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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账本啊都是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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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声是在西南水患的折子呈来的那一天,发现苏默离不是苏默离的。
壳子还在,但内里变了。
就像宸妃一样,在某一天落水后便变了性情,不是拒绝侍寝,就是和底下人说人人平等,不能做奴婢随便下跪。
皇兄只当她是吸引恩宠的手段,但宸妃却说自己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宫中嫔妃和前朝的世家大臣具有利益牵扯,皇兄初登大宝,后宫空虚,这群人削尖了脑袋想把自家的女眷往宫里送。
皇兄已然考虑到宸妃的感受,除了皇后外,只纳了宸妃一人,其余皆给了九嫔的位置,便是梁国的宇文流筱,也尚有后宫七十余人,她倒是不肯知足。
为了不让宸妃落人口实,皇兄将她禁足在昭阳殿,又命旁人不得靠近。
至于苏默离,则是她在拿到水患折子后,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情,整个人变得唯唯诺诺的,好像被什么束缚住了一般。
以前的苏默离只会立刻拿出随身携带的龟壳摇卦,再念出一些神神叨叨的咒语,最后将一切的不幸归结于皇兄身上。
而现在的苏默离会和皇兄说出查账来筹措银钱,甚至提出了发展经济的三大法则。
他隐约觉得,苏默离和宸妃来自同一个时代。
为了确认这个事情,他策划了一场针对于苏默离的刺杀。
刺客拿了刀架在她脖子上,威胁她要是不处理好水患,就立刻杀了她。
苏默离连忙求饶,并表示自己有方法,能让水患消失,她还说自己会造火药,能更好的开山修路,修凿堤坝。
火药,火炮,容声记得,皇兄与自己提起过,宸妃曾说自己会造威力巨大的火炮,能开山破路。
看来她们确实来自同一个地方。
得到了想知道的答案后,容声便现身,赶跑了刺客,又用这个秘密威胁苏默离。
好在他们最后达成了协议,人前相敬如宾,为彼此树立威信;人后彼此相等,不分尊卑。
但苏默离第二天就借口自己遇刺受惊,开始闭门不出,或是下朝后立刻去摘星楼为皇帝祈福。
口头协议一次都没履行过,这个骗子!
皇兄虽默许自己能随意进出宫,但这两个地方,一个是内宫居所,一个是祭祀宝殿,都不是他能进随意进出的。
直到今日,他提前买通了苏默离的贴身侍女欢喜,才将她堵在了水榭中。
于是便有了开头那一幕。
想到那颗葡萄,容声倒吸一口冷气。
真酸呐!
处理好苏默离吩咐的事情,容声并不着急回去找苏默离,反而对堆积在府中的账本好奇起来。
这上面一笔笔的银两支出,真能生出银钱吗?
就比如年初操办的宫宴,支出三万两白银,条条支出皆有明细,这真能有收入支出差异吗?
想也没想,容声揣了一本账册就匆匆进了宫。
他迫切地想要看苏默离要做什么。
苏默离早早地屏退了下人,和贴身侍女欢喜换互换了衣服。
欢喜一开始还觉得奇怪,但当苏默离说自己想跟恭亲王出宫私会时,欢喜才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拿出自己的衣物。
“恭亲王对主子这么上心,主子成为王妃,岂不是指日可待!”
苏默离下意识缩头。
那日宫道上被刺客追杀时,恭亲王从天而降,拎着她的衣领就丢到一边。
丝毫不怜香惜玉,甚至给自己摔了个大马趴。
这福气要不还是别要了吧。
“大司命。”容声踏着碎光走进来,冲着苏默离伸出手。
金色的光芒透过窗棱,在地上投下的碎影被他搅乱,黑色的绛纱裁制的外袍反射出流光溢彩的光芒,俊美的少年唇角勾起,带着一丝笑来。
苏默离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轻颤了一下。
“大司命?”容声走近了,弯下腰。
一旁的欢喜识趣的退了下去。
苏默离也不躲闪,任由他离得越来越近了,直到两个人鼻尖相触。
“恭亲王,人都走远了,没必要再演下去了吧?”
容声不急着起身,反而轻轻用鼻尖蹭了蹭苏默离:“你讨厌本王?”
苏默离只觉得自己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该死,自己从来没跟一个男人离得这样近过!
苏默离心里面乱糟糟的,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余光瞥见斜敞的衣襟里露出半个本子,就直接伸手拽出来。
还带着男人体温的账册让苏默离的指甲有些发颤,想丢又怕失了气势,只好就那样捏着。
而这在容声眼里,则成了少女害羞的模样。
她该不会因为自己救了她,就对自己有了别样的的情愫吧?
虽然之前的苏默离也曾跟在自己身后,热烈的剖明自己的心意,但他更想看这个自称“天外来客”的人,对自己吐出一连串的情话。
他勾勾唇角,离得她更近了些,期待看她的反应。
苏默离皱起眉头,想要后退,却发现身后是靠枕,已经退无可退。
情急之下,她腾地一下站起来:“你拿了什么过来?”
见她满脸通红的模样,容声顿时起了逗弄的心思:“要不你打开看看?”
容声这样说,苏默离反而知晓了,他是在试探她,反而坦荡了起来。
“好呀,那我打开看看。”
言毕,她便跳上旁边的软榻,挑了个舒服的姿势,翻看起来。
“黎平初年正月宫宴,鸡蛋二百个,支出五十两银子、萝卜五十斤,支出三十两银子……”
念着念着,苏默离越觉得这账本不对劲。
“恭亲王,你没觉得这账本有什么不对吗?”
虽然每一笔支出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但是若是细究起来,便会发现,这里的物价高的离谱。
苏默离合上账册,想听容声的见解,但容声的回答,反而加深了苏默离对封建王室的认知。
“本王觉得,这本账册并无问题。”
一个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
苏默离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内心那股想要张口就唾弃封建社会的冲动,好言好语的请容声带她去一趟京中的菜市场。
容声自然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当是她为自己拖延时间的借口,心中颇有不悦,便想敲打她两句。
谁知道苏默离直接将他心里的话说出来。
“我知道殿下想说什么,但殿下在上头呆的时间太久了,光靠底下人来传递消息,很容易被蒙蔽。不是说他们不好,只是有些东西,需得亲自调查研究,才能得出确切的结论。”
苏默离都这样说了,容声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在前面走着,看苏默离能给他唱出一场什么戏来。
“稍等,殿下。”苏默离制止他往外走的脚步。
“殿下既然想要调查,那这一身未免太过于招摇,不如换上寻常百姓的衣服,这样或许更能起到成效。”
容声在接过那身灰扑扑的衣服后犹豫了许久,才不情不愿的走到屏风后面。
西市的菜市早已经散了,只有零星两个菜摊还没收,夯实的土路上随处可见丢弃掉的菜叶,几名老太太佝偻着身体,缓慢地捡拾着残破的黄叶。
容声下意识地皱起眉头来。
苏默离拉了拉他的袖子:“现在殿下不再是恭亲王,你是兰香坊的马夫陈生,而我是你刚过门的妻子陈氏,一会可不要漏了馅。”
言毕,她便拉着容声去那尚未收摊的菜摊。
“大婶,这萝卜怎么卖的呀?”苏默离拿起一旁水嫩嫩的白萝卜问道。
“五文一根。”
“那这鸡蛋呢,当家的,今晚大哥回来,要不咱们买点鸡蛋吧!”苏默离扯了扯容声的袖子,指给他看面前的鸡蛋,结果换来容声一脸的不屑。
“哎呦姑娘,你可来着了,我们家的鸡蛋新鲜着呢,都是今早上刚从鸡屁股里面摸出来的,十文一个,你要是诚心要,这一扎我算你五十文!”
大婶看见容声脸上不悦的表情,只当是他觉得鸡蛋过于贵了,忙堆了笑脸,用手指指旁边用稻草扎好的鸡蛋。
六个一扎,一条条的摞在地上,像极了粗长的棍棒。
容声微微颔首,苏默离便痛快的拿了两扎鸡蛋,还有两根萝卜。
数着铜钱的功夫,苏默离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卖菜的大婶闲聊:“这萝卜一根能有两斤不?”
大婶一听,以为苏默离想要再买一点,连忙介绍起来:“哎呦,姑娘你一看就是刚当家吧,这白萝卜最低也得三斤多,好一点的能有五六斤呢!像我家的萝卜呀,各各都在四斤左右,水灵着呢,保管你回去炖汤啊鲜的嘞!”
苏默离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随后将手中数好的铜板交付给大婶,抬脚刚走出两步,又折返回大婶面前:“婶子,我是上个月从苏州远嫁到这的,还不太熟悉京都,敢问,咱们这冬天的萝卜,可也是这个价钱?”
大婶一听就乐开了花:“你是从苏州嫁过来的呀,那你可能不知道,咱们京都冬天得屯菜,这萝卜冬天要是买啊,比现在能贵一倍呢,但这斤两,有的得掉一成多,卖相也没这个好。”
见苏默离依然对萝卜有兴趣,大婶连忙给自己揽生意:“妹子,你回去要是吃的好,等霜降前几天你来婶子这,婶子家有一大片萝卜地,你要多少婶子都管够,还给你送货上门!”
苏默离一听,笑的眉眼弯弯:“好呀,那我先提前谢谢婶子啦!”
随后,便将这些菜往容声怀里一塞,拉着他的胳膊就去了不远处的肉铺。
肉摊上就剩了一条极细的肥肉,上面还有点点红色的气管截面。
“大哥,这块肉怎么卖的呀?”苏默离问道。
屠户抬眼看了看她,冲她摆摆手:“你要不嫌弃,二十文拿走!”
苏默离也不着急,笑盈盈地搓了搓手:“大哥,那个下个月我们家小弟娶亲,我想订点精细肉,您看得大概多少钱?”
屠户用布擦了擦案板上的菜刀,用力剁了下去,吓得苏默离一激灵。
“小娘子,做嫂子可别太抠门啊,你家小弟娶亲起码摆个十桌八桌的,一头猪那两三斤精细肉够干嘛的啊?”
苏默离虽有些不解,但还是硬着头皮道:“那店家的意思,我应该买几斤精细肉?”
屠户冷笑:“小娘子,我这一天就杀一头猪,早上辰时到晚上申时刚好能卖完所有的肉,一头猪出四斤精肉,你要办席面,起码要用三十斤。你把精细肉都买走了,这天热坏的快,那剩下的肉你让我卖给谁去?”
苏默离这才意识到,这里没有冰箱,肉类贮藏手段有限,早上杀的猪,过了一整天,晚上几乎就带腐败的味道了。自己要是想单买精肉,估计不太可行。
“那整猪呢?整猪,分割好肉,得几钱。”
屠户一伸手:“五两银子,一百斤猪肉,下水我拿走。”
苏默离觉得这笔买卖还算划算,就是这猪产肉量实在有些少,别说屠户卖了,就算自己家养都不一定够吃。
自己在现代承办的点对点扶贫户养的猪一头最低也是二百来斤,看来改天得去看看有没有能够增重的法子。
想到这里,苏默离下意识一摸腰间,却发现空空如也。
抬头就看到不远处逃得飞快的小孩,心知自己遭了贼,便冲不远处的容声挥挥手。
“当家的!”她喊站在不远处的容声,“你那里可还有银子?”
容声颇为罕见的丢过来一块碎银子:“诺!”
那银子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抛物线后稳稳当当地落在案板上。
“那小娘子,咱们什么时候来取肉?”屠户接了银子,表情也变得谄媚起来。
“下月初七。”
苏默离留下这句话后,便拉着容声的胳膊走远了。
虽然街上开着的商户不多,但苏默离也逛了几家店铺。
一圈下来,日头已经低斜。
暮霭沉沉,夕阳将人的影子拉的老长。
容声一改起先傲慢的模样,对苏默离也多了几分尊重。
那个满嘴摇卦算卦只会求神问佛的虚伪骗子,不及面前眼中有事的少女一分。
“殿下如今可知道,这账本上的每一笔都填了多少水分?”苏默离从怀中掏出账本,冲着容声晃晃。
“何止是一点水分,怕是拧一下都能填满半个护城河!”容声冷哼。
“不过,光是凭借这些,只能证明是内务采买时虚报账目,不足以把少府司卿搭进去。”
苏默离沉思许久,蓦地冲着容声一笑:“殿下可否陪我演一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