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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喂喂喂 ...

  •   裴东来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从第一次见到他起。
      那年他刚满二十,有一身好身手,被派去给传说中的洛阳神探做事。其实原来挑中的并不是他,只是那人听说是给传说中的白子做事,偷偷的给上面的人塞了银子,于是这个职位才轮到了他。也不是什么美差,传说中裴东来不仅是个白子,而且脾气暴躁,在他的手下做事,真是件难事。然而他却很高兴,那时他有一身的热血,想跟着传说中的神探做点事,做点大事。
      见面的时候他听着上司絮絮叨叨的介绍他,微抬起头偷偷的去打量未来要跟的大人,见到了就愣了,虽然他知道裴东来年轻,可是眼前站着的人,看起来还是个少年。他有一会的失神,然后看到那个像是融在了雪里的少年,微微抬起下巴,叫他,喂!他没反应过来,裴东来皱了皱眉,又叫了一声,“喂,你过来。”他规规矩矩的走了过去,问,“大人有什么吩咐?”裴东来随手从身边拿起来一把伞扔给他,“来打伞。”他微愣,然而还是迅速的撑起了伞,一撑就是几年。裴东来的官位一直在升,官服换了几套,裴府也换了几个地方,只有他身后撑伞的小跟班,一直没变。
      裴东来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有段时间他以为是裴东来不记得,他只是个小小的跟班,裴东来开始每次叫他的时候,都扬起下巴,喊他,喂,后来时间长了,他总能在裴东来开口之前,就站到他身边,所以到后来,连这声喂都省了。
      直到有一天,他跟着裴东来去上街,裴东来突然挥挥手,他走上前,还没开口,就被裴东来夺走了手里的伞,“今天给你假,不用陪我了。”那天,是教他武功的师傅的寿辰,他只是偶尔提过,裴东来却一直记得。所以他想,裴东来是记得他的名字的,只是他不叫。
      裴东来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有一次他跟裴东来去办案,裴东来的脾气爆,逞着自己武功高,刚进门就动了手,他跟在裴东来的后面,一不留神就触动了机关。他眼睁睁看着那几只箭冲着自己射了过来,然后他被裴东来一把拽了过去,滚到了一边,躲的不够及时,裴东来的胳膊被箭划过,带出了一道血痕。他看着裴东来的眼睛,以为他会骂他,裴东来却只是按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喂,看着点,就冲了出去。回到裴府后,他给裴东来包扎胳膊上的伤,看着裴东来白色的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就突然很想抱住他,他觉得他冷,是因为冷所以身体才是白色的,也许只要抱住他,给他温暖,他就会红润过来。然而他不敢,他只是缠着一圈又一圈的布带,在心里默念,裴东来,东来。
      裴东来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他年轻的时候有很多梦想,他跟着裴东来,是想跟着洛阳神探做点大事,后来官场里的事情见得多了,就开始甘心在裴东来身后做个小跟班。他想着,等有一天,他老了,老到打不了伞了,在跟裴东来告老还乡的时候,就可以说,大人,我最后一个请求,你能不能叫我一声我的名字?但那幻想中从来都没有裴东来老了的样子,在他心目中,裴东来是不会老的,他永远都是当年刚见面时的少年。
      后来裴东来果然不曾老去。他打着伞,在那个裴东来化为焦炭的院子里站了一天一夜。那些已经辨认不出来人形的灰烬被抬出来的时候,他下意识的去撑伞护着,被人推在了一边,这时候捣什么乱。他看着那些人带着那些灰烬远去,觉得他的大人还在这个院子的角落里,他就一直在那里撑着伞。那天没下雨,也没有大太阳,是很平常的一天,他就在那里一直撑着伞。
      裴东来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裴东来死去时,叫的是另外一个人的名字。后来的他就一直撑着伞,不管晴天雨天。后来他也成了神探,他的名字被很多人记住,可是,裴东来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他就只是一个,由始至终的小跟班。
      有一天,他真的老了,他要离开洛阳了,他撑着伞来跟裴东来告别。他说,我就要走了,大人,我最后一个请求,你能不能叫一声我的名字?老眼昏花中,他看见那个像是融在雪中的少年,扬起了下巴,对他喊,喂!
      他老泪纵横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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