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不想当救世神》橘花梅雨

9、命运之痕4 “我的宿敌

　　神并不气恼，晃荡了一下双脚，又告诉他：

　　“中央地区的孩子都是从小就开始培养的神觉者，这一代会出很多厉害的新人哦。离学宫开启只剩半年了，你打算凭自己在这半年里弥补和别人的差距吗？”

　　看维泽无动于衷，祂又补充道：

　　“当然，我给你的印记里，本身的魔力纯度就很高哦，只要接受我的指导，要反超别人也很容易。”

　　印记的强度能用三个核心点来判断：储量、纯度和波动。

　　储量即印记中魔力的含量，可以通过不断地练习来扩充；纯度即一份魔法中有效魔力的含量，相同强度的魔法，使用的魔力越少即纯度越高，同样可以通过练习来不断凝练；最难理解和掌控的是波动。

　　通俗来说，使用魔法依靠的就是施用时魔力产生的波动，这是完全要靠自己领悟的技能。

　　神觉者的强弱可以分为五阶，能产生和利用波动为一阶，魔力储量扩大，波动趋于熟练为二阶，能瞬发出爆炸性的波动为三阶，储量、波动都趋于饱和，纯度开始凝练为四阶，纯度提高后，波动趋于平缓甚至消失为五阶。

　　也就是说，波动的存在其实就是为了弥补纯度的不足，魔力压缩到一定程度后，已经没有了产生波动的空间，而纯度每提高一点，增加的威力都是巨幅的。

　　神觉者常说的看天赋，就是看人一出生时魔力纯度的高低。

　　为了抵御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生事的异教徒，武力就成为了评判实力的最大标准，在神觉者的世界里，除开天生注定的强弱，起步时看储量和波动，越往后会越依赖纯度，每一次突破后和别人拉开的距离都是一道鸿沟。那些能稳坐高位的世家，大多数是因为印记强大，所以生下来的孩子也能比其他人有更高的起点。

　　维泽对神的话不为所动。之后的事之后再说，比起让自己多一个隐患，还不如老老实实从头学起，不能打消怀疑的情况下，维泽不会接受神的帮助。

　　他又重复一遍：“不需要。”

　　神露出一副在意料之中的平静神色，维泽反问祂：

　　“着急让我接手你的位子？”

　　神笑了起来，用祂那种轻缓的语调说：

　　“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救世本来就是你的使命。你看，即使它在那时候不知道为何中断了，你现在还是要走上既定的路，这就是命运。”

　　维泽攥紧了拳，指甲掐进了手心。他不擅长骂人，所以对着神那副高高在上的愉悦模样，他也只是死死盯着对方，像黑夜中的野兽一样缓缓磨了磨牙。

　　“难道我什么都不干，也能完成这个使命吗？有谁能强迫我费力去做一件根本不想做的事？”

　　神看着他，表情甚至有些怜爱，祂凑得更近，风几乎要把银发带到维泽肩头，暮光之中，祂温柔地提醒：

　　“我不是说了吗？命运。即使你什么都不做，也会有人逼迫你走到那一步，你不努力的话，小心有人先解决掉你哦。”

　　电光火石间，维泽睁大了眼，他突然想起来那天神说的话。

　　“我的宿敌……是谁？”

　　神满意地回身坐好，回答他：

　　“你见到就知道了。”

　　祂侧头望向窗外，天已经快全黑了，思量片刻后，祂又补充说：

　　“不过不用担心，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必要的时候我会出手。”

　　维泽还没想明白祂的意思，祂已经随着最后一缕光亮消散，像湖面上被扰动的月光一样破碎了。

　　*

　　祭典过后的赫斯纳斯清净了许多，又恢复了往常平静安宁的样子。

　　维泽在路过城郊花店时买了两把白菊，在店员诧异的目光中往那片几乎没人去过的荒郊走去。

　　离开城区后，就是魔物扎堆的荒地，潮湿的密林中光线稀薄，巨树和纠结的寄生藤蔓遮天蔽日，成了天然的暗黑牢笼。地面上铺陈着生长于黑暗中的低矮苔藓，它们代替土壤成了捕猎者踏足的厚实地毯。

　　维泽砍掉拦路的灌木，密林中的植物生长太快，前两年来时清理出的路已经重新被植被掩盖，他循着记忆中的路线一路往那处矮小的石碑走去。

　　维泽心不在焉，手中的白菊被斜长的枝桠刮伤了几朵，没有风的指引，花瓣打着转飘零。他目不斜视，直到终于抵达林木深处，飘忽不定的心情才缓缓平静下来。

　　一块灰白的石碑立在古树下，碑面早已爬满绿苔。这些年维泽偶尔会回来为它清理，更多的时候，它孤单地度过每一个祭典。

　　白菊放在了石碑前面，维泽拿刀刮干净上面的绿苔。碑面没有刻字，他立碑时什么也不想写。

　　本该祭典当天过来的，但他临时接了大老板的委托，后来又因为印记的事耽误，反正都已经过了时间，他本来已经不打算来了。

　　但昨天不经意地被妮可勾起来一点回忆，他又觉得在离开前得来看看。

　　中央地区不比南部深渊，更远，更不自由，并且出入严格，这一次他或许还真的一辈子都回不来了，按照人类的惯例，他需要来好好告别。

　　不过，到了这里后，他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父亲死于亡灵侵蚀，后来大概被赶到的神殿人员净化了，就算维泽说了什么他也听不到。

　　忌日和祭典是同一天还真不幸运，别人在热闹欢庆神的降生时，某个人死在了某个角落。这种小事是不会有人记得的，维泽也只是偶尔想起来或者经过赫斯纳斯时会回来看看，以免时间太久，他连自己的来历都要忘记了。

　　在那晚的事情发生后，维泽发现自己的来历或许确实有些不清不楚。

　　即使知道自己有个前世，那些情感也相当模糊，他连自己想干什么又做了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突然被告知了一个拯救世界的任务，还要解决一个不知道在哪的宿敌。

　　回荡的潮声、锈红的黄昏和残损的古剑早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旧时代早已覆灭，他也早就应该随着那一切覆灭，不知为何会重新活在人世。

　　以及，神说的他许下的愿望……到底是什么意思？

　　维泽自认为是一个非常务实的人，想做什么就自己做了，往许愿池里丢硬币就能实现愿望这种事傻子才会相信吧，把钱给神殿都还能听到大主教说一句“愿神保佑你”呢，把钱丢进池子只会被商会的人捞走。

　　假如能许一个愿望，他会想到什么呢……？

　　可能是因为刚得到的印记不稳定，心口又开始灼烧，体内的力量躁动起来，维泽只好暂时放弃思考先安抚力量。

　　经过一晚上的训练，他已经能做到沉心感受体内魔力的流动，失去对□□的感知时，思绪仿佛融入了周围的世界。

　　扩散的力量代替了五感，再微弱的空气流动都能被敏锐地感知，魔物的嘶鸣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维泽静静去听，却忽然察觉身后的动静。

　　在那头矮脚龙靠近前，维泽猛地起身，脚下的苔藓柔软，他只能从旁边的古树上借力跃到空中，躲过了矮脚龙的利齿。

　　密林阴暗，难以看清矮脚龙长满绿苔的身体，加上它的脚掌宽厚，走起来无声无息，不注意的话根本察觉不了。丧生于荒地的人中，死于矮脚龙袭击的不少于一半，每次维泽从荒地经过都能在犄角旮旯里看到各种矮脚龙嚼碎的人类残骨。

　　正常情况下，维泽不会毫无防备地坐在这里发呆，但现在得到了印记，感官和身体素质都得到加强，他也要用什么东西试试自己有多少长进。

　　矮脚龙行动迟缓，但皮糙肉厚很难对付，甚至一不小心就会在反击中被它们一脚踩扁。因为这东西的牙齿很值钱，维泽也在遇到的时候宰杀过许多只。

　　它们的弱点是眼睛，从那里可以捅进脑子，往常维泽都会用这个最干脆利落的办法，不过今天他想试试标准的攻击魔法能做到什么地步。

　　攻击魔法的原理就是让本就对外物带有侵蚀性的魔力粒子瞬间活跃，像使用锯子那样让不平滑的魔法本身产生极强的攻击性，魔力活跃到一定程度，就会大幅爆发，产生“波动”。

　　在此基础上，维泽将魔力包裹住银匕，魔力延展出更薄更锋利的刀刃，一击就割进矮脚龙的后颈。

　　初次尝试还算顺利，但维泽掂了掂手中的匕首，觉得那道伤口还不够深，他本想让矮脚龙一击毙命的。矮脚龙吃痛，愤怒地嚎叫起来，维泽在一击之后轻巧落地，又从另一个方向跃上它宽厚的背脊。

　　这一次，他瞄准的是矮脚龙最坚硬的头骨。

　　有了充分的准备后，银匕上裹的魔力几乎将主体染成黑色，他毫不留情地捅下去，匕首刺穿头骨，魔力又搅碎了猎物的脑浆，矮脚龙抽搐了两下，直直地倒了下去。

　　维泽松了口气。

　　他转身，父亲的墓碑还立在那里。

　　九年前的那一天，他回到这里，为尸骨无存的父亲立下了没有名字的墓碑，从此孑然一身。

　　从前他以为自己的人生是以那一天为节点的，往前不明白自己降生于世有什么意义，往后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明明已经孤单一人，还要选择艰难活下去。

　　现在，他的人生彻底被分为两段，但不是几天前和今天，而是遥远的旧时代和现在。

　　即使那些人都说维泽有一个多伟大的使命，他也不觉得有什么触动，也许他确实有一段辉煌的过去，但既然自己当时已经选择放弃，那就代表那些东西完全没有追回的必要。

　　他将白菊摆正，最后望了一眼，离开时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