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人歌》郑茂茂

32、第 32 章 这天宴

　　这天宴会结束的时候外面天色已暗，傅先生亲自送张知行出了宴会厅的门，他原本还想继续把张知行送到门厅处，但张知行婉拒了。
　　白牡丹安静地跟在张知行身侧一起向门口走去，身边时不时地会经过几个道再见的人，张知行颔首回应，走到门厅时外面雨丝更密了。
　　这些雨映照在灯光下似乎都泛着光，车还没来，白牡丹站在台阶前看着雨丝渐渐看出了神。
　　张知行侧脸时恰好看到了这一幕，近几年见到的几乎都是她嘴角带笑游刃有余地应对模样，这样安静的样子倒是见得很少。
　　张知行想了想，问了一句：“伤害周小姐的人是徐荣？”
　　柳成当天回去后就向张知行做了汇报，听到周嬛的遭遇张知行当即就皱了眉。
　　白牡丹对着雨帘，没有转头，也没有回答，而是说了一句不相关的话：“嬛嬛是个勇敢的人。”
　　话落柳成也同时看了过来，两个人都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憧憬和向往。
　　“她拥有自由的灵魂，她努力离开了自己所有不喜欢的地方，没有犹豫，没有留恋……”
　　柳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张知行则收回了视线，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我有不一样的看法。”
　　学生们都说周嬛是个勇敢的女英雄，张知行认同，但同时又有一些不一样的想法。
　　“有时候驻守原地更是需要无尽的勇气和坚韧。”
　　白牡丹听了这句话转过脸看着他，看了一瞬又垂下了视线。
　　这一晚之后白牡丹再也没有提起过周嬛，因为生活还要如常过下去，不过周嬛的名字和那些仇恨却深深刻在了她心底。
　　五月张知行在张公馆又收到了一份来自广州的电报，他看完后这一晚久久没能入睡。
　　没过几天有一支队伍就离开了广东向着湖南方向去了，紧随着他们步伐的是一声声的枪响。
　　不过这件事对歌舞升平的上海滩倒是没有产生什么影响。
　　时局动荡，哪个时候没有枪响，但是上海一直都是乱世中的一片净土，这么多年了几乎没听到过什么枪炮声，所以没有人放在心上，大家依旧纸醉金迷。
　　只是让人没想到的是这支队伍在两湖战场不断推进，竟然很快就占领了长沙。
　　七月初多家报纸上刊登了几篇篇慷慨激昂的文字，《告将士书》《告士兵书》《告广东人民书》《告海外侨胞书》。
　　仅几天之后在广州东校场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北伐誓师大会，有五万余人参加了这场大会，这个时候上海滩的人才意识到似乎是真的又要打仗了。
　　但这股革命军只有十万人，和各个军阀相差悬殊，震惊过后好像也并没有在大多数人心里留下什么。
　　不过仅两个月后这股革命军就再次攻下了武昌城。
　　十月初上海滩就突然涌进了很多年轻的新面孔，他们充满激情，又富有朝气，眼神里仿佛都带着光。
　　在上海刚刚进入秋天的时候，落叶都还没有来，上海的大街小巷中就先多出了很多很多白色的纸张。
　　白牡丹也感觉到了这股异常的气氛，她有些担心，来育才院的时间越来越多。
　　现在这里已经有近百个孩子，白牡丹专门请了几位先生，每天会在固定的时候来到育才院给一些年龄小的孩子上课。
　　至于一些稍大一点的有一定自保能力的孩子，白牡丹则把他们送到了附近的学校，因为她觉得固守在育才院这一方小天地中对他们来说不一定是好事。
　　他们应该多与外面的人和事接触，才会拥有更广阔的视野和心胸。
　　这天白牡丹到育才院的时候恰好赶上了孩子们放学，他们看见小姐过来了都非常开心，围上来叽叽喳喳地和白牡丹说话。
　　林野站在人群的最外面但白牡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因为这大半年时间他长高了很多，高挑的个子都快赶得上青年人了。
　　不过他依然冷漠又寡言，除了自己的妹妹平时也就只会和白牡丹小娟说几句话。
　　可能是年纪相近的原因，和小娟的话偶尔还能多上那么一两句，因此白牡丹和蒋婶经常会交代小娟多开导开导这个沉默的少年。
　　等到围着白牡丹的孩子们都散了，林野才上前两步，问候道：“小姐好。”
　　白牡丹笑着回道：“不用每次见了我都这么客气。”
　　林野摇头：“不，这是应该的。”
　　林野对白牡丹很尊敬，在他心里给了他们兄妹安稳生活的白牡丹和救了他们的张知行一样，都是他的恩人。
　　每次说他几乎都是一样的回答，白牡丹也就不跟他拗了，正想让他进去就看到了他手里捏着的白纸。
　　她心里一动，问道：“这是什么？”
　　林野直接把纸张递到了白牡丹面前：“在路上时旁人塞给我的。”
　　白牡丹接过细看了一下，这是一张传单，言辞时而恳切时而激昂，而传单上反对的人正是那位号称五省联军总司令的——孙司令。
　　白牡丹看完把纸张折叠好还给了林野，然后交代了一句：“以后再遇见他们离得稍微远一些。”
　　林野再次把纸张握进了手心，他没有反驳和质疑，只是神色平静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白牡丹回道：“你们还小，我害怕你们受到伤害。”
　　林野静了片刻点了点头，然后又突然问了一句：“小姐，你觉得他们说的是对的吗？”
　　白牡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想了片刻，才如实回道：“我现在还不能确定，不过，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确实需要改变。”
　　说完这一句她停顿了一下，有些感慨地说道：“但是每一次的改变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林野皱了皱眉，陷入了沉思。
　　白牡丹的担心是没有错的，在十月底上海果然爆发了一起工人运动。这场运动和以前的游行示威，还有罢工有本质的区别，因为这些工人这次动用了武器。
　　但是他们很快就被镇压了，听说这场运动中牺牲了十余个人。
　　林野在报纸上看到了那十几个牺牲的人，当白牡丹再过来的时候他告诉白牡丹：“小姐，我明白你说的代价是什么了。”
　　至此上海的报纸就开始频繁地报道这场战争及各个战场的动向，他们推进的速度出乎意料的快。
　　到十二月份的时候已经推进到了浙江，离上海也越来越近。
　　过年的时候听说他们已经要打到杭州了，公共租界和法租界似乎也有些紧张，甚至传出了要向上海增派兵力的消息，上海一夜之间陷入了一种紧迫的气氛。
　　二月中旬，北伐的军队彻底占领了杭州，孙司令都投靠了东北。
　　二月下旬上海再次爆发一场激烈的工人运动，把炮弹都差点扔到了法租界，同样付出的代价也更大。
　　到三月下旬军队抵达上海，对于他们的到来各界人士反应不一，其中老百姓呼吁军队直接进入租界的声音最高，大量的军舰停在了黄浦江上，上海一下子涌入了近两万的洋人军队，随时准备交战。
　　没有人再出来玩乐，朝醉楼附近也聚集了大量全副武装的洋人士兵，白牡丹直接关门挂了歇业的牌子。
　　之后她就去了育才院打算和孩子们住在一起，为了确保孩子们的安全她关了育才院的大门，孩子们也不再出去上学。
　　但是就在她住进育才院的第二天洋人竟连夜封锁了整条路，路障就设在育才院门前的路口处。
　　育才院紧锁的镂空大门后蒋婶紧张地捏了捏自己的袖口：“小姐……这该怎么办啊？”
　　他们这里可是有上百个孩子啊！
　　白牡丹紧盯着路障，北伐军队要直接开进租界的消息早已经在上海疯传，之前也有传言说北伐军在其他地方已经攻进了租界，她不知道这到底是谣言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如果军队真的攻进来，显然育才院所处的位置就是洋人选择的抵抗之地。枪炮无眼，真的打起来谁还能顾及得上这里上百个孩子的性命。
　　小娟毕竟年龄小，看见路障后背着真枪实弹的洋人士兵早就下白了脸，她下意识地拽住了白牡丹的手，声音有些颤抖：“小姐……要不咱们回家吧。”
　　白牡丹住的地方就在法租界内，位置靠里，应该不会出现朝醉楼和育才院门口这种情况。
　　白牡丹把小娟的手握进掌心，摇了摇头：“家里不行。”
　　此时租界内人心惶惶，这次不仅是洋人害怕，就连租界内的华人都开始纷纷想法自保，甚至有人愿意出高价聘人保护自己家宅，现在根本就不敢肯定家里一定是安全的。
　　白牡丹眉心紧皱，此刻她能想到，能护住这些孩子的人只有一个。
　　咬紧下唇，指尖深深陷进了掌心的软肉里，白牡丹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我去打一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