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日之蚀》枫沭

8、第 8 章 “覃队应该

　　午休的学校门前车辆行人来来往往，身穿绿马甲的志愿者在马路边维持秩序，以防因为拥挤发生安全事故。

　　“老师再见。”

　　从学校安全区送走班上最后一名学生，夏翌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暖意，有且只有这种时刻才看得见。

　　班上有几名学生循例没有家长来接，需自行前往街对面的托管所用餐，他不太放心，一直看着那边，目送他们安全穿过马路，才转身往回走。

　　校门口人群渐散，喧嚣稍退。夏翌走向校门，离着老远就在门卫室旁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覃队专程过来，是因为案件有进展还是又发现了什么破绽，对我起了怀疑？”他用恰当却稍显冷淡的语调说着这句话，迈着长腿走到门卫室前，抬眼看向对方。

　　刹那间，眼中便只剩下疏离和冷漠。

　　然而对方却忽视了这份排斥，短促地笑了一声。

　　“果然年轻身体底子就是好，夏老师这病好得真快。”

　　覃桀说话间已然站直身体，离开倚靠的墙壁，迎上前来。

　　夏翌捕捉到他的动向，刹住脚步：“本来就只是小感冒而已，劳烦覃队还记挂着。”

　　说话间，他目视对方来到身前，看他低头些微俯视着自己，乌黑的眼珠透露着凌厉的光，尖锐又富有威胁性。

　　门卫室里的两名保安特别关心案件进展，一看有警察在这，隔着厚厚一层玻璃往他们俩身上打量。

　　夏翌视若无睹，只想知道对面这警察要说什么。

　　覃桀背对着门卫，嘴角忽然一挑，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夏老师真是大忙人，不知道您现在有时间赏在下个脸聊一聊吗？”

　　那种调侃的语气太明显，夏翌想起那通不久之前被自己匆匆挂断的电话。

　　他注意到对方还是穿着那身合体的黑色制服，今天的气温明明下降很多，而他却没有穿外套。

　　夏翌猜测，他也许正在附近办案，因为自己挂断了电话，便就近过来堵人。

　　还好中午气温回升了几度不算很冷，夏翌把套在毛衣外面的外套扣子向下解开一颗，白皙的皮肤在半敞的领口后若隐若现。

　　“覃队说哪里的话，现在是午休时间，只是下午还要上课，不知道一个小时对覃队来说算不算充裕。”夏翌回答：“不过我不认为这里是一个讨论绑架案的好地方。不介意的话，还是请到会客室谈吧。”

　　覃桀默不做声地抱臂打量他片刻，带着笑意点了点头。

　　两人一同走进校园。

　　*

　　午休时分，教职工都在食堂用餐，教学楼里静悄悄的，半个人影都见不到。

　　夏翌把人领进会客室沙发边，转头走向右侧饮水机，没走出两步忽然被对方叫住。

　　“夏老师请坐。”

　　他刚回头的功夫就被对方拉回沙发前，大手往肩上一压，硬是被按在座位上。

　　夏翌仰着头看向对方，只见对方转身走向饮水机，弯下腰。

　　他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纸杯，放在出水口下方，手指在温控键上点了一下，一柱清澈的暖流裹着热气涓涓而下。

　　他维持接水的动作背对着夏翌开口。

　　“林若洁的案子有进展了。不过有件事很紧急，而且执行起来有一定风险，必须要当面告诉你。”

　　夏意眉头微微蹙起来一点，“如果我能帮得上忙，覃队尽管说。”

　　“这已经不是仅仅帮个忙的程度了。”覃桀接好两杯水，缓缓走回沙发边，把其中一杯水递给夏翌，“我从头说起。”

　　夏翌手心握着纸杯，全神贯注地听对方讲话。

　　“我们掌握了犯罪嫌疑人的基本信息，并且接到了林若洁打来的电话，确认了她目前至少安全。绑匪要求明天早上在碧潭山玻璃厂现场交易600万赎金，以换取林若洁自由。”覃桀说。

　　夏翌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那么警方会专程找我，是需要我也出现在交易现场？”

　　覃桀掂量一下说话的语气，缓缓说：“绑匪指定，由您去送赎金。”

　　夏翌略微偏头，似乎有点不解：“我去交赎金？”

　　覃桀点了一下头，向他展示犯罪嫌疑人的照片，询问道：“认识这个人吗？”

　　夏翌摇头说：“没见过。”

　　覃桀审视般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两秒，而后收回照片。

　　“既然您对嫌犯没印象，那他这样做的理由...”覃桀敛眉，口吻严肃地分析：“或许是林若洁在父母和老师之间更信任您这位班主任，当然，也可能...”

　　他故意把最后几个字的语速放缓，似乎是在等对面接他的话。

　　夏翌把水杯放在桌面，读不到多余情绪的一张脸上，薄唇缓缓翕动。

　　“覃队认为，一个受害的学生会在这起绑架案中有这么重的话语权吗？甚至可以决定由谁来交赎金？”

　　覃桀眉毛一挑，不紧不慢问：“夏老师有何见解？”

　　夏翌笔正地维持着坐姿，呼吸缓慢而均匀。

　　“不敢称是见解，我只是站在局外人的角度去思考问题。覃队有没有想过，绑匪或许并不知道我这个人，他只是对老师这个职业比较敏感，比如有某种负面情绪。林若洁还是个学生，肯定有教导她的老师，绑匪也许只是想见老师而已。当然，他也可能还有其他的目的，比如基于过往怨恨，借机对教师进行无差别报复，只不过刚好选中了我。”

　　覃桀闻言眉头微蹙：“如果按照无差别报复这个方向去想，你的处境将十分危险，在交易过程中，犯罪嫌疑人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威胁性举动。”

　　话音刚落，夏翌忽地投来一个坦然的目光。

　　“覃队应该会保护我吧？”

　　覃桀闻言笑了，随后道：“当然，不光是我，整个特侦支队和当地警方都会极力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那我就没什么不放心的。”夏翌语调平静，咖啡色的眼珠半垂下来，落在桌面那杯些微冒着热气的水面上。

　　［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稚嫩的孩童声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夏翌细长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指尖蹭过纸杯，激起水面上一层浅浅的波纹，也将那些久远的回忆渐渐拔除。

　　“夏老师的想法倒是提醒我了，也让案件又多了一条思路，实在是大有裨益。”覃桀缓缓起身，向他伸出手，“交易当日的具体行动安排，我会在队里开完案情研讨会后再联系您。”

　　夏翌随之站起，回握住那只厚实的手掌。正巧校长听门卫汇报有警察来学校，估摸着是为了林若洁的案子，马不停蹄就赶了过来，了解原委之后，特别配合公安部门开展工作，还说有什么其他需要尽管开口，一定配合。

　　覃桀跟对方客套了两句，想着孙宁还在车里等他回局里开会，便不多耽搁，赶着离开了。

　　夏翌没跟校长一起送他离校，而是留在会客室收拾用过的水杯。他似乎在思考某件事情，即便打扫完之后也没有离开，而是半垂着头安静地站在沙发边。

　　良久，他从外套里摸出手机，想要给家里打个电话，却又怕夏郡山知道后会太担心，终究作罢。

　　这十九年来，夏郡山一直为他的身体和安危操碎了心，也许他先独自承担下这份危险，待他平安归来之后再寻机向对方说明，会是个更恰当的选择。

　　*

　　覃桀一拉开巡逻车门，孙宁正舒服地吹着暖气，手中拿着一根甜玉米在啃，仿佛在享用一顿盛宴，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副驾驶座位上还摆放着另一根未开封的玉米，用牛皮纸精心包裹，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挺会享福啊小伙子。”覃桀把玉米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分量，递到对方眼皮底下。

　　孙宁往他那边瞥了一眼，一边嚼一边说：“给你留的覃哥，我像是吃独食的人吗？”

　　覃桀笑了一下，拉开车门，示意对方下车。

　　孙宁一脸懵地照做，直到覃桀绕过车头走到驾驶位这边才反应过来。

　　“不是覃哥...”

　　覃桀不由分说把人往副驾驶那边推。

　　“少废话，赶时间。”

　　孙宁嘴里嚼嚼嚼，快步窜进副驾驶席，刚系好安全带就听见引擎发动的声音。

　　“你吃你的。”覃桀单手扶着方向盘，把手里的玉米放到档位上方空着的水杯槽里，“这穗也给你了。”

　　孙宁舒服地靠着座椅，继续嚼嚼嚼，笑嘻嘻说：“谢谢覃哥关怀，那我不客气啦。”

　　*

　　回程途中，内网移动平台收到汪治泙传来的文件，是碧潭山警方发来的协查资料。因为覃桀开着车没法看，就让孙宁概括着转述。

　　文件中记载着马亦家属提供的信息。

　　马亦小时候非常聪明活泼，小学一到四年级期间成绩一直名列前茅，然而到了五年级，随着班主任的更换，他的成绩开始急剧下滑，一度跌至全校后十名，还出现了叛逆和厌学的情绪。

　　究其原因，家长了解到的情况是，逢年过节时没给老师意思一下，母亲以工作为由拒绝了家委会邀请，马亦平日里在学校不会来事儿，从没端茶倒水说好话讨班主任欢心过，加上班主任有自己的心肝，特别偏爱某些学生，对马亦这种没眼力见的学生越看越不顺眼。

　　马亦考满分得不到表扬，稍有差错便被反复拎出来当着全班的面批评辱骂，甚至被污蔑爱说谎、煽动同学集体孤立他。班主任还曾嘲讽他作风有问题，说他个子矮、长得难看、智商低像脑残，以后肯定没出息...

　　长达两年的时间里，这位老师从没为马亦提供一丁点正面的情绪价值，反倒在扭曲心理和树立错误三观的路上，狠狠推了马亦一把。

　　等到小学毕业后，马亦升入普通中学，一二年级时成绩中上，三年级重新分班后对班里的一名漂亮女生产生好感，并在上学期结束时向对方告白，却被已“想以学业为重”的理由拒绝了。

　　马亦虽然失落，却没因此荒废学业，中考成绩还算不错。在毕业典礼上，他打算再次表白的时候，才知道那个女生已经有了交往对象，对方是同校隔壁班的男生，不仅成绩好还又高又帅，听说两人是在补课机构认识的，私底下已经交往了一年。

　　[说什么以学业为重，原来是骗我的...]

　　原本在小学阶段就受到老师影响变得敏感的马亦，误以为女孩欺骗了自己，认为对方是瞧不上他才找借口拒绝。

　　正是这次事件不仅让他对喜欢的女孩产生了误解，还让他对长相漂亮的异性有了负面滤镜，心理更发展出了轻微的自卑与恨美情绪。

　　但真实情况是，女生虽然是在补习机构认识了隔班男生，但两个人是在中考成绩出来之后才决定交往的，由始至终都并没有任何人欺骗马亦，传言只是添油加醋的道听途说。

　　然而从马亦选择相信传闻开始，命运的轨道便已偏离，终将覆水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