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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世 夏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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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雷雨不绝,恍若泼墨于湖上,骇水腾波,往日平静的湖水被打破一方安宁,惊汩急漂疾。世间四处迷蒙不见前路,猛烈的雨砸湿湖边高楼上随风微动的竹帘,帘中的两人却仍旧不言不语,只是相对静坐,似一场无言的对抗。
杜缨瑛垂下头,用力地握住桌上的茶盏,又蓦然松开,下定决心似的拿起笔在纸上写到:“我只求保下她的性命即可。”
对面的杜珩看见那纸上的字,毫无动容地说到:“你说的倒轻松。照你所言,那妓女要做的事,放肆又可笑。”
杜珩端起茶盏,轻轻摇头品了口茶,放下茶盏,冷冷问到:“保下一个乐伎于我们杜家何用?杜缨瑛,别忘了你姓杜。”
杜缨瑛继续拿起笔,飞速写下:“我知我们家已打算在新梁被灭前就投向北蛮,”,杜珩看了这一句,轻轻笑了一下说到:“这事自己猜出来的?原以为你在勾栏瓦肆里只知胡混日子,倒也不是太笨。”
杜缨瑛皱了一下眉,显然不为知道这事而感到高兴,只是继续写到:“不过我们几个世家都被复社的文人盯着,想必都还未动。他们虽然无什么能力阻止,但吵起来也是令人瘙痒。她那般作为,定为复社这边歌颂,我们家只需保下她性命,便赚得一个清名。复社那边自然也会暂时将我们家视为一方,大哥再提几句王家崔家或有异动,复社便紧盯着他们,我们家就可第一个向北蛮投去。第一个投诚与后面再投到时候利益大不一样。”
杜珩不言,只是又从容饮了口茶才说到:“竟为一个妓女痴情到这地步吗?”仍旧没有说答应或是拒绝。
杜缨瑛抿紧嘴唇继续写到:“倘若能保下她性命,家族可令我做任何一件事,毁我名誉也好,丢掉我这条性命也可。假设活下来,我会自请在族里除名,”杜缨瑛的手抖了抖,“给家族添麻烦了。”
杜缨瑛写完便静静看着楼外波澜骤起的湖面等待大哥的宣判。是他太无能,毫无权力而任人宰割的一介哑子书生,想救她只能无理地求家族庇护。杜缨瑛知道他上面说的若干理由看似合理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雷雨下的湖中,几点浮萍被打散而无力地随浪漂零。杜缨瑛只觉得自己如同这浮萍般好笑,不知去向何处,出身世家却从不遵循家族安排,与复社那边科举出身的也难合来,他去过几次复社的活动,他们便也只知喝酒嫖妓行所谓风雅之事然后写批驳世家的文章。
然而山河将破,国将不国。浮萍或许在湖水上尚且能四处游荡,但这湖也即将干涸,浮萍又能去向哪里呢?
与其说他是为虽然暗恋已久但实际上只见过一面的琵琶女梅令山神魂颠倒,不如说他这个即将溺水之人将梅令山视为湖上的一根浮木。
况且那样的人绝不该死。
“去人间,去百姓间看看吧,大少爷。” 杜缨瑛永远记得与她一起,为一对被官吏欺压而沦落街头的孤儿寡母奔走一天后,梅令山低哑着嗓子对他讲的那句话。
良久,杜珩看着自幼哑巴却从来没求过家族一件事的小弟,难得带了一点温度说到:“保那女子性命不算难事。家族也用不着你做什么。只是族内恐怕到时候难以交代,小弟你还是要自请除名,真的要为那女子做到这份上?”
杜缨瑛松了口气,用手语比划到:“多谢大哥了。”
“宣琵琶女梅眉入殿!”梅令山抱紧自己的小忽雷走入那极高极富丽堂皇的宫殿,她依照规矩缓缓走向阶下,只恍惚间感觉这宫殿蒙上一层将衰的暮气。
今日之后她将再无法活在世上,死在这不知耗尽多少百姓尸体堆砌而成的宫殿,虽然难免恶心恐惧却是再无他法。
国之将破,人间水深火热,她读的书不多,也无什么钱财,连身家性命也不曾掌握在自己手中。她知道这般行事就是无用,可是除了这条可豁得出去的命,她再也没有别的办法,哪怕只是去尝试挽救已经摇摇欲坠的世间。
宫殿四周高处窗户里照进的微末的光投映在梅令山的脸上,命若蜉蝣的乐伎恍如寺庙中被供奉的神佛。
坐在皇位上的胖皇帝只见的一白发西域面孔的女子走近,对一旁的大学士王廷华不满地说到:“爱卿怎的给朕选了个西域妖女奏乐。”
王廷华只是饮了口酒,没有回答皇帝的话。
他旁边的礼部尚书阮晟忙不迭给皇帝回话到:“回圣上的话,老师相知道教演新乐是圣上心事,圣上又好心赏赐臣等共赏新乐,老师相数月前就令下官等在民间仔细搜罗好的乐伎,又亲自教习一月,从数名乐伎中选出名最好的献上。”
待阮晟说完,王廷华才一捋白须,慢悠悠向皇帝回到:“圣上莫看此女无盐,乃是乐技所超。”
皇帝拿帕子擦了擦头,装模做样咳了两声说到:“既然爱卿这般说,那,那自然是好的。”
梅令山恭敬地低着头看着这出闹剧。见到皇帝后,她越发对家国未来感到绝望。
“奏曲朕所作新乐《鸾凤交》。”皇帝没在大学士那讨到好,对阶下的梅令山语气便愈加恶劣。
“不会。”梅令山只脆生生答道。
皇帝听到这回答,竟直接将酒杯砸向梅令山额头,一行血从梅令山额间流了下来。
“爱卿,献此娼女你究竟何意啊。”皇帝却不敢严责大学士,却是问到。
梅令山没等王廷华与皇帝继续一来一回,只见她怒目于大殿中放声骂到:“堂堂列公,威威圣上,半边南朝,望你等峥嵘。出身希贵宠,创业选声容。□□花又添几种,把我胡撮弄。殊不见此世间拆散夫妻惊魂迸,割开母子鲜血涌,贪官污吏行苛政比那北蛮还猛!芙蓉肌理烹生香,乳作馄饨人争尝。两肱先断挂屠店,徐割股腴持作汤。不令命绝要鲜肉,片片看人饥人腹。男肉腥臊不可餐,女肤脂凝少汗粟。三日肉尽馀一魂,求夫何处斜阳昏。天生妇作菜人好,能使夫妇得终老。生葬肠中饱几人,却幸乌鸢啄不早。我今日便做个女祢衡,挝渔阳,声声骂,弃了这条命,且看尔等懂不懂!”
王廷华立即也将酒杯砸向梅令山头上,鲜血从梅令山的脸上滴落到她的小忽雷上。
满脸鲜血的梅令山抱着她血色的小忽雷似啼血杜鹃发出哀切的喊声:“奴家已拚一死!吐不尽鹃血满胸!吐不尽鹃血满胸!”
王廷华大声呵骂到:“好大胆!快快丢出殿外,乱杖打死!”又立马朝皇帝跪下请罪到:“臣不知啊,此等娼女好生大胆骗臣,圣上恕臣不知之罪啊!”
殿中侍卫便立马冲来禁锢住梅令山,一人欲夺去她怀中的小忽雷,没想到本来束手就擒的此女却忽然狠命护住怀中血色忽雷,见这疯女人如此刚烈,吓得本就是权贵子弟混日子的侍卫一致退开,抱住小忽雷的梅令山这才恢复一言不发而就地被捆的姿态。
这时安静坐于一旁的吏部尚书杜珩突然插话到:“且慢,王大学士如此着急拖此女下场,难不成是做贼心虚?恐怕想要侮辱圣上的不是这妓女而是王大人啊。我听闻王大人有意将家中孙女亲事说于一北方人呢。”
王廷华心中暗道不好,他方才急忙请罪,倒不是怕皇帝降罪如何,就是怕杜家小子与崔家那老不死见机拖他下水。如今新梁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虽然大家皆知是乱世却也要拿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娼女误他!
他赶忙下席狠命踢梅令山数脚,边踢边骂到:“这奴才,当着圣上的面,这般放肆,叫我们都开罪了。可恨可恨!”
杜珩见王廷华分明是有意当众害人性命,因为答应小弟之事,便立马令人拦住王廷华,又向皇帝禀到:“圣上明鉴,王大人此举不仅是有意抹除他欲犯上痕迹,更是有损圣上名誉啊!这样奴才,何难处死,只怕妨了圣上之度。圣上之尊,娼女之贱,天地悬绝,何足介意。”
高坐于皇位上的皇帝已经被不要命的梅令山吓破了胆,爱卿们又突然出来争执,他掏出帕子擦了擦汗,喘着气说:“那就按照杜爱卿所言,打入大牢先关着吧。如今新乐演奏不成,爱卿们散去,散去吧。”
谁也没想到国破之日来的如此之快,即使是已经勾连北蛮的世家。
秋风吹动着昏沉的烟雾,余烬未熄的瓦砾堆中,喊杀声震天。天崩地裂间,城中四处腾起高大的烟柱,旋起滚滚尘土,北蛮军队驰骋于原本富丽和平的京城之中,扫掠如同飓风。接二连三的闷响混杂着破空的凌厉,炽热的烈焰于四处乱窜,炮火不停,浓烟扑面,人群流窜,哭声震天。
杜缨瑛抱着一个包裹,逆着人群向大牢跑去大理寺狱不要命似的奔去。
监牢们也都已经向城外逃命而不见踪影,杜缨瑛熟练地跑到关押梅令山的铁门前,拿着前几日就花大价钱找人复刻的钥匙打开了那铁门。
幸亏自己素日里写的传奇颇为火爆,赚得了相当的钱财,不然已和家族断绝关系的情况下,如何能救出她来,还让朋友言品恪在江陵府寻了个尼姑庵可让她暂且住着。
梅令山本听见狱墙之外打杀之声就忧心京城恐怕已破,这会儿牢门突然被打开,只见一男子走进来,叫人一吓。
谅得梅令山没认出这是杜缨瑛,虽然杜缨瑛在她们勾栏瓦肆之中颇负盛名,但于梅令山而言两人确实只有一面之缘。何况杜缨瑛此时再不复以前皎洁如明月之姿,长发与衣裳都满是火痕灼伤的痕迹,被楼中姑娘们称为白玉面的脸庞也被熏得一半烟灰。
杜缨瑛见梅令山被吓到,连忙将包裹与一张写满字的纸递给她,再用手语比划到,不用怕。
梅令山见那纸上字迹分外熟悉,是被关入大牢这段时间以来,每隔几日,夹在她饭中的纸条上的字迹。
又恍然想起那日大殿上,拦下王廷华那狗官的男子与杜缨瑛容貌有几分相似,想来正是杜公子救了自己,连忙跪下给他谢恩,却被杜缨瑛红着脸摇头拦住,只让她细看那纸上内容。
“梅姑娘,唐突了,如今情况来不及细说,京城已破,皇帝已死,我在江陵府托熟人找了个尼姑庵,如果你愿意,可去那暂且住着。城外河边有一小舟,上面是我家忠仆,可信。这包裹有几件衣裳和钱财。”
乱世之中众人皆如蓬草,梅令山看完便要再拜恩,再被杜缨瑛拦住,梅令山只问到:“那恩公你呢?”
杜缨瑛笑了一下,比划到:“我有办法。”
其实杜缨瑛如何还能再有办法,杜家已经昨日就举家离开京城。他本就与家族断绝关系,离开之日只带了书童香椿。香椿正是如今城外小舟上的忠仆,那傻孩子日后跟着梅令山也好。他曾经并不在意钱财,离开家族后那点积蓄,基本用来救梅令山,一部分又给了小香椿,自己甚至没留多少。
现在便是在意的人都逃的了这战乱,唯独他自己,但为了这些人,他自己是不足惜的。
杜缨瑛知道自己不如大哥心里装下的家族,也不如梅令山心里装下的国家和人民,他的心只有那么一点大,他没有那样的爱国壮志与高尚的情操,也没有万事以家族或者集体为先的意识,他只在意那么一点人,已死的母亲,不需要他担心的大哥,梅令山,已出家去往西南之地的言品恪,小书童香椿。
杜缨瑛与梅令山顺着人群逃到城门口,杜缨瑛与梅令山挥手告别,他笑了一下,比划到:“你走你的路去吧,我自己走。”
梅令山向他行礼,朝着远处走去,于人群中又似乎是冥冥之中转头看杜缨瑛一眼。杜缨瑛定定地看着遥远的梅令山,想要永远记住她的脸,但被哭喊逃难的人群携带冲走,再回头已经看不见梅令山的痕迹。
倘若他能在这逃难中活下去,再能见到梅姑娘,一定告诉她,他的心意。
大雁在充斥着血泪的秋日的高空发出声声不绝的哀鸣,衰草枯杨中,折损的利剑与长矛被半掩在红色的泥土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