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不识月》驳

28、第28章

　　东平做了一个梦。这个梦，无法言说。醒来后，只见魔尊意味深长地盯着他，仿佛看透他梦中所见，心中所想。
　　覆水看着东平睡梦中酡红的面色在见到他后一点点转为苍白，东明月的小徒弟，莫不是思春了。覆水嘴角凝起一丝冷笑。
　　“把药喝了。”
　　东平看着透着苦涩气味的药碗，深吸口气，一股脑灌进腹中。喉舌尖的苦味很快蔓延，掌心里突然多了一颗梅子。
　　“阿朝准备的。”
　　覆水知道少年肯定有很多话要问，不待他问便直截了当说道：“阿朝给你采药去了，说是为了还恩。”
　　正在山中采药的明月，往背后的药篓中又添了一味灵草。明月身后隔着一段距离，不敢靠近的清晏，正委屈地偷偷抹泪。就在刚才，明月告诉清晏，东平的救命之恩，需得他自己来还。清晏向来把自己与明月视为一体。然而自他化形起，一体便化作了两人。
　　清晏甚至偷偷怀疑过，明月是不是不打算带他回冥界了。
　　小剑灵那颗赤诚玻璃心，明月显然还没有看见。埋头寻药的明月，心底盘算的是自己找的这些灵草灵药，几时能将东平的伤调理完全。
　　天幕云青欲雨，方圆百米内已无可用灵草，明月盖好药篓，唤着清晏就此打道。清晏闻声赶紧抹干净脸，接过明月背着的药篓子，小心翼翼地试探。
　　“哥，咱们接下来还跟着小仙君吗？”
　　“你想见陵观，我自然不拦你。”明月自认很懂小剑灵，毕竟小剑灵陪着陵观两百多年，难免会有牵挂。
　　清晏听明月这话似又有将他丢给旁人之意，急忙辩白：“哥，我不要离开你。”
　　“兄友弟恭，可敬可爱。”前方一树枝桠间有一道白衣人影，正凝眸看着抬眼望过来的兄弟二人。
　　“你是什么人？”明月看到一片白色衣袂翩然飞落，来人长得稀松平常，只是眉眼之间给明月三分熟悉感。
　　“王继云。”自称王继云的白衣男子从背后伸出一株红色灵药。明月识得，竟是一株难得的百年火茱萸。
　　“初次见面，略表敬意。”
　　王继云应是在这附近观察了一段时间，才会看出自己在找火茱萸。明月确实想要，不做推辞。
　　“无功不受禄，你想要什么？”
　　“我想见尊上。”
　　傍晚时分，王宁第六子的这处府宅，在夕阳斜晖映照下蒙上一层昏黄柔和的光晕。大门正中“王府”二字，每道笔锋如刀刻般，在光晕下也没多出几分柔和，倒是更称得锋芒毕露。明月每每看到这两个字，都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不讨喜，但他喜欢。
　　进得王府内院，王继云亦步亦趋地跟在明月和清晏身后，不时微微抬头瞥着四周光景，像是第一次踏足此地。明月偶一回头，看到王继云这副模样，终于想起来这股熟悉感从何而来。
　　明月正煨着药，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回头望去，覆水正斜倚门框，身后十步之遥，王继云低着头定在原地。
　　“阿朝，你不好奇你带回来的这人，有着怎样的故事？”覆水面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但熟悉他的人知道，此刻他正隐着怒气。
　　人交给他后，回来煨药，左右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估计连王继云叫什么都还没问过就来兴师问罪了吧。
　　明月观覆水这副模样，想不通魔尊在气什么。魔族的戍务，本就不该让他这个外族知晓。
　　“前辈。”东平闻声来到此处，不明所以。
　　“求尊上救我弟弟。”此时突然咚地一声，王继云跪了下来，三人的目光皆投向此人。
　　一个时辰后，这座原本属于王六少君的王府，王继云粗略转了个遍，没有找到他口中所说的被囚于此处的弟弟。明显有些焦躁的王继云，再次恳求道:“尊上，容我再仔细找找，肯定还有没找到的密室。”
　　覆水不置可否。王继云又求着花朝。
　　“前辈，请你帮帮我。”
　　又过了一个时辰，王继云真的找到一处密室。打开密室的那一刹那，一股凌厉的杀气直冲王继云面门，王继云登时受了不小的伤。
　　覆水带着明月和东平候在一旁，只见密室内一人一拳将王继云重伤。
　　“羡竹！”王继云看清出手之人，不由惊呼。
　　密室内的王羡竹神采奕奕，方才的拳意势如破竹，与王继云口中弟弟饱受非人折磨，奄奄一息的画面毫不相关。
　　王羡竹显然看清自己伤到的是谁，并不吃惊也无难过之色。只是对另外的陌生三人投去目光，沉声质问:“你们是他什么人！”似在考量怎样出手可以同时制服这三人。虽然其中一人毫无威胁，但其中也有一人令他感觉不好对付。
　　“我们只是看戏的。”覆水在某人面前惯说实话。任王继云把那王六魔君与小夫人慕乡和王羡竹的三人纠葛讲得动人肝肠，也动摇不了慕乡已非慕乡的事实。更何况，王继云在提到那王六魔君时的不屑，与慕乡出手时的冷漠如出一辙。
　　这王继云，应当也不是王继云了。
　　“那你们就好好看着，看我怎么宰杀了这魔头！”
　　听到王羡竹把王继云称之为魔头，明月朝覆水看去，覆水仿佛与他心有灵犀，也是抬眼看过来。两人对视的这一刹那，覆水切切实实感受到了曾经月华笼身的那种感觉。
　　安逸且通明。
　　覆水的眼神清清亮亮，从心底透出的喜乐令他的眼眸格外动人。对覆水这一刻的通明，明月似有所感。当年明月祭下散落四方涤灵的神魂只为消释魔种，并无窥探旁人心神之意。在覆水识海的那抹神魂自魔种涤净也便消散，是以东明月时也只依稀记得这位新魔尊察觉到了心头魔种的存在。
　　越是强横，魔种扎根越深。
　　涤净覆水心头魔种，着实耗了好些年。
　　功成身退的那一刻，那缕神魂没有体会到新魔尊的释然，而这一刻，明月算是看懂了覆水眼底心头的舒畅。
　　兴之所至，明月突然笑出了声。
　　明月的笑声很短，不轻不重，但引得王继云和王羡竹双双看过来。
　　“你笑什么？”王羡竹停了下来，似乎搞清楚这人发笑的缘由，比收拾魔头更重要。
　　明月原本只笑了一声，可王氏兄弟几乎同步的神情令他忍不住大笑起来。待笑声渐停，明月缓缓开口：“你可比章吉差太远了。”
　　说的是王继云，也是王羡竹。
　　“是吗？没想到你对章吉竟有几分欣赏。”王羡竹停了向前的脚步，转而走向明月。令人瞠目结舌，随着王羡竹每踏出一步，他的容貌一点点变化。当走到明月身前十步距离，他已换作章吉的模样。
　　“现在你觉得我比得上他了吗？”
　　明月瞧得仔细，与章吉的模样一般无二，这等变化之术堪称以假乱真。
　　“原来你与章吉渊源颇深。”明月有些明了自己雷劫未渡的原因了，原是因为斩草没除根。
　　王羡竹并不满意明月的反应，他想要看到的是这人面色崩塌的崩溃之色。
　　“渊源？那你觉得，我与他的渊源如何？”
　　说着这副章吉的模样便又换了一人。
　　“小仙君？”覆水轻呼。
　　东平的面色瞬间白了一分。模样是他，更是少冉。
　　王羡竹没有漏看覆水和东平的反应，但观明月依然不为所动。
　　“你们知不知道，小仙君可是至死都在肖想他的亲亲师尊东明月！”
　　明月云淡风轻的面色终于变得冷肃。
　　王羡竹紧盯着明月神情变换，可王继云盯着的一直是面色苍白的东平。当师尊东明月这几字从顶着少冉模样的王羡竹口中说出，就彻底点燃了东平的怒火。
　　谁都不配！
　　“你，找，死！”东平剑指王羡竹，纵身上有伤，出剑之凌厉也是逼得王羡竹不得不退身迎战。只见长得模样一般的两人一人持剑，一人赤手空拳，激战在一处。王羡竹对东平似乎多有退让，有几处明明会伤到东平，却被他收回劲道。
　　王继云的心神亦在东平身上，许是这两人为了逼真，王羡竹出手伤他时没有藏力，他确实重伤在身。
　　冷不丁眉心刺痛，王继云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他浑身被术法禁制，可困住他的人，不是无法驱动灵力吗！肉眼不可视的某种莫名之力拂过他的识海，尔后无见无识。
　　明月的指尖一点嫣红血珠钻了进去。覆水想要制止却根本不及。他的灵力被花朝借用，看似不过是在那王继云眉心轻轻一点，可他体内灵力如倒海般抽走。
　　“阿朝。”覆水刚唤了一声，与花朝紧握的手掌便有一股强劲灵气冲了回来，填补刚被抽走的灵力。
　　涤灵诀从王继云眉心抽出的那滴血珠不同于章吉的魔气，竟能为明月吸收。明月识海被封印得死死的，可这滴血珠竟让他有了短暂驱动灵力的机会。
　　明月眸光闪着兴奋的精光扫向覆水，笑着安抚他的不安。
　　“等我一下。”
　　说着明月迅速松开二人紧握的掌心，一个闪身便进入东平和王羡竹的战斗圈。东平刚瞥到来人的身影，手腕就一酸，手中长剑被卸了去。而又是眨眼功夫，自己的长剑已抵在王羡竹眉心，一滴血珠从王羡竹眉心钻出，透着一丝金线般的奇异光泽。
　　王羡竹幻化的少冉模样随之褪去，还原王羡竹本来面貌。与王继云一般无知无觉地昏倒在地。
　　明月凝视这滴血珠，与王继云眉心那滴不同的是多了丝金光在内，而相同的是迫不及待想要钻入他的指尖。
　　这东西，有灵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