰砰砰”连磕三个响头,高声直呼,“师父,教教我吧!”

      原先还想着回去看公文,只怕是难了,算了,今晚上儿处理也来得及,实在不行一夜不眠倒也不会死人。

      江攸归轻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弯了弯眼睛,温和轻缓的弧度写满了纵容与柔软。

      “好吧,好吧,不急,一个一个来。”

      这一折腾,就折腾到了暮云缭夜,月白风轻,万里灯火城四畔。
      自是良辰宜夜啊。

      “总归是要化的。留不住,不如由着它融化在万树烟火烛光里,这样,糖有了温度,灯也有了甜意,多好。”谢瑾安就立在满树绸缎如枝,碎玉鎏光之下,笑盈盈地望着江攸归,那一树彩绫垂落似泄,枝梢生花春如雨,皆化作了他的冠冕。

      江攸归好心替他挡开那恼人的绫布,谢瑾安非但不领情,反而拉着江攸归的衣衫轻轻一拽,将他也带进了不落春枝下。说是绫缎,其实只是美称,不过是清明阁调动工坊赶制的些许粗布,用廉价的染料草草浸成了五彩的颜色,据说这染色还是谢小殿下窜掇的,以往清明装饰都是直接白绫作饰,风一吹满城白绫晃漾,总归显得凄清与苍凉了些。

      沈职原先提意用红绸,但逐尘偏偏觉得红色如血,血色满街又显得诡谲肃杀,也不妥。

      最后是谢瑾安一拍板子决定了,红也不行白也不行,那便用彩的,赤橙黄绿蓝靛紫都来一遍,想瞧什么色就瞧什么色,多好。

      长长垂落如叶枝的彩布末梢挂着不落春藤编的木笼,不过巴掌大,笼里放一寸长烛芯,用特殊的油液浸了,燃起一点细微的火星子,烧得不烈,也不亮,只是细细碎碎的烛火连起来,便是一树火树银花,树与树连起来,便是一城烟火人间。

      而江攸归被拽着扑进这长缎中,无数烛笼就在他身边熠熠流星,不烫,但是很温暖,是仿佛整个灵魂都浸在温水中舒服的温暖。

      “这么宽的路,您非得往树下走吗?”很暖,江攸归也便没有挣开谢瑾安的手,问道。

      “是谁把我往树下挤的?”谢瑾安斜斜地睨了这人一眼。

      江攸归讪讪地笑了,竟是难得理亏。他性子僻冷喜静,下意识往着人少安静的地方走,可是这佳节良辰吉夜,万人空巷,灯火连街,人潮拥路,哪里寻得无人僻静之处?于是他带着小殿下走着走着,竟是不知觉带人撞了树。

      这俩人也怪,明明相识不久,又各种利害纠葛不清,也不见得对对方有什么好感可言,偏生一个潇洒随意万事无所谓,一个温和宽容脾气好得过分,竟是又走在了一块,肩并肩同行在烟火巷路。

      总归还是回了大道。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谢瑾安一手捧了个糖人,便只有一只手得空,偏偏这人是个没个轻重的。

      今儿谢小殿下折腾完江攸归,应该是先回客栈换了衣服,再凑的百家宴的热闹。原先的玄衣祭冕干脆地换成一身张扬鲜亮的嫣橙缕金对襟长袍,腰上虚虚坠着价值连城的金制腰链,金丝串着珍珠玛瑙绿松石,勾勒出劲细优美的腰线,偏偏一堆贵气的珠宝中又出现几抹红线,吊着三串铜钱,最小额的货币,黯淡,染锈,还泛着久经辗转后的污黑,它们应该出现在市井民间为生计奔波挣扎的苦命人黝黑粗糙的手上,应该出现在卑微讨乞的流浪子破败不堪的木碗里,而不应该出现在华美衣袍珠玉腰链上,蹭得华美衣袍都染上几分市俗的烟火污渍。

      但这一路下来,江攸归不得不承认,铜钱这么串着的确方便又明智,谢小殿下又双叒叕看上什么有趣玩意儿时便能随取随用。

      毕竟谢瑾安挑起兴致的频率是真的高。

      左边有人吆喝:“卖糖葫芦嘞!又大又甜滴糖葫芦嘞!”他就饶有兴致地买串糖葫芦回来。右边有人招呼:“酒钵钵子小酒钵钵子——喝酒钵钵子身子钵钵棒噻!”他又兴致勃勃地要了碗酒钵子回来。

      春芜处于三国地界汇处,本就是著名的商路,荒芜是荒芜了些,但人流绝不算稀少。这一路上各式各样的商铺,各种各样的玩意儿琳琅满目。这么来回几次,手定然是不够拿的,吃定然是吃不完的,那能怎么办呢?江攸归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还不是只能搭把手?

      于是过了不久,江攸归两只手也满了,手里满了,怀里满了,甚至连身上头上能戴东西的地方都挂满了谢小殿下买来的各种乱七八槽稀奇古怪的玩意饰品。
      又过了不久,江攸归无奈地弯了弯眼睛,“小殿下,在下实在是吃不下了……啊,也再拿不下什么了,行行好,收敛些吧。”

      谢瑾安若有所思地盯着手里怀里以及江攸归手里怀里的一大堆,点了点头,好办。

      收敛,是定然不可能收敛的。只不过,谢瑾安每从一个摊子买一仵物什,便会将上一个摊子收的东西作为礼物赠给摊主,也许是一支羌管,一瓶胭脂,纸扎的灯笼,木发簪,或者是一壶不落春酿酒。

      东西不贵重,谢瑾安送的很随意,商贩摊主受宠若惊却也放心随意地收了,而每张平凡而风尘仆仆的脸上,都绽开了惊喜意外的由衷笑容,开在灯火明明下,像不落春细弱渺小而恬静的花。

      江攸归就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不知不觉间也染上几分由心而生笑意,落在光影里,竟显出几分柔软。

      真好啊。

      笑语欢声良辰宵,烟火续昼街长明,人间尚有不落的春意暖,有不落的尘俗爱。

      谢瑾安不知和摊主聊了些什么,兴致盎然地向他奔来,逆着光影,宛如画中人,而烟火万家皆是他置身的画布,跑来拉过他的手,将他往那烟火万家最热闹的地方领。

      难怪热闹,是在贩天灯。天灯不便宜,五枚铜板一个,抵得上平常三天的米钱,所以逐尘甚少有人当真放上天,大多都不过是用细绳系着,系在手上,树梢,或者家门口,写着一纸祝福与愿景,飘晃晃地亮那么一夜。那飞上天的愿望啊,太高,也太远,够不着,找不回,逐尘的人不需要,能挂在身边的,触手可及或者踮脚可碰的,便已是极好。

      一夜过了,收集蜡油熔了再制回蜡,收回粗纸泡散再制成纸,也算是物尽其用。

      谢瑾安买了两个,一只白色,一只被染料染得花花绿绿,只隐约能看出大概是腾龙跃虎,还有两张粗纸,用不落春花汁浸过,是淡粉,还带着同样浅淡的香。

      也没有什么放灯的时辰讲究,想放便放了。

      谢瑾安凑过来瞧,问:“写的什么?”

      “没写什么。”江攸归答,的确没有写什么,空白的纸上没有落字,只是丹青墨染,绘了一只白鹤。

      “为何?”谢瑾安又问。

      于是江攸归笑笑,睫翼轻垂,眸子低敛,轻声答道。

      “愿已心清,何需纸明?
      人有所念,何需禀天?”

      “愿若坦荡,何惧纸明?
      念不犯天,何惧禀天?”

      谢瑾安也笑了,声音含笑清朗,如长风扫月,清酒浸星,说不出的潇洒与明朗。

      “巧言诡辩。”江攸归如是评价。
      “偷换话题。”谢瑾安不甘示弱。

      “这么说来,我们还真是彼此彼此。您写的什么?”江攸归自然地掀过这个话题,朝谢瑾安微微倾身。

      正面:天高海阔,山遥水远。
      反面:山河无恙,家稷长央。

      江攸归在看灯笼,谢瑾安就偏头看江攸归,江攸归不是失礼冒失之人,凑的不算近,只是总难免有青丝垂落,落在谢瑾安素腕上,谢瑾安低头瞧了一会儿,默默探出了手。

      “嘶……您可真是,无不无聊。”江攸归轻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将头发解救出来,顿了一下,才斟酌着接上了话:“不知……锦弦的陛下如今龙体可好?”

      “为何如此拘礼?”谢瑾安皱了皱眉头,倒是语气随性坦然:“你问咪咪王啊,他倒是一如往常,缠绵病榻,也不知时日所剩何几。不过,皇兄一直这般也不是一两天了,我少时便有医言时日无多,如今过了十来岁载,他依然活着,可见,医者所言也未必全真。”

      题完字,便放灯。

      天灯晃晃荡荡一路乘青云直上,直上那万里长空,苍穹浩瀚,银河无涯,携着不知成否的祝愿,向着天地最高处飞奔而去。

      也许是大多人还是选择系着灯,天上放飞的天灯不算多,两只灯在显得有些清寂的远空,竟也有了孤独中依偎同行的意味。

      路上有抬头的行人,哪怕不知何人放灯又因何放灯,但瞧见了还是会会心一笑,由衷祝福上一句“”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嘿,那边两位大人,可要来讨个喜头?”街另一头传来一声热情豪爽的吆喝。

      是个中年大叔,身边围的人也不少,正兴奋地朝他们挥手。谢瑾安与江攸归相视一眼,这次竟是江攸归了然一笑,主动领着谢瑾安上前。

      大叔怀里有一大捧不落春枝的花环,晕开半街馥郁花香,见他们过来,便热情地解了两枝递进他们怀里,一边还憨厚笑着摸了摸脑袋,“收着噻,不要钱不要钱,好日子讨个吉利!好日子——”

      “可是有何喜事?”江攸归也不忸怩,行礼示谢便大大方方地收下了。

      “嘿嘿嘿,我家闺女今儿刚好及笄,长大咯长成大姑娘家咯哈哈哈!”大叔抚掌大笑,笑容竟比那春光融融还要再暖上几分。

      “那的确是好日子啊,恭喜恭喜。”江攸归衷心道,眉眼带笑,眸光清浅,斟满了真挚的喜悦。

      谢瑾安高兴地接过花环,掂在手里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闻言抬头思考了一回,便低头开始找东西。这一路走来收的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胭脂膏,花香油,璎珞环,发簪和檀木手串,在大叔瞠目结舌的目光下,全都一股脑塞了过去。“恭喜恭喜!”

      “诶!您这……诶,啧,大人,您这算咋滴个事嘛,使不得使不得!”

      “叔,您就放心收着吧,不是什么些贵重东西,就当是行行好帮帮忙了……不,小殿下,我可以自己找的,请不要凑过来扒拉……叔,您瞧,您收着就是帮了大忙,这一大堆东西我们正巧头疼着怎么办才好呢?”

      显然谢谨安并不这么认为。他就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漫不经心的神情中总有几分飘忽不定的意味,像是躯壳之外的神魂已然云游天外去了。
      他歪着头不知想了什么,将黏糊已然成了个熔融雪人状的糖人塞给江攸归,随意从先前买的杂物中扒拉出一条帕子细细地揩拭了手指,慢条斯里的动作无端显出一抹优雅端方的贵气,虽说江攸归认为他和这两个词一点儿也搭不上边。咱们优雅端方的谢小殿下拭净了手上的糖糊,接着便用帕子包着腰间的佩制行尊降贵地递了上前,看得江攸归和大叔颇有点一头雾水。

      愣了半天二人才反应过来,谢小殿下的意思竟是要将自己的佩剑赠出去?

      “啊?啊…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是?”

      谢小瑾安举了半天也没人接,大约着是手累了,便随意又任性地往前一扔。吓得大叔忙不迭手忙脚乱地去接。

      “无甚意思。”谢理安就在一旁笑,眉眼倦懒啊,好似那风轻春暖啊在枝梢绕。

      “大好日子,自然欢喜,可我观叔这欢喜啊又添忧愁几抹,先前赠的些女儿家梳妆饰物,叔虽惊喜,却是惊多喜少。送佩剑惊讶自然有,却不算多么意料之外。又见叔声海如钟,步稳如山,定然是个习武的练家子,性子又豪爽,怪我神思刻板,猜来,叔只怕不是那乡野户农,而是江湖客子?又喜又忧,莫不神是姑娘随父,不愿做那女儿家温婉闺秀,一心愿着剑指天涯逍遥四方做那江湖一浪侠?”

      “嗐!您当真是奇了!”大叔抚掌大笑,也不忸怩了,干脆敞开道:“可把我愁得啊!倒也不是不放着孩儿走飞,只是这天下纷乱不宁,江湖又刀剑无眼,怕是怕十五年养的心肝啊,一走就回不来咯啊!”大叔叹了口气,随及敛了神情,将手中一眼又不知价值几城的长剑郑重地递了回去,严肃道。

      “谢过大人一番好意,但这礼太贵重,我们家是万万收不得的。”

      “送的是你家姑娘又不是你,你是你,她是她,既是及了笄成了年,便该由自己做主,何来你你替她拒收的道理?”.谢小殿下满不在乎道。

      “叔且先留看,若是姑娘不喜,再还也不迟、反正锦弦就在这儿又不得跑。东西再贵重,贵得过少年得意青云志?贵得过侠客一念江湖梦?”

      “江湖规矩——最大莫不过一‘缘’字。机缘不论价几何,今日相逢是缘,结一份缘,喝一壶酒,交一位友——”

      “一缘一知己,一酒一朋友,哈哈哈,殿下大气!好!好!好!”大叔哈哈大笑,大大方方收下了赠礼,豪气干云大手一样,“娘子嘞!端上好的酒来,招待朋友咯!”

      “只怕难承美意。今夜已有良辰之约。”谢瑾安没骨头似得地往江反归身上懒懒一靠,伸指点了点身边人,笑道,“喝酒误事怕负良人,只好罢了。不过…”

      不,良人不是这般用的。而且他一点也不介意被辜负。江攸归如是想道。他巴不行得赶紧歇归——毕竟公文还没看呢。

      谢瑾安想了想,问道。

      “敢问君酒有何?”

      “要几何有几何!”

      “有几何要几何!”

      “好!敢问酒邀何人?”

      谢瑾安又笑了,眉眼舒朗,笑意豁亮,望着那天尽满云星,笑言。

      “华光门,锦弦营,邀诸人共良宵。”

      便往华光门一同行。

      驻军守营,自然没有欢饮达旦,醉笑风生的道理但若这是浅斟几口,感受感受氛围佳节氛围,不乱秩序,沈职倒也不会拦。

      江攸归不知为何显得格外沉默寡言,这是这人一向安静恬淡,倒也无人在意。他目光温沉地落在远处华光城门口若隐若显的人影,和随风而动的娑枝乱叶。逐尘位置偏僻,四面环山,山高路险,车马难过,人亦难行,只有山谷之间稍微平整些的罅路得以通人。除了西边云青城顺着归江能通向天舟,偌大个国家便只有春芜城的天晓门和华光门——山峭悬岩间不过三五匹马宽的小道,能与外界相通。

      人皆爱那传奇英雄事,民间将那逐尘的江丞相传得是神仙下凡。只有江攸归自己心里明清,一人之力又何以动一国之势?逐尘独具天险,易守难攻,那传的神乎其神的所谓力挽狂澜绝地反击,七分靠地利,两分靠天时,余一分方才是人和所能影响。

      这路狭窄崎岖如斯,既难行军,又难扎营,并行最多不过五六人,任尔几十万大军与也不过一串人肉筑的肉长虫,只要守死了城门,自然无事不顺。

      先前怕生事端,清明节间,沈职下令关闭华光城门,封锁行道,此时这山道幽静黑暗,只有星点子驻岗衣锦军手持着的火把还在微弱地烧,颇有些冷清萧条的寂寞。冰冷的盔甲庄严地矗立在那里,静默无声,像一筑无坚不摧的铁墙。而这一片安静中,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悄然酝酿整装待发。

      沈职视线锁死在夜里一抹苍白的虚影上,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饥饿柴狼。柔弱的猎物恍然未觉,毫无防备地走进锦弦军的包围圈。忽然一点明橙挡住了视线,有人哪怕在夜里也依旧明亮地像发着光,明明是明艳灼灼的暖色,却像冷水一瓢,浇凉了沈职的气焰。不,还不是时候。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衣锦军还不能和安王殿下起冲突,不然先前的努力可就功亏一篑了,虽是如此,沈职脸上却未见遗憾,反而像是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家国大义自然是高于一切,可他不只是锦弦的沈将军,还是沈职,沈将军秉公无私忠心为国,而沈职却可以在灯火阴暗的夜里,因为得以免于和朋友作对,悄无声息地高兴。

      “将军,这些东西怎么办?”

      沈职低头一看,顿时又是一阵胸闷气短,谢瑾安先前买的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没来得及送出去或者丑的离谱压根儿送不出去的,干脆就一股塞给了沈职。沈职刚开始还因为谢瑾安特意带了礼物感动的稀里哗啦,低头一看,胭脂膏,桂花油,细木簪,小孩儿戴的长命锁,画着墨龙但形如长虫的白折扇,绣着喜结连理还将鸳鸯绣成了水鸟的大红帕子……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他脸顿时黑成了锅底。

      毕竟是一片心意,哪怕是黑心呢?沈职叹了口气,无奈笑骂道。

      “这挨千刀的小瘪犊子……唉,罢了罢了,由着他去吧,这天下又有谁能拧得过他乐意呢?收着收着,等你们沈恪将军回来转给他。”

      “沈职现在定是在骂我呢。”谢瑾安笑道,他已经这么笑了一路了

      “那你还要送?”江攸归看着谢静安笑了一路,纵使不理解,也忍不住跟着一起笑。

      “我就喜欢看他嫌弃的要死怎么收都不是放哪儿都碍眼一瞧就糟心,偏偏是我送的还不舍得扔,只能捏着鼻子吃闷亏的样儿,多有意思!”谢瑾安回忆了一下沈职那宛如淋屎一般一言难尽的表情,又是乐不可支,挺欠儿,偏偏人生的极好看,欠也欠得惹人喜欢。

      “若是那厮转交给沈恪还能多看一出好戏。”谢瑾安还是那么一句,“多有意思!”

      江攸归试图理解,代入了一下自己,若是他给小六赵壹荀贰衣姐姐带了什么东西,哪怕是一瓶毒药,对方只怕也只会高兴感动地恨不得以头抢地然后眼都不眨地一饮而尽。代入失败。他也思索了一下,要不要也带点儿什么东西回去,想了又罢了,当真如此,只怕他们又要说他虚情假意了。

      唉。他不禁叹了口气。

      谢理安似乎误会了什么,隔空伸手指着谁人的眉,意欲抚平那一抹忧色,还是接住那一声叹息?他展颜一笑,口吻中竟带着些安慰的意味。

      “莫忧莫忧,又不是没给你带。”

      真是,他缺那么点玩意吗?江做归觉得好笑。

      “带了什么?”

      谢瑾安从袖里拎出一枝不落春环,先并江攸归没手拿,他便一同收着了,瞧着似乎是将两枝编在一块了。原先单枝的不落春花儿细小又稀疏,不像是花环,倒像是一弯枯枝,现儿两枝环圈缠绕,虽说依旧显得单调清寥,但总多了那么点生机春意。

      “很衬你。”谢瑾安凑近了身,抬袖将那不落春枝轻手戴上了那人的头顶。好怪,江江攸归无声笑笑,瞧这人,不过一花枝,手落间竟像是加冕的皇冠。

      谢瑾安用目光上上下下将人扫了个尽,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人总是一身寡淡的素衣,混身上下就一白布挂身上,一透明琉璃瓶子细白绳吊着挂颈间,除此之外一丝装饰也无,腰环和发带也只有一匹纯白的布简单缠了缠,瞧着自然干干净净无垢出尘,却总是少了点活人生气。如今添了点小花,衬得江夜归疏冷面多了几分柔和暖意,像那空中新雪落上了春花蕊,衬得是花柔雪白,花更柔,雪更白了。

      “借花献佛,哪有借别人的礼送人的?”江攸归打趣道。

      “当然不是,只是给你,礼物当然不是介个。”谢谨安应声,然后又在袖里摸索摸,又提出来一个…鸟笼子。

      一个漂亮标致的小型鸟笼,里面空无一物。

      江饭归的表情瞬间变得很古怪。

      “您……小殿下,就算在下并不介意被唤作小白鸟,但您也不能真把我当鸟想啊!”

      “什么鸟笼?我送的是一只白鸽。”谢瑾安莫明其妙了看看他。

      “啊——”江攸归拎起笼子左右寻找了半晌,依旧是空无一物。别说鸟儿了,连根鸟毛或者鸟蛋都没有。这算什么呢?皇帝的新鸟吗?

      “鸟儿,自然是放飞了,买下时便放飞了。”谢瑾安一眼望穿了江攸归心中所想,解释道。

      “那您这算什么呢?这是送了个寂寞吗?”江攸归失笑。

      “怎么会呢?飞走了,但你依旧拥有它。”谢安笑吟吟也手指天空,“每当群鸟飞过天空,其中也许就有一只属于你,你不会知道究竟哪一只是你的白鸽,所以每一只都可以属于你,也许你会想‘这只是,那只好像也是,这一群好像都是’。你瞧,你从今也就拥有了飞过头顶的每一只白鸽,和有飞鸟掠过的每一片天空。”

      “啊,如果当你望向天空的飞鸟时,会顺便想起我,我会很高兴。”

      “……小殿下,您怎么这样啊……”

      江攸归怔怔地盯着谢瑾安,失语良久,如同被针狠狠刺伤了般又露出那种哀怮又难过的神情,眉眼间悲伤深沉而岑寂,那是万家灯火都捂不热的冷然哀伤,在亘古岁月的尽头不知沉了多少血泪悲歌的命运里淤积。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他难过地想。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以一国之诺换清酒一壶,以漫天月辉换客子一笑,以一城大祭换糖人一串,以千金名剑换春枝一环,以一只离笼的飞鹤,换得天空飞鸟万千尽揽入怀。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笑意比那春华夏晴更辉眼,身姿比那珠玉陵光更夺目,行事比那清风霁旧更坦荡,他高兴了就言直言我很高兴,生气了就直接拂袖离去,不爽就直说你笑得好假,委屈了会直白卖乖邀哄,活得那么纯粹又真实。

      坦荡,纯粹,真实,就像那人间灯火暖,像那天灯寄愿遥,像那市井烟火众人祝福欢语,都是他不敢望,不敢碰,也不能想,不能碰的存在。

      眼睛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他便不在去看,睫翼重落,眼睑低敛,半掩的眸子可以完美地遮住眸中所有情绪。这是江攸归最习惯的姿态。

      垂落的视线便落在了地面上。

      华光门灯疏人稀,危山遮天,草木萧疏的群山挡住了所有星辰月光,不知是夜色还是影色,晕开一片浓稠难化的森森晦暗。而几步之遥的另一边,春芜佳庆人声鼎沸,灯火续昼,火树银花,十里长街璀璨了万里星河,花烛明明映在满尘黄沙的地上,碎了一地鎏金。

      灯火明明与山影晦晦形成了一条泾渭分明的线,而他们此时就站在光与影的分界上,谢瑾安比江攸归快了那么两三步,便浸沐灿灿浮光中。而江攸归落后了那么而三步,便静默在黯淡黑暗里。

      那一条长长的无形线,将世界沿线切断,分割为截然不同的两半,而他们分处线的两侧,分处不同的两部分,像是命运无声的昭示。

      光明之下昂首向前的少年不会注意脚底影子的动向,而黑暗之中踽踽独行的孤客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命运的裙尾。

      于是江攸归没有再上前。

      “就到这吧,小殿下,我该回去了。”江攸归兀然轻笑,声音在寂静中沉淀得很深,又很轻。

      回我该去的地方。

      “你累了吗?”谢瑾安闻言瞬间紧张起来,显然,先前江攸归一言不合倒头就晕的行为给我们小殿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累倒不累,只是……”只是他公文还没有看呢。

      “如果不累,可以再陪我一会吗?一会儿就好。”

      谢瑾安声音放得很轻又很缓,竟无端生出了几分央求的意味,那双漂亮极了的眼睛轻轻上挑,一眨不眨地盯着人时长睫如蝶会难以自抑地微微颤动,被这么一双眼睛这么注视着,拒绝的话不知为何就说不出口了。

      就像那夜谢瑾安邀他上街时那般,江攸归定定地望着他,良久,弯了弯眼睛,眉眼弯起的幅度都毫无变化。

      “好。”

      “快一点,快一点,动作快一点,子时快到了。”少女活泼地催促道,身后是一排清明阁的伙计,一人搬了个半个高不知装着什么的方盒子。

      钟灵毓也扛着盒子,扛着三个,堆起来比她小身板还高出半个头,她轻轻松松扛着最多最重的箱子走在最前头,步子稳健又轻快,箭步如梭,还有闲工夫停下催促身后一众牛高马大的男人再快些。

      “咱们可是今晚的重头戏!可不能叫我们远到而来的客人失望啊!”

      “陆哥,是现在吗?”

      黑衣的少年立于山脊之上沉默地俯视着春芜城,高空旷野的空气无端蔓开未散的血腥气。蔓草杂生的荒芜之野,有谁们黑衣融夜,宛如蛰居飘荡的幽灵。

      “不,再……等等。”陆六昭冷漠道,像一尊冰冷无情精密无比的机械兵器。

      “还没到三日后。”

      大叔虽然向谢瑾安夸口酒要几何有几何,当真要备一个军的酒还是太为难他了。

      春芜是小城嘛,城一小啊,城民就都是家人,大叔吆喝一声,街里邻里,呼亲告友愿意来帮忙的人居然有不少,也算是勉强招呼开了。

      “呼哈,呼哈,娘子,差不多了吧……唉!”大叔一时不慎,怀里的酒坛子晃了两晃眼瞧着就要掉了下去,一双手突然伸了出来,稳稳当当接住了。

      “多谢大人。”

      “无妨。”李枳儒雅从容地笑了笑,“倒是我家殿下任性胡闹之举,莫给你们添了麻烦才好。乡亲们也请放心,锦弦定然不会叫各位白忙这么一趟。”

      大叔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不远处军营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呐喊。

      “李枳!——本将军带的兵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安王府犒劳了?当我沈家将军府是叫花子吗?”

      还是那位随行小兵,沈职拎着人就将他往外一扔,向他怀里砸了一打子银票,显然我们锦衣玉食军费还由大哥和陛下头疼的沈小将军也不见得比谢瑾安要收敛多少。

      “去去去,给那老狐狸送去,要是脚慢了又叫安王府再揽了民心,你明儿小心训练时被揍成点心。”

      “准备好了吗?还有多久?”衣扶笙站在磬钟前雀跃道,千里冰封的气质都压不过她脸上的跃跃欲试。

      “莫急噻,莫急噻,小女娃子。”吴老乐呵呵道,用手指了指城内高楼的屋顶尖。“当月亮走到那屋尖尖正中间噻滴时候就差不多喽,一会儿大家伙一块会数,数到一时就阔以敲钟喽!”

      “你今晚似乎很难过,为什么?”

      江攸归应完一句好后就陷入了沉默,他一向寡言,谢瑾安只是行事闹腾折腾人,其实也不是多么聒噪爱闹的性子,一时也没有说话,此时夜深人静,此处偏僻人罕,沉默发酵着,可以发酵得绵长而深沉。

      谢瑾安这么突兀地开口,打破了原先的僻静。

      “您真是,哪有您这么直接问的?”江攸归无奈笑道,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我很高兴,很久没有过的高兴。”

      “但是……如果我说,嗯,难过。”江攸归顿了顿,声音又轻了些,几近是咽在口中未语的气音,微不可闻。“……您也会哄我吗?”

      “好啊”也不知道谢瑾安这一句好回的是江攸归哪一句话。只知道谢瑾安突然兴致勃勃地直起身来,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

      “我给你变一出戏法怎么样?”

      “看,别眨眼哦。”

      “三——”

      磬钟楼下围得水泄不通,人山人海,众人一同齐声大喊数道,声音好似要将钟鼎都震出一个洞。

      “记得啊!衣姑娘,数到一就敲钟!”

      “时间到了,快快快,快点火!”钟灵毓语气轻灵地大喊道,“全部点上点上点上点上!哦耶!还有这个!烟花,准备发射!”

      陆六昭擦燃了一只火折子,往山坑里一扔,然后头也不回转身离开,一身黑衣萧瑟,遮住了半边月色。

      “处理完毕。回去,复命。”

      “好像有什么动静?李大人听见了吗?”沈职耸了耸鼻子嗅了嗅,严肃道。

      “沈将军……您听声音为什么要用鼻子?”李枳无语道,摇了摇头。“下官倒是没听见什么不同寻常的动静,但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二——”

      谢瑾安站在人间灯火通明亮光处,笑着冲江攸归伸出了手。

      满天星河,满街明灯,尽数化作那人身后的背景板,烛光映在那人嫣橙色的衣衫,映得整个人都蒙了一圈柔柔的光晕。而谢瑾安就背着整个熠熠生辉的灿灿人间,向着江攸归伸出邀请的手。

      江攸归静静地看着他,又露出那种哀怮悲伤极了的神情,他兀然叹了口气,万家灯火都捂不热的森冷哀伤啊,那是亘古岁月的尽头不知沉了多久的血泪悲歌。他站着,笔直地站着。瘦削的脊梁挺拔坚而绝决,绷的很直很直,像是极力在支撑什么,扛着什么。是什么呢?无人知道。

      只知道晦朔幽深的浓稠黑暗从他的身后扑天盖地地压来,压在他单薄而苍瘦的肩膀上。

      他羡慕地望了眼谢瑾安邀请的手,却是低眸掩了所有情绪汹汹,克制自持地后退了一步,退进了身后浓郁乌漆的黑暗里。

      最后一声,反而是江攸归主动说的。

      “一。”

      声音落下的瞬间。

      一边。

      夜色漫天忽然炸开无数烟花灿烂,火花流泻而下像星星盛开的花边裙尾,烟火璀璨点燃了整片天空,连满天星辰银河万里都因而衬得黯然无光,无数花朵携着碎星未泯的光晕漫天翩舞散开,霞光冲破了夜晓时间的界线在夜晚也热烈地烧,半片天空都映照在瑰丽的火光灼灼中。

      与此同时。

      一边。

      幽邃深僻的荒芜群山突然迸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山坍塌了,岩石滑坡,碎石如海泄般倾泄而下惊起一路地动山摇尘沙四起,如同阎王敲响了整片天地的催命丧钟,飞沙走石,泥尘滚滚,乱石穿空,击起的满天黄沙隐天蔽日遮闭了半边夜幕。

      “咚——”

      钟磬长明。
      糖人坠落在地,碎了一片狼藉。

      一边是明。
      一边是暗。

      一边是春日烟火。
      一边是荒芜岩尘。

      一边人间灯火通明热闹繁华,烟花灿烂如星映开一城佳节笑语共欢旦,人们欢声放烟花啊,还在鸣钟庆今朝,自是春暖人暖情更暖,街明灯明心更明。

      一边山崩地裂更如恶鬼索命,石落堵塞行路中断了谁家凯旋胜利英雄歌?锦弦严阵以待紧急整军,沈职气急地团团转,注定又是多少兵荒马乱不眠夜。

      而截然不同的两边,相交于一条长长的无形线,明与暗,光与影,春日烟火与荒芜坍岩,佳节欢庆与兵荒马乱都在此交汇。而谢瑾安和江攸归,正位于分界线上,分界线的两侧,像是命运无声的昭示。

      也许命运早在世界之初就定下了日月星辰轮转的轨迹,棋局走向胜负每一步在其开始之前就已然注定,时间始末相接是无尽的闭环节,所有巧合恰巧都不过是执棋之人的处心积虑。

      只有罪魁祸首才能未卜先知。

      进城之日白衣公子向着谢瑾安,向着谢瑾安身后万家灯火俯身长揖,那个在当时显得圆滑市侩的谢礼,如今想来,却是预先真挚诚恳的致歉。

      是谁人前夕语气冷淡,话今朝。

      “清明后,我要锦弦,借道千家。”

      ——

      自是良辰宜夜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春芜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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