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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瓷与白瓷   景德镇 ...

  •   景德镇的御窑厂到了月上中天的时候,人也还是多的——穿着现代人改良的马面裙,摆弄着各种姿势拍照的青春女子;背着手一步一踱,细看瓷器展品又高谈阔论的中年夫妇;在瓷器间穿梭,到处跑个不停的儿童。
      背着巨大旅行包的梅令山行在其中也不足为奇。不过若是哪个人有可见妖鬼的阴阳眼,便会见到这平平无奇的背包客身旁的怪异。
      一红发男鬼走在她身旁,细看去,他的鞋子与脚处是透明的。
      这男鬼穿着现代的衣服,发型却是古代样式的。最妖异的是,他口中衔垂丝海棠花,似乎永不得开口的样子。
      梅令山偏过去与这男鬼说到:“杜莺莺,我们方才果真走错路了,”她面无表情地摸了摸男鬼缎子似的长发继续说到:“我看她们都从那边入口走进来的。你偏要看那古戏台,我说是现代仿修的,有鬼却不信。”
      红发男鬼耳朵轻轻动了一下,不自然地用手语比划到:“你们现代的技术叫鬼恍惚。”
      梅令山无视周围人对她似乎在自言自语而给予的怪异眼光,细看着一个个瓷器展品。对于出生下来就额头生着一条疤痕,头发还是诡异白色的人来说,怪异眼光实在平常。
      梅令山挽起耳边的白发,弯腰去看玻璃展柜里的瓷器,说到:“也是难想象古代人怎么烧出这般镂空的瓷器。”
      杜莺莺看着那款式相仿的瓷,有点发怔对梅令山比划到:“你当年也有个这样的玲珑瓷。”
      “什么当年?”
      男鬼又不说了,只飘到了展柜的反面。
      杜莺莺不该说的,他能说什么?他连自己原本的名字都没有告诉梅令山。
      告诉梅令山,他是杜缨瑛,然后现代人梅令山一百度,明末戏曲作家杜缨瑛,最有名的著作是《血忽雷》,里面死了的女主角叫梅令山。
      他靠着当年种下的海棠花与对梅令山的执念,保留一魂到了现代,好不容易见到了活着的梅令山,他不愿意再和生前一样时时刻刻回忆她的死,也不愿意她再一丝一毫地想起她的死。
      更何况,是他恬不知耻地打扰她平静的现代人生,更何况,人鬼殊途。
      男鬼怀着一点愁绪,再贴近展柜细看那甜白细腻镂着点点小窗的瓷,一抬眼却看见了她的眼睛。
      梅令山知道这鬼向来涉及到他生前或者说她前世,总是掩三分,也没追问,只仔细端详那据说她以前也有个这样的玲珑瓷,一抬眼却看见了他的眼睛。
      两人隔着透明的展柜,却像隔着某种漫长的时空。
      没有言语,正如错失的岁月没有言语,正如相似的甜白玲珑瓷没有言语。
      两个人就这样孩子气似地,谁也不肯先放弃地,心如撞鹿地看着对方半天,直到杜莺莺对那时光的空白,瓷器的流转,心上人的眼投降,往上飘了飘。
      于是梅令山就只看得见他嘴唇中那枝衔着的垂丝海棠花,白色无暇玲珑的瓷照着赤色垂落缠绵的海棠花。
      海棠花,是不是有花蜜?是不是甜的?
      她脑海里此刻只想到这么一个问题。梅令山从古代到现代都是个直白的,直白的梅令山便如此问了。
      得了杜莺莺红了的脸与往不远处飘去的身影。
      梅令山站在原地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感觉自己向来面瘫似的脸上也热热的,她笑了一下。
      梅令山一直觉得这个鬼是傻的。
      前段时间的一天夜里,傻鬼找上门来,比划说他们前世是朋友,伯牙子期,想跟着她。
      这话一听就是那种出身好到连撒谎骗人都不会的大少爷讲出来的。换个人,定然不会听他漏洞百出的忽悠,也定然不会半夜给一只鬼开门,请他进来。
      不过是梅令山自小就觉得有个什么人,她该记起来,该认识一下。开门看见杜莺莺的那一刻,她有种恍然大悟感。
      原来是他。
      后来的事是顺理成章了。梅令山是个孤身一人的背包客,大学毕业后一直一边行走全国各地一边靠打工赚旅费,如今旅途上再加上只鬼也不算什么。
      异类的背包客女人与衔花的哑巴男鬼一同看过他们前生也曾拥有的青花瓷,听过路游客应景哼唱的“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一同看过设计巧妙,叫古代鬼惊叹的,现代白炽灯装饰成星星的光洒落在瓷器与水面上;一同看过泛着昏黄与旧事,窄窄细细曲曲折折的弄与巷,结果迷了路,索性随意乱逛,却差点撞进别人旅馆酒店,急忙跑出相对而笑;一同看过还在使用的邑山窑,专心雕刻泥胚的老伯旁边有着许多的鲜花,室内小池一点点流过水中的瓷。

      从御窑厂出来已是很晚了,秋天的夜里很凉快,一切都是不必急的,两人与静悄悄的月亮一起慢慢走回旅馆。这儿连月亮都仿佛是瓷器做的,亮亮柔柔的光,亮亮柔柔地照在走在树下的人,一点叶的影子晕开在地上。
      梅令山走过很多地方,其实这些城市内部并无太大的差别,北京上海是不夜的中心,武汉成都是繁华的人群,景德镇开封是发黄的历史。白天里总是有不同的车,夜晚里总是有不同的人。
      古代,前世,会是怎样的不同?那个有着杜莺莺与她前世的时空,与今时今日又有着怎样的差别?
      她突然感觉手腕处一阵冰凉,是杜莺莺的手环着了她的手。还没等她回味那好似冰粉带有一点甜味的凉,杜莺莺便松开了手。
      梅令山抬起自己的手腕一看,上面挂着一串赤红与纯白瓷珠交织的手串。
      夜的晚风这时候多情地拂过,使得走得过近的他们的头发交织在一起,赤红与纯白交织在一起。
      杜莺莺低下头,用他冰凉而透明的手,捧起梅令山的手,很真很痴看着那手串。他从前生到今世从未想过什么结发,只敢用这样一串并不昂贵的手串暗藏。
      他轻轻笑着对梅令山比划到:“它叫惊梦。”
      惊梦,不管是当年写下的《血忽雷》让历史记得了梅令山,还是成为鬼魂留在现代,还找到了梅令山,都是一场惊梦。
      前辈所写的《牡丹亭》的故事少有,世上多的是痴怨恨,多的是无果。
      没找到梅令山前,他在现代停留了很多年,知道这个时代比他们那时候快多了,快得经常让他茫然。
      他是个落后而空白的人,红色的垂丝海棠才是落寞的白瓷,白色的头发与月亮才是流光的红瓷。杜莺莺舍不得。
      喜欢是欲占有,爱是欲奉献。
      月光柔软而又幽幽洒在杜莺莺的脸上,梅令山看见他含着万千情丝又万千克制的眼睛,他的眼睫轻动,像一只蝶扇动他的蝶翼,惊动一场过去的梦。
      梅令山遵从内心的想法,用戴着红白交织的“惊梦”的手碰了碰杜莺莺脸上阴影与蝴蝶,像触到了一块凉凉的白瓷。
      然后她仰起头,用红瓷般的的唇贴上他白瓷般的眼下,蝴蝶被惊动,于月下从瓷上飞走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梅令山的唇离开了那片白瓷,白瓷仍旧痴般眷恋般留于原地。杜莺莺只喘着气,红色的海棠花落英纷纷。
      他的脑海是一片空白,只记得那一抹红。
      若要问自己亲了一只鬼,甚至可能喜欢上了一只鬼,害不害怕,梅令山只考虑了一秒钟,就将之抛掷脑后。
      她红瓷般的唇更加大胆地贴上古代男鬼的唇,他连唇都似乎是白瓷做的。
      不过是鬼。现代人梅令山爱看电影,《胭脂扣》,《人鬼情未了》都看过不知多少遍了。“三八一一,我在老地方等你,如花。”,“I am willing to pay for everything, so the only contact with you once again!”。君不见前几年大卖且包揽奥斯卡的电影《水形物语》还是人和水怪呢。
      大约越假越快的时代,大家越想要越真的情,古今不无不同。
      此刻,她喜欢他,喜欢得想要再亲亲他白瓷一样的眼睛,脸,嘴唇,而他看样子肯定也是喜欢她的,就足够了。
      只恍惚一瞬间,梅令山想起或许是前世看见的一句,“你是俺妻,俺也不怕了。”

      前世与后世,古与今截然不同,但瓷还是同一片瓷,月亮还是同一片月亮,前世的情犹如白瓷,留白含蓄,后世的情犹如红瓷,直接迅速。
      但不妨碍再来一个热情的kiss,恣情地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红瓷与白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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