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人间》不见花开

93、半死20 女人不能当

　　吓唬完南宫瑶，林惜英回到自己的寝宫，再度陷入了梦乡。

　　这一次，她没有再梦到柳惜朝，而是梦到了一堆与自己不相干的人。

　　梦里，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躺在床榻上，气息微弱道:“儿啊，给娘一口吃的吧，娘好饿……”

　　在她身侧，一个中年男子搁下手中的茶碗，不耐烦道:“我说娘啊，咱们家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连自己和老婆孩子都快养活不起了，哪还有多余的饭给你吃？娘啊，你就心疼心疼儿子，赶紧咽了气，早日投胎去吧。”

　　“你……你这个不孝子！我真是……白生你……”老妇人伸出枯瘦的手，指着中年男子骂道，怎料还没骂完，就断了气。

　　中年男子愣了一下，随即奔到床榻前去探老妇人的鼻息，片刻后欢天喜地地朝外跑去，边跑边嚷嚷道:“死了！娘子，死了！”

　　林惜英站在床榻前冷眼看着这一切，还没弄清楚自己为何会身在此处，下一刻，人就已经站在了一处河岸边，面前是一名身着粗布麻衣的年轻男子。

　　只见那男子捶胸顿足，仰天大哭道:“又没考中，又没考中！我明明已经很勤勉很刻苦了，为什么每一次落榜的都是我？！为什么他连一篇文章都做不出，就能高中，而我却不能？！老天爷，你真的好不公啊！为什么生在富贵人家的不是我？为什么要让我生在一个一穷二白的人家？为什么要让我屡试不中受尽世人的白眼？！这到底是为什么？！！我活着还有什么用？不如死了算了！”

　　说完这话，男子不带一点犹豫，一头扎进了河里，林惜英本能地伸出手去抓他，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

　　她这才意识到，她在做梦，可这梦为何如此真实？就像在圣京时做的那场梦一样……

　　不等她再多想，面前的人又换了，从一个年轻的男子，换成了一个年轻的女子。

　　那女子应当是生了什么大病，倚在窗前咳嗽不止，眉目间满是忧愁:“为何他们男子能考取功名，我们女子却不能，只能守着这一方窄小的天地到老到死？我真的好不甘，明明我的学问不输于这世间的任何一个男子，可到头来却只能嫁人生子，相夫教子，了此一生。老天爷，你真的好不公啊，如果有下辈子，请让我做一个男人吧，我一定……”

　　话未说完，猛地呛出一口鲜血，就此气绝。

　　直到此时，林惜英的心里才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她抬起手去触碰那女子，可那女子却忽然不见了，紧接着，地面开始晃动，周围的一切开始土崩瓦解。

　　林惜英环顾四周，惊慌失色，想逃却不知往哪里逃。

　　她看见不远处有一扇木门，于是拔腿朝那里跑去，以为推开门就能从梦里解脱，却不料又来到了另一处院落。

　　一个青年男子从屋里大步迈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青年女子，那女子满脸泪珠，抓着男子的手臂苦苦哀求道:“我求你了，别再去赌了，家里的钱已经快被你给赌光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就快吃不起饭了！”

　　“滚开！”男子毫不客气地将女子推倒在了地上，瞪着她道，“老子是去挣钱，你懂什么？！再敢多说一句，信不信我打死你！”

　　“你今天要是再敢去赌，我就与你绝婚！”就在男子即将踏出院门的那一刻，女子突然大声喊道。

　　男子脚步一顿，回身看向女子:“你说什么？你这个臭娘们，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女子从地上爬了起来，语气坚决道:“我说，我要与你绝婚！”

　　“好啊，我真是给你脸了！我花了那么多钱才把你娶回来，你不好好伺候我就算了，还敢跟我提绝婚！看我今天不打死你！”男子说着便朝女子扑了过来，揪住女子的头发就是一顿暴打，任女子如何求饶，都不肯松手。

　　最终，女子被自己的丈夫打得鼻青脸肿，奄奄一息，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一点一点地朝屋子里爬去……

　　林惜英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在她眼皮底下发生，却无能为力，不由气愤地攥紧了自己的拳头，然后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都是假的，我在做梦，梦里都是假的……”

　　“不，这一切都是真的，你所看到的，才是最真实的人间！”

　　一个流沙般的声音陡然自耳畔响起，纵然冷静如林惜英，也不免被吓了一跳。

　　黑雾，又是那团黑雾。

　　她望着面前近在咫尺的那团黑雾，没忍住朝后退了一步:“你是谁？你是什么东西？你为何总能出现在我梦里？！”

　　黑雾以一种辨不出喜怒哀乐的声音说道:“我，是你的心里的魔。”

　　“我心里的魔？”林惜英眉头紧蹙，心想这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用么？

　　“对，”黑雾说道，“每个人的心里都住着一个魔，而我，是你的魔。”

　　林惜英沉默不语。

　　黑雾又道:“想救她么？”

　　林惜英犹在沉思。

　　黑雾替她答道:“想，但你清楚，这世间可怜之人无穷无尽，你根本救不过来，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杀了他们！众生皆苦，唯有死亡，才是解脱，唯有死亡，才是真正的救赎！”

　　“什么死亡，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不信！”

　　林惜英扔下这句话，转身朝门外跑去，结果又跑进了另一方天地。

　　她踏进门槛，入目便是一群男男女女抱在一起饮酒作乐，周围欢声笑语不断，空气中满是呛鼻的酒味和胭脂味，令她泛起一阵恶心。

　　她转身欲逃，但就在这时，两名男子从外迈了进来，与她擦肩而过，其中一个道:“我就说女人不能当皇帝，这才当了几天的皇帝，就逼死了四位大臣，再这样下去……”

　　“嘘！你小点声，小心被别人听到！”

　　林惜英身形一僵，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浑身上下皆被冻结。

　　他口中的女人是谁？是她么？

　　她回身看向说出此话的男子，见他怀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名如花似玉的美人。

　　“美人儿，许久不见，想爷了没？”男子勾着美人儿的下巴，笑得一脸猥琐。

　　而那美人儿则强忍着恶心，同他虚与委蛇道:“想，想死奴家了，这回又给奴家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男子笑道:“等到了房里，你就知道了。”

　　说罢抱起美人儿朝楼上走去，边走边道:“还是和你在一起快活，不像我家那个黄脸婆，不爱打扮自己就算了，还整日板着一张脸，看见她那张脸我就想吐！”

　　“怎么这么说她？她好歹也是你的发妻，而且你不是说，她是个大美人么？怎么又成黄脸婆了？”

　　“是，她从前的确是个大美人，不然我也不会娶她，可是现在，她已经是个半老徐娘了，再美也没有你美，你说是吧？”

　　“讨厌，谁没有老的一天？等我老了，你也会嫌弃我么？”

　　“哈哈！等你老了，我都已经入土了，上哪儿去嫌弃你？”

　　林惜英杵在原地，任由这些污言秽语将自己淹没，半晌后回过神来，恨得牙齿都在打颤。

　　那黑雾又飘了过来，对她说:“看见没？男人都是这样，你的大师兄也是这样。”

　　“你胡说八道！”林惜英又惊又怒，“大师兄他不是这种人！”

　　黑雾冷笑:“你怎知他不是？你怎知日后你人老珠黄，他不会来此逍遥快活呢？须知人生百年，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尤其是人心……”

　　“别说了！别说了！！”林惜英捂住自己的耳朵，想要逃离此处，可无论她怎样用力，面前的那扇门就是打不开。

　　黑雾穷追不舍:“试想一下，倘若你没有这副好看的皮囊，你的大师兄还会喜欢你么？不会！别欺骗自己了，南宫瑛，其实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没有人愿意去了解真正的你，也没有人愿意去喜欢真正的你，他们爱的，从来都是你这副好看的皮囊，包括你的大师兄，包括你身边的每一个人！”

　　“闭嘴！你给我闭嘴！！”林惜英拔出腰间的佩剑朝黑雾砍了过去，可是无济于事。

　　黑雾毫发无伤，继续锲而不舍地蛊惑她:“对了，他们还说，女人不能当皇帝？南宫瑛，你恨不恨？想不想杀了他们？”

　　“我让你闭嘴！！！”林惜英恼羞成怒，左手握上绝尘剑，用力一划……

　　一道血花自半空中飞过，林惜英猛地睁开眼睛，朝自己的手心看去，见手心完好无损，不由松了口气。

　　“一个梦而已。”她支起身子自言自语道，然而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梦里的场景，还有那句——女人不能当皇帝。

　　真的是假的么？

　　不，是真的，那些男人什么德行她还不清楚么？一定有人说过这句话，一定有！

　　“女人不能当皇帝，哈哈！”她忽然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容阴鸷而又疯狂。

　　笑话，她父皇逼死的臣子比她还少么？自古以来那些男皇帝逼死的臣子甚至儿女还少么？怎么他们只敢说她，不敢说他们？

　　哦，她知道了，他们一定是嫌自己命太长了，舌头也太长了。

　　既然如此，那她就好好替他们修剪一下。

　　脑海中闪过一些只言片语，她依稀记得，那青楼里的老鸨说:“我们翡翠楼的姑娘……”

　　翡翠楼？

　　她喊来巡逻的侍卫询问道:“上京可有叫翡翠楼的地方？”

　　侍卫脱口而出:“有，此乃上京最大的……”

　　“马上去翡翠楼，把今夜去过那里的男子以及那里的熟客统统给孤抓进宫来！”不等侍卫将话说完，林惜英就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披头散发，双目赤红，犹如厉鬼，“若敢遗漏一个，孤唯你们是问！！”

　　侍卫浑身一抖，虽不明所以，但也不敢多问，应了声是，而后集结人马，一群人于夜色中浩浩荡荡地朝翡翠楼的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