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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借力清门户 金鸳盟笛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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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赶两日,终于到了兴安,林渡说此次一别,不知道再见又是几时,便提出在藏珠阁里请客留宿的建议,想着天色已晚,前一晚他们三个大男人一直挤在莲花楼里的同一张铺上入眠,实在难受,便答应了下来。
林渡挑了四间上房,洗漱一番,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便与李莲花们汇合用起了晚饭。
忽闻隔壁桌上坐着两位大汉,伸手便搂那上茶姑娘入怀,只见姑娘并不情愿,但又不敢拒绝。
林渡心生一股恶心,便叫道,“姑娘,我们来了许久了,还请上一壶好茶来”。
姑娘一听,便知有了远离大汉的理由,提上水壶来这边倒起了茶来,林渡端起茶杯,故意溅到姑娘手臂上,一边抱歉一边趁擦拭的机会掀起她衣袖,只见姑娘手臂上新伤痕累着旧伤痕,触目惊心。
林渡深吸一口气。上个月,她还在熙京藏珠阁时,在一沓账本中发现了一封信,信中说这兴安藏珠阁名为品茶吃酒的雅致之所,背地却干着迫人为奴的行当,看来密信所说不虚。
待上茶姑娘走远,林渡攥着拳头,咬牙对方多病说道:“方刑探,这藏珠阁迫人为奴、欺压长工,你管是不管。”
“什么?”方多病还忙着啃鸡腿,突然就来了兴致,“当然要管,迫人为奴还得了,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此时的林渡正一肚子气,眼神像要吃人一般盯着阁内那几个护院,连说话都得蓄力。
李莲花解释道,“刚才那两位大汉那样发难于一个上茶姑娘,却没有一人制止,那姑娘虽不情愿但也不敢求助,她身上的伤痕便是最直接的证据。”
“听闻藏珠阁是大熙国境内最大的酒楼,在熙京、云梦、兴安均设有分阁,这总阁主有朝堂背景,用这楼阁五分的财力贴补着宫内百余人的用度吃食,如此实力雄厚之地,若真做着见不得光的行当,那金鸳盟的笛飞声当把‘大魔头’这顶帽子主动相让才是。”阿飞嘲笑。
“难得见你一次说这么多话,还字字诛心”。林渡虽如此说,但心里也是赞同的。
林渡丢给上菜小二两锭银子,以看上上茶姑娘为由,要求今晚把姑娘送至她的房间,小二看到银子满眼放光,应了句“客官真有眼光”便同意了。
看来这阁中,从上至下已经烂透了。
不管怎样,还是先好好吃饭吧,接下来的夜,终究不会宁静。
客房里,上茶姑娘被两个男人强行推进了屋,她想出去,可出口早已被关死,不得已,她只能透过微弱的烛光,看向里屋,只见有四位公子早已坐在桌前,像是等候已久的样子。
姑娘扑通一声跪地,把脸都埋进了地里:“公子们行行好,还请放过我,我一定做牛做马报答。”
“姑娘莫怕,我们不是坏人”,林渡上前一步搀起姑娘,指着方多病说:“这位是百川院刑探方多病,也是当朝尚书之子,今日前来,就是为你们做主的,你只需把你知道的如实告诉他”。
方多病正了正坐姿,把刑探腰牌亮出来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是如何到的这里,身上的伤痕又是怎么回事?”
“我叫竹青,今年16岁,是西镇李家寨人,年前父亲做搬工不小心压断了腿,家里便只能依靠母亲为人洗衣维持生计。三个月前,我想着来这阁里做工,一是能学些手艺,二来也能帮母亲分担。谁知,他们竟要我.......我不愿意,他们便打我。”
“你为何不逃,或者你的爹娘没来寻你?”方多病问。
“逃不掉,这阁中的护院个个都会功夫,我一个女儿家,如何逃得掉。爹和娘也不是没来寻过我,可我不知在什么时候就糊里糊涂签了卖身契,这张卖身契让我爹娘状告无门,若我想赎回卖身契,就得赔两百两银子,或是帮他们赚够两百两。”
“这阁中和是否还有和你同样遭遇的人”,李莲花道。
“有,月白和鱼白,她们姐妹俩比我早来半年。”
“若我需要你出面为证,你愿意吗?”方多病轻声道。
“我愿意”。
林渡气得牙痒,“你们的阁主叫什么”
“总阁主没见过,分阁主姓杨,杨书宛。”
杨书宛,没错,四年前,林渡从母亲手中接管兴安藏珠阁时,在这阁内亲自理事了半年有余,见杨书宛念过书,且在账目记录与核算上颇为精通,人也还算机灵,便放心把这里交给了她打理。
林渡深吸一口气,这几年,杨书宛每月交上来的账本清晰,年底呈上来的管事录也很有章法,她竟真以为自己没有看错人。
“这阁中,难道就没有一人提出过质疑或反对?”林渡不相信这兴安藏珠阁肮脏得一块净土都没有。
“有,乐理掌事何梅染姐姐,她向来反对杨阁主迫人为奴,奈何力量单薄,只能保乐师、歌技、舞技们周全。”
林渡记得梅染,是她在回京的途中救下来的,见她懂些乐理,便留了手信,安顿在了兴安藏珠阁。
“竹青,今晚你就安心歇在我房里,明日一早给方刑探作证,他定能将坏人绳之以法,还你公道”。
林渡知道,如果要让杨书宛彻底无话可说,还需找到一些物证。这兴安藏珠阁是她母亲当年一手督建的,当时她也在场,依稀记得三楼的左上房,也就是杨书宛的房间里,应该有一间密室,重要的物件,一定就放在密室里。这事得交给落栗去办.......
是日清晨,落栗正给林渡别发髻,而方多病的盘问早已开始。
“我乃百川院刑探方多病,今日特来查办迫人为奴案。闲杂人等速速离开。”方多病一手握剑一手执令,大喝一声。
因是清晨,客人并不多,清场并未耗时。
“方刑探是不是走错了地方,我这阁是借宿用餐之地,哪来的迫人为奴”,说话的人正是杨书宛。
“杨阁主不用辩解,有与没有,证据自会说话”。方多病看着众人道:“我已掌握杨书宛种种劣行之罪证,今日也定会拿她下百川院的一百八十八牢,若还有受害者,现在站出来指证也不迟。”
“现在还在找证人,方刑探,怕是你根本没有证据吧。”
“昨日我已连夜审问了受害人李竹青,这是她的供词,杨书宛,还不认罪伏法。”方多病说着便要押住杨书宛。
杨书宛白了一眼竹青,道:“即使我做过那些事又怎样,你可知我们总阁主是什么身份,你一个江湖刑探,也敢扣押我?”
“杨书宛,你可是在唤本阁主”?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渡身着鹅黄锦衣,头着金发冠,手执彩绘画扇,从楼上缓缓下来。
杨书宛定眼一看,眉心朱砂痣,手执圣章扇,虽着男装打扮,但她就是总阁主林渡。便大呼:“总阁主,这几个江湖人士想用莫须有的罪名扣押我,还请救我”。
林渡白她一眼,冷冷道:“这三位是我请来的。你刚刚说罪名莫须有,是说李竹青指认你之罪,你不认?”
“总阁主,当初建阁之时,您是定了死规的,我哪敢做那些肮脏事,您一定要信我啊。”
“杨书宛,你也知道是肮脏之事。你房间密室里的卖身契、真实营收的账册,需要我一字一句念给你听吗?”
杨书宛一听,瞬间没了力气,而后又抓住林渡衣角哀求道,“总阁主,求你救救我,我只是一时鬼迷了心窍,我不敢了,那些卖身契我马上烧了,求你救我一命”。
“百川院不会要了你的命,往后,你就在百川院一百八十八牢赎罪吧。”
杨书宛的呜咽声响遍阁楼。林渡对方多病道,“方刑探,还麻烦你捆了她堵了嘴,我还有事未布完。”
林渡点了火折丢进了那盒卖身契,又对台下众人抱手鞠躬道,“今日之事皆因我错信奸佞而起,还请各位受我一拜。如今这卖身契已毁,各位现在均是自由之身,再不受人胁迫。”
落栗搬出一箱白银出来。“我这阁中,最是见不得污秽之事,若还有人想在这里借地藏污,我劝你好自为之当即离开”。林渡道:“倘若有人还信得过我林某,愿意留下来继续效力者,这藏珠阁也定不会亏待了他。各位可想仔细了。”
“林阁主,当初是您救了我,这几年,虽见不得杨书宛所作所为,但奈何力量单薄,只护住了半分净池……我信您,我与乐理司的兄弟姐妹们愿意留下。”梅染道。
随后竹青、月白、鱼白两姐妹,以及后厨、个别小二均选择了留下,几名护院当即结了银钱离开。
林渡再次向留下的众人抱拳道,“多谢诸位信得过且愿意留下,如今这阁中旧主亡矣,新象如何燃生,就全仰仗各位了。”
林渡定了定,“何梅染,即日起,这兴安藏珠阁阁主之位由你代理,你可愿意?”
“谢总阁主,本人定当克己慎独,为总阁主守住这建阁初心。”
“好,落栗在熙京藏珠阁辅助了我多年,我暂且把她借予你,这段时日她定会尽心尽力助你。”
“今日藏珠阁闭门休客一日,各位好生休息,工钱照给,今日黄昏时分在此重聚”。
又对梅染悄声说道:“受杨书宛迫害的几位姑娘,每人赔付一百两白银以示歉意。告诉她们,将来若是出嫁,本阁主为他们备嫁妆,这藏珠阁即他们的娘家,定不会让婆家小看了去。”
又问竹青道:“竹青,昨日你说你想学艺,想学什么?”
“我……我不知道,可我想成为和阁主一样的人,可护人于一方天地……”
“不管以后你想做什么,都得先学会断文识字。落栗辅助何阁主必定事务繁重,我身边正好缺个侍女,你可愿意?”
“嗯,愿意。”
方多病捶了林渡一拳道,“可以呀林渡,想不到你小子竟是藏珠阁总阁主,难怪随身带那么多值钱的东西。”
“方多病,别当这么人的面捶我,好歹我也是个阁主”,林渡还上一拳。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杨书宛也算是你的长工,你这总阁主也是有权处置权的,为何非要推我出面。”
“你有所不知,迫人为奴、欺压长工这些罪名,在藏珠阁的私规里,是要交命来的。杨书宛,原也是可怜人,我想……保她一命。”
“原来如此,百川院向来只囚禁不处死,确实可保她一命。既是如此,那我们即刻出发,天黑前,还能赶到百川院。”说着便要去提押杨书宛。
“方刑探,你当真觉得案件已彻底告破?”林渡叫住他道。
“什么意思?”
“那几个护院两只手老茧重生,若没有多年日日手握刀剑的习惯,怕是磨不出来。”阿飞道。
“对,落栗刚刚去他们住所探了探,你猜找出来了什么.......大量的首饰珠宝。”
“看来他们白日里是阁中护院,晚上干的却是打家劫舍的勾当。今日他们没来得及带走这些金银珠宝,今晚必会来取”,李莲花分析道,“看那杨书宛的神态并不慌张,想必也是料定了会有人来救她。”
“我刚刚数了数,共有一十三人有异,也许他们外面还有同伙。今晚的这场硬仗,怕是要费些力气。”
“不费事,都杀了便是”,阿飞说。
“不用不用,交给百川院收押就好。”对于阿飞,林渡始终是有些怕的,人命在他眼里,好像就是大刀一挥的事。
日头挂了一整天还是西沉,夜幕降下来,阁里气氛一片紧张。
林渡有序地安排着大家的分工,“大家不用担心,这三位都是武艺高强的英雄,收拾几个小毛贼不在话下,各位只需全力助他们擒贼就是。乐理司男子们两两分组留在前厅,备好天罗地网与绳索,能网一个是一个,见贼人无法反抗就直接捆起来。其他男子都挑好趁手的工具守住后厅,一是防止贼人偷袭,二是保护好女子和孩子们。女子们则安抚好孩子,待贼人全部落网,便清扫残局。明日一早,我们正式开门,迎客”。
“方多病在前厅,我去后厅”,阿飞主动说道。
哐当一声,门被冲开,十多个举着大刀的大汉相继冲进阁中,只见原本摆满桌椅的大厅,现已空出了中央一片。室内光线一亮,林渡站在台上,亮出一包金银珠宝道:“诸位可是来取这个的?”
话音刚落,上空便飞下一张天罗地网网住了三人。其他贼人喊道:“不好,中计了,速战速决,大家取了珠宝立即撤退”。
方多病趁机冲出一拳大喊:“好大的口气,本少爷岂能容你想走就走。”
一瞬间,方多病被包围了其中,双方打作一团,只是这方多病在这武学上颇有些天分,贼人纵多,也硬是没在他身上捞到什么便宜。乐理司的男子们配合默契,见有贼人倒下,便补上一棍捆起来。
林渡见前厅战局已无悬念,便移至后厅,正如她所料,贼人原本想在后厅纵火转移战局,还好林渡早已吩咐大家备足了水源。阿飞本就不大在意这些人的生死,一拳解决一个,打完便冷冷地看着他们被捆实起来。
由于这次押送的贼人众多,方多病怕夜长梦多,便决定连夜赶往百川院。林渡知道其中利害,并未强留。
“方刑探、李兄、阿飞,这两日多谢三位”,林渡抱拳鞠躬道,“大恩无以报,日后再来藏珠阁,我必当好酒好肉相待。”
“倒也不必言谢,收押奸佞,本就是刑探职责所在。不过,酒肉你也得备着,这几日净顾着探案了,都没好好大吃大喝一场”。方多病笑言。
李莲花也笑道:“确实如此。只是你这阁中的护院都被捆了,无人看护可不行”。
“李兄放心,明日一早我会走县衙一趟,借调几名衙役来撑上几日,这藏珠阁每年承担着一州之重税,这点脸面,他还是会给的。”林渡自信道。
“多谢阿飞”,经此一事,林渡发现阿飞虽冰冷,但至少还是有原则的。
“马匹已喂足粮草,三位英雄一路小心,我就不远送了。”
四人互恭手道别,江湖不大,应当还是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