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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春芜烟火 尚飨,礼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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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节奏错了!”
钟灵毓话音刚落,原本三拍子末头徒然延开一道异常的轻踏,是脚步声——那正坛上主持祭祀引唱祭歌的江祭司竟在众目睽睽下走下了祭台!
牛皮,铜钉钉死做棕桐油鼓的鼓面,随着敲打上下起伏着,不知来自何处何年的尘土,随着栗棕土色的牛皮面,随着音律,振颤,跳动,一下,又一下。
像极了江攸归的步子,雄厚苍茫的塞漠鼓点,深沉地响在他的步点里,响在那脚底掀扬的砾尘里,坚定,执拗,稳步,向前走,一步,又一步。
然后,鼓声停了。
沉默笼罩着这片土地,无声中震耳欲聋。全场鸦雀无声。任谁都能看出来,这并非江攸归无意差池,而是蓄意为之。
无数双眼睛,来自逐尘民,来自锦弦军,来自清明阁,来自四海八荒与势力各方,此时却整齐得慎人惊悚,直勾勾齐刷刷地投向那正中央的祭司大人。
鼓声停了。
礼乐乍止,和唱骤停。
但江攸归没有停。
“澄彝拂俎,报德酬功。虑虔容肃,礼缛仪丰——”
他依旧在引吭歌唱,依旧在稳步向前,卷着漠风的祭歌,还在执拗而绝决地唱。
向着百家宴锦弦设桌的方向。
这应当是极震撼的场景。
这里是高居于漠北极高之巅群山环绕的荒沙旷野,九万里长天斡旋的潇风横跨东西一路穿过整片逐尘的土场最终才拍碎在春芜正坛焚着篆香的祭礼上,拍在那人随风飘碎飞飏的衣角上。
一边,茫茫众人人潮似海但沉默无声一片死寂,一边,一芥孤影渺若尘埃却纵行长歌声彻四荒。那苍茫古老的祭歌盛着历史几千年前未尽的热泪,那深沉顿挫的韵调又从岁月尽头先祖坟冢头上一抔黄土隽永传唱至今,而现在,此时,正在唱着,在万籁俱寂中,在众目睽睽下,在一芥孤行客的声腔。
钟灵毓无力地张了张嘴,她觉着似有无边森寒冷冷地从骨子缝里渗进来,灵魂都在惊惧地颤栗,她颤着声恍惚道。
“那人是想……不是,他是怎么敢的啊?他怎么敢啊!”
衣扶笙睨了她一眼:“猜到什么了?”
“一个民族的灵魂,不在于明面上的家国政权,而在于那淌在骨与血里的文化与精神。”钟灵毓艰难咽了口唾沫,呐呐道。
逐尘已死,而逐尘人尚存。
锦弦的确攻下了逐尘的城池,杀死了逐尘的人皇,但它没有,也不可能摧毁逐尘民族扎根千年浩瀚历史长河中隽永不灭的民族意志。逐尘人,他们从尘土中诞生,黄沙与塞漠堆起他们的灵魂,砂石与砾土构筑他们的血肉,他们的家不是逐尘国邦,而是这片土地。
对于逐尘人民而言,对于这边亘古无垠的土地而言,锦弦永远是敌人,是侵略者,是这片土地不容的闯入者,锦弦看似赢了,也的确赢了,但当衣锦军志得意满地踏上这片他们打下的疆土,像狼群寻视占领的领土时,便会惊然发觉——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猎物都是蓄势待发的野兽,每一位臣民都是怀恨立誓血债血偿的战士,他们不是进入了羊群,而是闯入了四面皆敌的敌方大本营。
直到数年,数十年,甚至数百年后,直到长久的共同生活交流融合模糊了两族的界限,直到时间磨平了逐尘不驯的意志,锦弦才能真正统治这片土地。而这个过程中,注定会发生无数次冲突流血与牺牲。
而那位狂妄至极的江祭司打算做什么?
他竟然意图以一人绵薄之力,借清明庆整个祭宴为跳板,促成锦弦与逐尘的无伤和解?
他竟妄想将注定对峙相杀相恨的双方拉至同一桌宴席之上和谐地对话,达成一致的和平共识?
他怎么敢的啊?
“哈!他有什么不敢的啊?‘促成’?啧,小毓你用词还真是委婉。”衣扶笙毫不客服地翻了个白眼,无语道,“这明就是胁迫——他将暗处的暗流涌动揭上了明面,摆在了清明祭宴众目睽睽之下,成与不成,今儿就做出个彻底的决断。”
“逐尘你想维持自己的传统与礼俗?好啊,这风归门是锦弦开的,百家宴是锦弦做主庄出大头设的,全城的装潢彩饰是锦弦帮忙布置的,这清明祭还是锦弦的安王殿下废了包子劲儿才从戒严死守的衣锦军将军那换来的,现儿没有逐尘只有锦弦了,你们若是还想维持这官家规模的礼俗,就请收敛你们的脾性傲骨,乖乖地接受锦弦的统治。”
“锦弦你想接受逐尘的归顺?好啊,现儿这儿是逐尘的祭祀大典,请的是逐尘百家人,宴的是逐尘百家魂,台上唱的是逐尘祈福的祭歌行的是逐尘古老礼节,若是想这祭典上逐尘的承诺奏效,就请你们尊重逐尘的传统,尊重逐尘的文明,请你们不作乱,不滥杀,不偏颇,不枉法,允得逐尘遗民循先礼守古制生活如常。”
衣扶笙话说直接得刺耳异常,声音掷地有声,如同巨石落湖毫不客气地打破了疆局掀起平静湖面的万仗涟漪。
她和钟灵毓坐在逐尘和锦弦坐席中间,此话一出沉默的人群脸色绿透了半边天,人们或恍然大悟,或若有所思,或愤慨难平,或惶恐不安,千面千态,但总算是“动”起来了。从一开始小声的窃窃私语到大声的争辨驳论,声音如水,也从绵绵细雨转变为惊涛骇浪,风卷浪涌从桌的一边延着春芜主道弄潮地平线目之所及的尽头。
这是一道选择。
在座每一个人,都是祭宴的主体,都是选择的主人。
是选择和谐共处,还是鱼死网破?选择各成其美达成双赢,选择放下那些纠缠不清的血海仇视换得如常照旧继续生活下去的机会免去那葬于汹汹仇恨与怒火之下的牺牲,还是选择在相互折磨,僵持,鲜血浴泪中走过跌跌撞撞的不知道多少年?
“他们本是没有选择权的。”
衣扶笙盯着前方江攸归的身影,似怅惘又似感慨地喃喃道。
命运多舛,造化弄人,这世间可不会温声细语地问你意欲何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往往是一倾之际就覆没了多少苦命人,非要强逼着人往那最苦最绝的路上逼。
若非江攸归此举,只是单凭锦弦或逐尘,永远不可能有同坐一席商谈的机会,永远不可能拥有和睦共处的选项。
因为锦弦不会主动放低姿态给予异国的战俘以宽和,逐尘也不会向入侵的侵略者表示善意与信任。
“疯子。”钟灵毓恍惚地喃喃道,她的目光死死地盯在祭衣冕冠的祭司身上。
不只有钟灵毓的目光。无数道目光一同盯着江攸归,有风,来自黄沙塞漠的风,吹向他的衣袂。
逐尘的风啊,吹得再狠些吧!
无数声音秘而不宣,在无声处暗暗祷念着。
令那粗粝如硎的风刃,粹着逐尘人掏尽了血泪的恨怼,刀割他的血肉,撕裂他的魂魄,逼他停下,停下,再不能上前一步。
逐尘的风啊!吹的再烈些吧!
令烈日烘燎的砾石,卷着逐尘人誓死不灭的怒怨,灼烧他的呼吸,炽烤他的心肺逼他停下,停下,再不能向前一步。
逐尘的风啊!吹的再猛些吧!
吹啊!吹啊!吹起狂风卷石如涛,吹起沙尘万丈如暴,吹起千里群山之巅彻古经天的愤恨不甘,吹起万里荒僻塞漠徘徊不散的悲痛苦怅,吹起逐尘人从陈梁闯入华光门起就一直在机遇在心无处诉念的怨,委屈,悲愤,拷笞他,折磨他,诘问他:
我们生在荒乱之野,在群山之间,生来就属于荒芜而非沃野生来就属于凛寒而非暖春,生来就属于贫瘠而非丰饶,生来就属于苦难而非福泽,生来就属于凋敝而非繁祉,这片土地注定是生不出秀禾硕苗,这片塞漠注定造不出利兵锐甲,这片荒山注定养不活铁骑万千兵卒无数,注定抵不过泱泱锦弦的三十万大军,所以呢?所以我们就活该家破人亡遍野族胞尸骨?我们的土地就活该为人践踏凌辱?所以我们的家国就活该沦落疮痍满布?凭什么啊?
所以我们逐尘人就活该逐尘而死埋伏于历史荒沙之下的孤野坟冢化为一颗无关紧要的尘埃?凭什么啊?
凭什么!
没有人开口,没有人发问。
风帮他们问,沙帮他们问,尘帮他们问,他们本就是风沙与尘土的孩子。
“夙夜逐尘,寔命不同。
勤靡余劳,心有常闲。
乐天委分,以至百年。”
从早到晚都逐着尘土啊!彼此命运真不同,辛勤耕作,不遗余力,心中总是悠闲自在。乐从天道的安排,听任命运的支配,就这样度过一生。
江攸归没有停下。他唱着经年亘古的祭歌,缘于逐尘原初的古老岁月,却恰如其分地回应了如今的惶惶诘问。
所以风啊!拦住他吧!逼他停下,停下,别再让他向前一步!
别让他——
当真踏过了清明庆祭百家祖魂先人传讯的古礼,当真跨过了尸横遍野坟冢成山堆积而起的森寒怨气,当真迈过了英雄埋骨烽火狼烟誓死不屈的赤子肝胆,迈过了催心裂肺的生离死别,深刻入骨的血海仇深,别让他当真迈过了逐尘人最后一星点儿苟延残喘的傲骨与气血。
让逐尘人如尘埃一样渺小又悲哀的一生,渺小又悲哀的文明,最终落成个可怜又可卑的笑话。
“所以,只要锦弦和逐尘借着清明祭完成交接礼,就能实现双赢?”钟灵毓沉吟道。
“岂只啊!”衣扶笙叹了口气。
当今天下七分,去了逐尘是六国并立,然南方笛风雨眠梧叶三国齐力才勉强抗衡锦弦一家,实际上平分天下的只有锦弦,千家,天舟三国。而在这三国之中,千家皇昏聩无能,天舟皇淡泊无争,唯独锦弦那一位杀伐果断残暴不仁的君主,清明榜同称为千古明君与千古暴君的锦弦皇,从未掩饰过自己的雄雄野心。
锦弦之志,不在逐尘,在整个天下。
诸如逐尘旧民与锦弦暴政之间的矛盾,注定会再次上演。
而此方,春芫城,百家祭,就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分叉路口,百家宴,宴的不只是逐尘的百家,江攸归轻描淡写给的选择决定权,决定的不只是逐尘的命运,而是整个天下。
七国之中,锦弦,雨眠,梧叶,笛风,均为前朝陈梁分裂而成,本为一家。千家天舟逐尘原为陈梁附属之国,但天舟多异族,本无家国概念,千家政民不和,本就怨念多生,独一逐尘安居于群山环绕的天然屏障之间,族与国的概念根深蒂固于从沙野荒尘之中生长出的骨与血里,带着天生的不驯与固执。
若是逐尘一事都能通过成人之仁化干戈为玉帛,那位锦弦的君主往后在面对梧叶,面对千家,面对其余五国,面对江湖五家之时,只怕也会倾向于和解而非镇压。相应的六国之民面对锦弦之政,只怕也会倾向于接受而非暴乱。天下之势,也便倾向于安稳而非动荡。
若是逐尘一事通过强硬手段强压下去,以那位暴君铁血手段与残暴性情,有一便有二,二而三,三再三,天下难安也。更何况,暴力震压的仇恨愤怨只是暂时压积,不会消失,终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彻底爆发,如燎原之火,烧得天下尸横,众生苦楚。
这是僵持,是对峙,是一场无形的对弈。
以逐尘清明大祭为棋子,以六国五家整个天下为棋局,进行一场谋定苍生命运的对弈。
棋盘一边,独江攸归一人,而另一边,却是锦弦与逐尘整个国邦。
当然,以上种种断不可能是衣扶笙独自思考而得,是三日之前江拾托伤病的陆六昭求治时一块儿捎来的密信里一字一句细细交代的,这不经让衣扶笙想到了荀彧对江拾的评价。
谋定天下者,世不过五。欲统天下者,世不过三。而谋定天下一统后从之事,欲天下永一盛世永定者,世间独有江拾一人。
然而此番衣扶笙再次修书陈述江攸归信中所言,交于清明阁的荀二主子,却只得了薄纸上寥寥几字。
曰:此人凉薄无心。
“既是好事,那我们应和啊,怎能放江大人孤立无援一个人尴尬?”钟灵毓想了想,她想不通那般长远的关窍,只是直觉使她本能地上了心,急切道。
“不行。”衣扶笙摇了摇头,“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不是逐尘人。”
“不是此间人,未经此间事,没有资格替逐尘选择和解与原谅。”
此方土地上的万千坟冢葬着的不是他们的族亲血胞,战火中牺牲的万千英魂不是他们的战友同胞,繁祉城外以身殉国誓守至死的尸身不是他们的君主,春芜城颠沛流离无家可归的灾民弃子不是他们的族人,他们没有经历国破家亡的绝望,没有遭受灭门绝户的苦痛,也便没有资格替这里的百家之人百家之魂做出决定。
只有逐尘,能选择逐尘的命运。
“啊——”钟灵毓张了张嘴,欲言无声,良久,才颤了颤唇呐呐道。
“可是,那位江祭祀怎么确定逐尘会同意呢?”
“你看。”衣扶笙给了钟灵毓一个眼神暗示,悄无声息地扫过对面一排桌子,只见有一位愤愤不平的年轻人正准备砸了香枝离席走人,却被身边的吴老一个眼神震慎在原地,只能郁闷憋屈地闭上了嘴。
虽然不知道小拾怎么做到的,但衣扶笙知道,江拾只怕早就和城里德高望重有话语权的长者通了气,也不求他们一时半会儿能狠下心做出决定支持他,可若只是拜托他们安抚震慎众人压住场子不乱,只怕没有人会拒绝。
而这百家宴的设局,也是极有讲究,锦弦安排在正坛正对的首座,江攸归可以直直走向安王殿下与沈将军坐着的主位,亲和一派分布向前,帮忙助势,深得众心有号召力的人均匀分布在中央四周能直面江攸归的地方,若是打动了他们便能呼召一大片人。管事的威严长者安排在冲动叛逆的刺头身边,压住场子稳定局势。
这要求布局之人不仅对春芜百姓了解颇深,而且拥有极其庞大的情报网络收集各方各势信息局中任何风吹草动都心知肚明,更重要的是,他得对人心的揣度通透玲珑到近乎妖异的地步。
可怕的是,百家宴的坐次是钟灵毓拉着锦弦的谢小殿下,与逐尘几位宴会的负责之人商议而定,江攸归从头至尾都未曾参与。
“这怎么做到的啊?他不是一进城就昏了一直昏到今天吗?”钟灵毓惊叫道,极度的诧异之余,一种莫明的恐惧爬上了她的神经,不禁令人毛骨悚然,细思极恐。
“是啊。”衣扶笙笑了。
“他怎么做到的呢?”
“怎么就这么巧呢?”
恰巧江攸归在清明节三天前进了城,又恰巧遇上了反噬期重伤的陆六昭,恰巧春芜城只有一家医馆——重伤之人前往医馆求治,多么天经地义的事,随身携着密信一封又有谁知晓呢?
密信整整三张大纸,恰巧在三天前一切都未发生之前暗中预测了一切,至于这肯然耗时甚久的密信是江攸归何时写的,又有谁知道呢?恰巧江攸归偶遇了锦弦的谢下殿下随其进城,而谢小殿下借着胡闹赚得一大波民心缓和了双方矛盾恰巧在夜半深更不知为何不睡抱着昏迷的江攸归求医之后?这昏也昏得巧啊,偏偏避开了事端最多的三日赚得万事与我无干的清白名儿又恰巧在清明节百家宴前刚好醒来,多恰巧啊!
更巧的是,锦弦铁骑刚好在七日前踏破逐尘繁祉都城,江攸归便恰巧在六日前从清明阁出逃,而繁祉到春芜骑马正巧三日,刚刚好还能留下三日的准备时间,投奔千家与锦弦的灾民主流到达春芜,算算也恰巧不过这几日的工夫。
甚至于,五年前那位随着甲胄将军大破风归门将锦弦大军堵在春芜城外的白衣卿相,也曾在逐尘人的打趣下温柔浅笑,笑道他只会守着逐尘五年。
正正巧巧,恰好五年。
当真是命运机缘使然,还是谁人的处心积虑?
这缜密精细的局,从何时开始布下,又意图在何时收网?这其中有多少机关算尽,又有多少利用欺骗?衣扶笙依旧不知道,她只知道江拾写与她的密信中,百家宴只占三分之一。
她只知道,清明阁那位狡滑精明冷漠狠戾的荀彧阁下喟然叹曰。
此人凉薄无心。
凉薄吗?可又是谁人背着整国的家仂国恨担着所有指责压力一身祭服孤行长歌,只为那逐尘的子民生活能多一分顺遂安定?
无心吗?可又是谁人以身入局以己为棋奠定天下之局,在无数个晦暗未眠的漫漫长夜慎重小心地斟酌一切,只为红尘人间能少一分难深苦楚?
“不过……他又怎么叫锦弦……等等?!难道?”钟灵毓顿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偏偏又止言敛声,竟是惊诧到出声都不敢了。
钟灵毓是清明阁收留的孩子,江湖无界,而江湖人有界,她虽身属清明阁,却打小在逐尘春芜长大,也算是半个逐尘人。
五年前那场震惊天下的春芜之变,对于无关之人不过茶后闲谈一故事,但对于亲历者,对于钟灵毓,那是永生难忘的一刻。
锦弦铁骑长驱直入,势如破竹,所至之处山河破碎,国土沦陷,悲声遍野,而作为锦弦与逐尘唯一交界处的春芜城,已经受困沦落不知多少日,城门口飘扬的红黑战旗,晕在尘沙里恍如泣血般绝望。
是的,绝望,都城繁祉都不过是强弩之末自顾不暇,家国倾覆可能就在明朝,深陷敌营的他们,除了绝望而无助地认命,还能有什么希望可盼吗?
赵牧之,或者说赵壹,就是在这时出现的,马背上高挂着的逐尘战旗后,是天下人想破脑袋至今都没想明白哪来的万马千军。起兮大风之下,未来的逐尘陛下,一身玄衣兵胄凌厉飒爽,阳光照在兵甲之人银芒四射,点亮那晦暗眼底一抹希望之光。
而与赵牧之并驾齐驱的另一身影,一席白衣翻卷如雾,几乎要融进黄沙的虚影之中,耀眼夺目却不逊赵牧之分毫。
一路杀来,如入无人之境,长虹贯日势不可当,戈?破空声震山河,攻破了锦弦重重防御,砸穿了风归沉重城墙,顺通无阻直直杀了进来,杀得锦弦弃城而去。
破城之日,迎着一众惶惶不安的目光,赵牧之统率着兵马踏日而来,自是金戈铁马威风凛凛。江丞相驰马与之并驾齐驱,清冷出尘,超然脱俗,白衣披羽宛如天上云间飘然救世仙。
然而清冷仙人起身下马,正面向逐尘百姓,竟是歉疚恭敬长揖致歉,那一身素白羽衫低落尘埃落得个尘满身。
他说。
辛苦了。
抱歉,我们来晚了。
那时的钟灵毓就挟在熙熙攘攘人群之中,与众人一同迷茫惊异地想着。这世间怎会有这样的人呢?怎会有人明明是施恩救人反向被救之人满怀歉疚长揖道歉?怎会有人明明弯腰折脊头低入尘埃里却依旧风骨铮铮气拔如松?怎会有人明明是那天上的救世仙,却偏偏甘愿俯首跌入万丈红尘?
赵牧之没有在春芜久留,歇军五日休整又马不停蹄赶往繁祉支援。江丞相就留在春芜城内,肩负起死守阵地的责任。
也不怪天下对于逐尘的江丞相评了如此之高,当年逐尘这一招“瓮中捉鳖”有漂亮呢?事后各路谋士智囊复盘分析无数次,也依旧会震惊于江丞相这一棋的胆大果决精妙绝伦——当时锦弦二十万大军有十万已然深入逐尘腹里直抵繁祉,而赵牧之统领的救兵不足十万,这般兵力悬殊之下,江丞相敢放赵牧之率七万兵马对内支援,而自己带领三万军士驻守春芜直面锦弦十万兵马。
三万对十万,江丞相守了整整三个月,直到鸿雁传书送来捷报:逐尘境内所有锦弦军均以清剿殆尽。赵牧之提着锦弦统军主将的尸首纵马赶来,三位主将的人头往春芜城华光门口一挂,宣布这一场强弱悬殊的战役以逐尘绝地反击大胜告终。
事实上,在钟灵毓的记忆中,江丞相很少亲身上阵驻守城墙,更多时候他都是留在后方,统领军队指挥战事之外若是还有闲暇,便会走入人群,教人们读识字,格物理,明礼义,带他们改质土质,改进农具,带他们耕种可食饱腹的沙生作物,教他们通商税赋的征利之理,授业传道,教化于民。
春芜没有学堂,众人就席地聚坐于中央正坛上围成一圈,江丞相就坐在圆圈中央,坐在人群之中,温声述道。篝火暖融融映着那人的侧颜,温暖昏黄的火光下他垂眸含笑的眉眼好像被镀上一层细碎的金光。
每次钟灵毓都躲在人群里目不转睛地瞧着,瞧着瞧着竟是入了痴了。那时她就觉着,这天下再不会有人比那人更温柔了。
而现在,哪怕面貌变了,那芥孤影一步一步前行的脚步,那么绝决又坚定,竟与五年前那位温文尔雅清冷温和的白衫身影重合一致。
如果是他的话。
钟灵毓想。
当时逐尘将锦弦三位主将人头挂于城门口,昭示逐尘境内衣锦军已然全军覆没,锦弦败局已定。但是城外领军的将军是个出了名固执死倔的犟种,竟是赔上锦弦所有兵马也誓要与逐尘不死不休的架势。
钟灵毓现在也不过十六七的年岁,五年还是个没心没肺的小不点,偏偏鬼灵精怪聪明机灵的性子从小到大是一点没变,心大胆更大,竟然背着清明的原掌柜瞒过了逐尘驻军一个偷偷摸上了城墙,也因此得以目睹——
逐尘年轻的丞相收敛一贯温柔和缓的笑意,低垂的眉目不含情绪,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至近乎透明的淡。他站着,站在夜色中,像一柄锋利无情的长剑,每一寸寒芒都闪烁着森寒凛冽的冷意。
他手持长弓,弓弦弛满,垂眸俯瞰,低声轻语。
“失礼了。”
然后松手。行云流水般再次挽弓再松手。
连发三箭。
第一支箭。
城墙之下列阵三军之前的大将军如有觉察抬头逼视而来,冷笑一声,只是轻蔑地微微偏头,便轻而易举地避了过去,箭矢甚至没有触及他的发丝。
江祭祀进了一步。百家宴席有早已按捺不住的年轻人不屑嘲弄地嘘出了声,只是碍于自家长辈的面子和清明宴的礼俗才勉强噤声。
第二支箭。
划破长空迅捷如风直抵大将军的咽喉,大将军瞳孔猛然一颤,眼急手快挥剑一斩险之又险地斩断箭矢。
江攸归再进一步。从席主位的吴老突然沉沉地叹了口气,那本就饱经风霜的面上像是一瞬间又老了十岁。当初江丞相身处春芜的那些年,碍于春芜城知县守旧迂腐不肯低头,无奈江公子只好召集邻里举荐一位德高望重才德兼备的贤者,就是吴老,后来江公子成了江丞相,吴老也就破例委命为知县。眼见战火将熄,暇时渐多,江丞相就频频邀见他,从战后如何休养生息,到和平时如何巧用地利促营生利民生,一条一条,事无俱细,却仍然是放心不下,最常挂在嘴边就是。
“时候到了,我快走了,你们又该怎么办才好呢?”
时候到了。清明宴,多好的时机啊,扫旧迎新,向死而生——逐尘已死,新政当立。若是错过了,吴老叹了口气,又想到了那人无奈又忧伤的一句,又该怎么办才好呢?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向祭礼乐队使了个眼色。
第三支箭。
那三支箭,竟是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形成了一个精巧的埋伏网,当大将军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第三支箭已经近在咫尺避无可避,势如破竹直直射入他的左眼眼眶。月夜之下,血溅三尺。至此,锦弦再无人敢上前一步。
江攸归又前进一步。
三箭尚能成局,而江攸归走到这,又走了多少步呢?
五年前的钟灵毓小心翼翼屏息敛声地盯着江丞相出神入化的箭术,盯着那人猎艳的白衣飘然,已然是惊诧入痴。而现在,望着江祭司坚定笃行的脚步,钟灵毓再一次惊诧到神魂俱颤,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恍若银铃,瞳孔收缩如那铃芯嵌在铃内,惊诧到极点反归于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
茫然的不只她一个。
茫茫人潮,多得是人茫然地呆成了静止的大头鹅。
因为谢瑾安,不,应该说是锦弦的安王殿下,突兀地站了起来。
鹤立松临,竖影如竹,谢小殿下那一身玄衣祭冕,官服盛装,竟恰合时宜地应了百家祭宴的时氛,与江攸归相面而立,一玄一素,遥遥相映,像一个暗示,一个欲语还休的信号。
瞬息之间,几乎是谢瑾安站起的同一时刻,百个,千个,千百个,锦弦军齐刷刷肃然起立,乌泱泱的衣锦军卒站在谢瑾安身后,庄重威严如黑云压城欲摧,场面壮阔肃穆至极,竟叫那呼吸都一同掠夺扼杀。
在逐尘众人惊诧惶然警惕戒备的目光中,江攸归一直古井不波平静从容的面上终于染上一点春风化雨的温柔笑意。
“祈迩承责,福佑苍民。
多黍多稌,高禀及秭。
敬畀祖妣。以洽百礼。
维清缉熙,维常之祯。”
请你承担你的责任,护佑苍生黎民以福泽。令谷物丰盈啊,装满粮仓。尊敬先祖啊,百礼和洽,政教清明啊,维持往常的祥祯。
而这一次,他的歌声不再掷湖无声。
“承责有归,福佑苍民。
多黍多稌,高禀及秭。
敬畀祖妣。以洽百礼。
维清缉熙,维常之祯。”
谢瑾安应和地高唱道,他自然不会逐尘的古调,用的是锦弦的官腔,少年声线清朗又疏狂,那深沉浑厚的祭歌在他口中如同哪方音坊评弹的乐调,不会让人觉遭亵渎,反而如同雨后新霁晴空初阳,令人心神明旷怡然。
然后他持着朝笏低下了头,勾,恭下身子,向着江攸归,向着逐尘众人,向着这片苍茫亘古的万里塞漠,长揖行礼。
满座哗然。
站在谢瑾安身后的锦弦众人,浩浩荡荡的衣锦君卒,压城欲摧的乌云人潮,也一同整整齐齐地俯身恭首,长揖行礼。
清明榜曾评价锦弦为骄傲的国度。锦弦当然是骄傲的。他们从前朝陈梁的遗蜕中破茧,秉承着九州各族最辉煌璀璨的文明,拥有着四海八方最富饶丰沃的土地,从西北万重山横跨整片大陆一路流向玉瑶池的秦泊河啊,夏不汛冬不竭,绵长又温顺的滋养着这片流着奶和蜜的土地,风调雨顺于锦弦而言是现实而非祈望,时和岁稔可锦弦而言是日常而非福赐,他们拥有圣明的君王,骁勇的兵马,繁荣的城邦,辉煌的文明与锦绣长明的盛世山河,他们连骄傲都骄傲的理直气壮,理所应当。
而现在,谢瑾安,千百个锦弦军卒,代替那居正九洲的泱泱国邦,代替那纵有千古横有八荒的锦绣山河,代替秦泊河畔广阔无垠的万里沃野,替他们属于中原正统陈梁朝蹇续绵延的辉煌文明,向边北的异域土地,逐尘之邦,低下了他们高傲的头颅。
一片死寂。
只是这沉默之中,隐约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变了。
钟灵毓沉默良久,唱然长叹道,“当真是大国风度。”
出于礼,出于情,出于利益与制计?锦弦所为之由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表明的态度。
一步,又一步,江归从未停下。
只是有这一次,他的声音落下之后,接说的是千人齐颂,是一国之声,潦亮壮阔,经久不绝。
是锦弦谁人态识趣地搬来了战鼓,鼓槌沉沉地砸鼓面,好像要将那缠降不清的恩仇复恨都随尘逐风抖落散尽在慷慨激昂的鼓点里。
而此时,江攸归离亦谢谨安只有十步遥。
这是一场无形的博弈。博逐尘,博锦弦,博整个天下。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锦弦已经率先低下了头,若是十步之内,双方皆能随江攸归的节奏合唱条放完成祭礼,那么这一场博弈就是成了,和解与两全的棋子便下在历史的棋盘。
五步。
逐尘依旧无人开口。钟灵毓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逃避般自欺欺人地闭上了眼。
四步。
谢瑾安身边的李枳忍不住默声祈祷。那一贯盛气凌人的沈将军抬头望向江攸归,竟也露出几份焦灼与担忧。
三步。
忽然一阵春风来,弄枝轻飏不落春,更吹落,花如雨。不落春花枝齐放,漫天飘舞的不落春瓣像是谁家故人的绪语,寄着百家的先魂,轻柔地撩起江攸归轻里的衣角,长袖外衫随风扬起,露出那人劲瘦细腰缠着红旗半卷,染看血,沾着尘,像极了那位葬身于锦弦铁骑之下英勇殉国的无能昏君领军的战旗。
腰缠故人之物,于逐尘的文化里,意为:
秉持故念,步向明朝。
那一抹梁血的红,沉沉地扣在了脑中哪根心弦上,“咔咽”一声,像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没有缘由的,钟灵脑中同时“咔口”闪过一个头,突兀但又如此笃定——成了。
两步。
“钟鼓喤喤,磬莞将将,
降福穰穰,顺天殷殷。
百代祀德,宜福遗黎。”
有人开口了。是周家的黄婶娘子,那一双浑浊晦暗的眼睛因含着热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双手合十,粗糙干瘪的嗓子嘶哑地唱,那古老而深沉的古调啊,唱看祈福的祝同,每一个字句却泣着血泪。
“黄婆婆?怎么会是她?她家不是四个孩子开从军战死,唯据说唯一年幸存的小侄也下落不明吗?” 钟灵毓问。
“正是正是因为经受了至深的痛苦,才能选择放声歌唱。”衣扶笙答。
一而二,二而三。
三而万人齐诵,礼乐齐奏,锣鼓嚣天,钟磬长鸣。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五音纷兮繁会。
江攸归上站于谢瑾安身前咫尺之遥,眉眼间不见喜色亦不见悲意,成败荣辱,是非兴亡,均无法在那双平静又澄明的眼睛中留下丝毫痕迹。
明明是他处心积虑地促成了这一切,偏偏在人群之中,他反而像是局外人了。
“钟鼓喤喤,磬莞将将,
降福穰穰,顺天殷殷。
百代祀德,宜福遗黎。”
江攸归的终于停下了前进的脚步,站定了,站定在谢瑾安面前,直看腰脊微微颔身,不卑不充地长揖回礼。
他代表逐尘群山之间的万里塞漠,代表这片亘古拿隽永的土地,代表尘与土与黄沙蕴养的铮钓血骨,顽石的意志与厚重文明,向边外的锦绣沃野,锦弦之邦回以归顺与臣服。
清明宴,天地为鉴,泯思仇,告永和。
“尚飨,礼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