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揶揄》十里蕴

1、我们不是一路人

　　校园很嘈杂，现在是放学时间，一路上都是形形色色的学生，某座教学楼的角落，两个男生并排站着，莫明垸点燃一支烟，看了看旁边的人，笑嘻嘻地用手夹着烟往旁边递了递，似在询问

　　“来一根？”

　　身旁的人连眼都没抬，只留下一句：“滚。”

　　夏天的风顺着开阔的围栏迎面吹来，少年耷拉着的黑发肆意飞起，好看的眉眼彻底暴露，说话间唇下的小痣都跟着摆动。

　　莫明垸给自己点上了烟，烟草味瞬间蔓延开，他嘴角含着烟，才留空继续说话：“知道你不抽烟，逗你玩的。你上次说的，钱，怎么样了？”

　　边榆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日期，才缓慢地吐出几个字：“还有半年，够了。”莫明垸没再多问，但还是轻微皱了皱眉：“半年之后，钱还是不够，就真的要来找我，你说你，那么倔干嘛。”

　　边榆笑了笑，回答：“好。”

　　“搞不懂你，搬个家怎么还要挑在十八岁整，是想给自己来点仪式感吗。”莫明垸说。边榆每年都要回爱尔兰一趟，每次都是在暑假，因为威克洛的冬天太冷。去年他和莫明垸说，十八岁生日那天他一定要在威克洛过，以后就不回来了。

　　当时莫明垸直接怔住了，后来一直劝了他不下几次，但都被拒绝了，并且得到了每年回来给他带巧克力的承诺。边榆沉默了很久，漂亮的脸才恢复一点生机，正经回答道：“因为我妈，她想看到我成年的样子，所以我想在那天回去，顺便给她带点东西。”

　　莫明垸张开的嘴又闭上了，他不知道他的这位情绪稳定的可怕的兄弟此时此刻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他不敢揣测，只能小心试探着

　　“边榆。”

　　“闭嘴吧，最讨厌煽情了。”

　　边榆毫不客气地怼道。莫明垸笑了，没在继续讨论这个话题，随后又有些欲言又止，但还是说出了另外一件事：“贺迟霖回国了，前天，你知道吗？”

　　说完这句话，边榆脸上明显地僵持了一下，又恢复原来的模样，依然望着前方，没有回答问题，只是语气中带着漫不经心，“回来做什么。”

　　烟燃尽了，莫明垸抖了抖烟灰，继续说道： “订婚。和这几年贺家最大的合作伙伴，姜家那个最小的女儿。”说着他好像又想到什么。喃喃道：“说起来我真羡慕贺迟霖，回国之前就开始筹备接手贺氏，突然回国，肯定不仅是为了订婚。”剩下的话他没说完。

　　围栏之外汽笛声轰鸣，莫明垸看不到边榆什么神情，所以不知道他的眸中昏暗一片。 “你怎么知道的？”边榆问。莫明垸故作神秘的凑到边榆耳边，小声说：“我前天翻我女朋友送我的那块宝珀，结果你猜怎么着？”

　　边榆小幅度的弯起嘴角，将刚才的情绪藏下去，他将手撑在围栏上，接住话说：“嗯，怎么着？” “结果在抽屉里翻出一张邀请函，我还以为是什么旧东西，结果一看，是贺家订婚宴的邀请，落款的日期是下周，我爸妈给它藏到抽屉最下层。”

　　他说着向边榆递了个眼神，对方瞬间心领神会，用极为冷静的语气慢慢阐述：“不想让外界媒体知道，但又暗中宣扬姜贺两家的关系，他们近期，应该还有麻烦没处理。”
　　莫明垸点了点头，随之夸张地在空中用手划动起来，然后继续说：“怎么样，刺激吧？”

　　边榆从刚刚起眼下就藏着些隐晦，贺家与他这几年关系愈差，他不可能知道贺迟霖回国的事，但媒体不一样，无论是聪明或愚笨，都会过多或少猜到点什么，他离那个位置越来越近了，这个年轻的少爷，今年才十九岁。
　　“刺激。”边榆说。
　　“我还以为你会有什么很大反应，毕竟他也算你半个哥，结果呢，还是跟想象的不一样。”
　　边榆耷拉着眼皮抬了抬，短暂后盯着莫明垸，是再不能平常的语气。
　　“那我就祝福他吧。”似乎是在思考，只是眨眼间的一瞬间，他接上了另一句：“得偿所愿。”

　　我祝福你，

　　得偿所愿。

　　莫明垸根本没注意到，边榆那双好看的眼睛，瞳孔微微颤动，没有平静深邃，但慌乱也很难捕捉，像黑夜潜伏的暗兽，蕴含浓厚的未知，却依旧在喋喋不休地讲道

　　“我听说订婚宴办在＂明珠＂上，那东西一定造的也别震撼，你想去吗，我可以带你一起。”

　　明珠，是两年前贺家投资建造的一艘大型游轮，具有全市最高的保密程度。明天是这艘大家伙的第一次亮相，贺家应该是准备包下南江的一片区域，专门办这次订婚。

　　“不用了，我没那个兴趣。”边榆打断了他的话，说着就要转身下楼，莫明垸嗓子压出疑惑的一声“嗯？”，但还是追上去，用手挎上对方的肩，边榆身型很瘦，被这么一震，连书包都抖了抖。

　　莫明垸笑道：“真的不要把握好你面前这个帅哥的邀约吗？”边榆直接打断了玩笑般的话：“贺家不会想让我去的。”莫明垸有些才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只听后者继续娓来。

　　“贺家不想让我去，贺迟霖也只会更厌恶我的出现，他们的地盘不会允许我的存在，要是一不小心被看到，还会被误会我想打点什么感情牌，顺便捞点东西。”边榆吐字缓慢，甚至是平静的可怕，看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阐述一件十分平常的小事。

　　莫明垸也有些怔住，只能像个愣头青一般，声音也有些哑：“本来以为你只是和那群老头关系差，贺迟霖怎么跟你还有过节，你简直是太惨了。”

　　莫明垸算个称职的朋友，是边榆没有告诉他大部分事实，导致他只知道边榆是贺家领养的孩子，但是自从高中开始与贺家关系越来越差，很久之前他曾笑着问边榆：“那你和贺迟霖呢，你们关系怎么样，算是兄弟吗。”

　　“早餐。”边榆十分平静的乱回，那时他正坐在教室的最后排，将头埋进臂弯补觉，阳光零碎地打在他的短发上，应该是还没睡醒，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懒散。

　　莫明垸笑着将一个口袋甩了过去，也没在追问，一个人故意隐瞒的事，估计不是好事。

　　贺迟霖，这个不断被提及的名字，三年前的回忆猛地涌上心头，不告而别，没有音讯。贺家完全将贺迟霖的离开背着他隐藏起来，那是他哭的最狠的一次，迷糊中听到的一句话，是贺父居高临下，冷淡又平静：“迟霖和你，不是同一条路上的。”

　　这话说的没错。他，边榆，一个十四年前被领养的外姓孩子，自己是面前这个所谓的父亲和自己的母亲年轻时意外产生的。

　　酒精的麻痹让贺琅这个大少爷与交往的女友发生关系，这个所谓的女友就是边箐，但当时贺琅已经结婚并且有一子，在知道自己被迫当小三后，边箐选择了自己承受这段充满欺骗的感情，收下贺家的钱，然后完全消失在在魔都，经过这件事情，贺老算是彻底对这个浪子儿子失去耐心，把他锁在家里。

　　但边箐没有选择打掉肚子里的生命，而是选择独自生下孩子。当时的贺家大少爷，贺琅，什么都没说，在边箐一脸无措地接过那张卡时，贺琅故意偏开了视线，甚至没有道歉、没有后悔，像是对待一件再不能平常的事情。

　　边箐签下了合同，最后，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贺琅，出国去了爱尔兰。在边榆三岁的时候，边箐去世了，不是意外，自杀，她就很平静地躺在家里的床上，像坠落的雪花。

　　但边榆毫不知晓，他那时正哭闹着在都柏林的一座庄园，一旁贺琅吵的头疼，只是看着手表，到了某一时刻，他就看了看身旁站着的几个人，那几个人立刻心领神会，驱车走了。

　　在她自杀的三小时前，她用一个号码给贺琅发了些什么，脸边尽显憔悴，几个小时后，贺家一众人搭乘私人飞机到达了威克洛。

　　边箐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了回国，只能让养尊处优的贺大少爷亲驾爱尔兰，还有他的妻子，于楠，于家的二女，于老的掌上明珠，即使女人戴着墨镜，微卷的长发挽起来，也不难看出来她很明艳漂亮，甚至还是一个母亲，与边箐形成强烈的反差。

　　贺琅一见到面前这个裹着围巾，身型极尽病态的女人，居然笑了：“肝癌晚期？真的假的，专门发这个来威胁贺家，果然是你边箐能做出的事情，小野种在哪？我…”

　　“闭嘴，贺琅。”

　　贺琅的父亲打断了贺琅的言语，威严年迈的男人打量着眼前这个头发、衣衫凌乱，眼眶微红的女人，完全看不出这是四年前那个脸蛋好看，见人脸颊就微微发红，躲在自己儿子身后的人。

　　边箐没有在意，甚至连眼神都未分给贺琅，小边榆此时正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面对陌生人，他也充满着胆怯，妈妈嘱咐过他，不能偷听说话，不能打扰外人。所以他只是害怕的躲起来，但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但他心跳的很快，因为今天妈妈说，她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所以他会跟陌生人生活一段时间，虽然边榆有预感，他知道边箐不仅是脸变得苍白憔悴，甚至在这一年里瘦了很多，半夜也会突然起床，向厕所走去。他只敢一个人默默地想，很远的地方，是不是他找不到的地方。

　　“贺太太。”边箐说。

　　于楠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示意。

　　“小榆真的不能一个人，他不会染指贺家任何东西，所以恳求你们，给他一个容身之地，可以让他顺利长大。”边箐甚至没注意自己已经带上了哭腔，说完她又急忙补充道：“东西在合同签完我就会彻底删掉，然后我会搬离这个地方。”

　　边箐说着就跪了下来，不停地磕头，最后抬起的脸都汇成了难看的图画，于楠跟岳父对视了一眼，最后由于楠轻轻在边箐耳边说了些什么，边箐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但她最后牙齿轻颤，缓缓吐出了一个字：“好。”

　　于楠说的是：“你不用走，我们的前提条件是，你得提前一下你的死亡日期了。”

　　于楠端庄柔和地笑了笑，示意人将房间里的孩子牵了出来，在边榆被带走时，他看着他的妈妈，边箐只是笑着用手比着“嘘”的姿势，他不能吵闹，不能任性。但在车上，他还是忍不住地哭了出来，从小声的抽泣变成了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