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映梨花》镇三

1、第 1 章 榕城一中的

　　榕城一中的标志物是教学楼前后的两棵榕树，岁经百年而不见衰色，根系虬结，树冠广展。新生长的枝叶就攀在三楼教室的窗边，叶片饱满苍翠，映照着开春勃发的生机。
　　太阳依偎在榕树蔓生出的枝桠边，树叶反射出亮光，抖落在樊扬的课桌旁。空气里浸满了早春的湿气，使得他的梦愈发躁动与绵长——梦中，他推开一扇又一扇的门，试图探寻梦的尽头，却始终求索不得。
　　“还有五分钟上课！大家都醒醒，打起精神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顾盼同学，上半学期因病在家休学，让我们欢迎她重新回到我们的大家庭！”班主任介绍完，接着便是响亮的掌声，化作一阵一阵的波浪，将攀扬向着面前的门不断推远又推近。
　　浪潮渐息，班主任的声音复又响起：“顾盼，我看看，嗯……”她迟疑了一会，说道：“你先坐那边吧，后面我们再调整，好吗？”
　　脚步声、椅子的搬动声、布料摩擦声、课本翻动声……渐次变幻的声音，似乎是梦中的门那头的声音。
　　门打开了。
　　攀扬醒了。
　　睁开朦胧的睡眼，偏过头，他看见一个陌生的少女，穿着校服，戴着眼镜，扎着高马尾，露出一截白色光滑的脖颈。
　　女孩注意到他的动静，转过头来，眨了眨眼，轻声说：“同学你好，我叫‘gupan’。”稍微想了想，她翻开数学课本第一页，书页下方是她娟秀的笔迹，一笔一划清晰的 “顾盼”二字。
　　“攀扬。”他随手拿出草稿纸和笔，就着偏头的姿势，半张脸还埋在臂弯里，迅速地写下名字，却像是几个复杂符号的拼合体。
　　他抿唇，补充道：“攀登的攀，张扬的扬。”
　　说完他就转回头没再交流，像只猫儿般弓起身子，伸长手脚，舒展身体，整理起混乱思绪。
　　攀扬有些怅然若失地想着，刚刚做了个梦？梦里的他在寻找什么？他似乎找到了答案，答案却被遗落在梦境里了。
　　就像在一堆凌乱的毛线里翻找线头，平白生出无力感。
　　试图从破碎而迷乱的梦境里找到逻辑未果，他又想到：顾盼，好像是那个每次考完试，都在成绩单最下边，表格里一片空白的名字。他是班级垫底，每次月考结果出来时，都会扫过她的名字，当然知道记得是顾盼生辉的“顾盼”二字。
　　一边又神思漫游到，她长什么样来着？浓密带些英气的眉毛，还有眼镜，黑色细边框圆形镜片的眼镜。

　　顾盼上学期开学前生了场大病，手术做完休养了两个月才赶走病痛与不适，气色却还是差劲，精神虚浮，晚上九点就开始犯困，白天也偶尔垂头打瞌睡。顾女士又强留了两个月让她调理身体，一个学期也就过去了，索性下半年再来学校。
　　功课上，起先两个月有家教跟着进度，只是病痛未消，时间有限，所以基础不太牢固。后面几个月一边打基础一边追进度，好在是没落下。
　　见顾盼身体无恙，顾女士先在榕城一中附近租了栋小别墅，据说到学校只要五分钟，又给她请了个保姆。本想再配个司机，仔细琢磨了两天：顾盼的身体还不适合剧烈运动，体育课上也只能走走；可是这年纪又需要适当运动促进生长，依她半年里养出来的惰性，绝不会主动增加一点运动量。一番权衡，倒不如上下学几分钟自己走，权当给顾女士一点心理安慰，遂作罢。
　　春节前紧赶慢赶地把一切安置妥当。春节过后，顾女士就飞出国去见她的小男友了。

　　年节顾盼回了江城的外公家。
　　外公是江城有名的企业家，从小吃摊到全国知名企业的创业历程为人津津乐道。膝下有三儿一女。女儿生得迟，偏偏出生时，恰逢他小吃摊生意刚有起色，妻子也是全力支持。女儿满月后，两人就把心思都扑在生意上了。因此顾女士小时候未曾感受到太多父母亲情，稍长些，外公外婆才发觉女儿不亲人，奉上百倍的心意来弥补，仍然掩盖不了顾女士凉薄淡漠的底色，这种底色又随着经历的复现被摹拓在顾盼的身上。
　　顾女士童年的记忆大多是和三个哥哥一起，她在男孩堆里长大，很少受到“女孩样板”的束缚，行事手段干脆，言辞切中要点，但又聪明地留下余地，只让人觉得机灵聪慧，而不显得咄咄逼人。大学毕业后用外公给的初始资金，就往股市里闯，闯成了一代传奇。
　　外公家众人对顾女士心存亏欠，连带着对顾盼也是宠溺万分。难得回来一次，顾盼的身形和国库都丰盈起来了。
　　新年过去又让人留下来过元宵，元宵过后，大舅妈掰掰手指头算着日子，底气不足地提议道：“要不小盼再留下来过个清明吧。”离谱的提议得到离谱的全票通过，最后是顾盼行使了一票否决权，才顺利在元宵的第二天坐上回榕城的飞机。
　　二舅家的表哥今年读大三，也要启程回学校，动车时间比她的飞机晚三小时，就帮着提上大包小包，送她过完安检才离开。
　　登机后，顾盼在家族群里发了个“出发喽”的表情，紧跟着几个表亲兄弟姐妹冒泡，不停地“一路顺风”加一加一，接着几位长辈一个又一个地发群红包，像是商量好的欢送仪式。
　　“女士们、先生们：现在，客舱乘务员进行起飞前的安全确认……”
　　飞机起飞，顾盼看着渐行渐远的“江城”二字，久违地鼻子发酸，只是眼睛睁得圆圆的，要留下这一寸的江城景色。

　　元宵过后，已经开学了一周。
　　也是这时才惊觉，这栋小别墅与学校所谓五分钟的路程，大抵指的是直线距离。
　　步行到公交站需要五分钟，公交一站一站慢悠悠地晃过，又过了二十分钟，顾盼才到达学校门口。幸好有先见之明，比预计提早了半小时出发，才没有迟到。
　　班主任兼郑老师很年轻，不过三十出头，头上用发簪扎了个丸子，穿着条简约低调的黑色长裙，口吻温和，言辞亲切。带顾盼到班级、给她安排好座位后，郑老师顺势便开始下午第一节的数学课。

　　一班总共四十二人。高中班级似乎都有些“阴盛阳衰”，包括她，班级有三十个女生。从讲台上俯瞰时，男生们尤为显眼。
　　老师给她安排的位置在第五排靠窗侧。后排靠窗，王的故乡嘛。至于同桌？是个埋在校服里的人，可能是个有点好看的男生，只看到了半张脸，无法做出论断，毕竟脑补的力量是无穷的，遍览网络“半张脸”帅哥，顾盼对此深有感悟。
　　一中的时间安排较其他学校更紧凑，高一下学期就要完成到高二上学期部分知识的导入，每天上下午各四节课，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偶尔会有老师占来做小测，周六会有老师在办公室值班；每月有一次月考，通通排在周六。学习氛围也更浓厚，课间班级里讨论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在这样的氛围里，她也不免紧张起来，精神集中到学习上，直到第四节自习课结束，脑细胞已经被压榨得差不多了。打眼过去，其他人也大都像霜打的白菜，听到放学的铃声，才重新振作精神。
　　只有邻座的攀扬是朵奇葩——数学课振作了二十分钟，后半节就阵亡了；英语课全军覆没；生物课反而精神囧囧，显然是睡了个好觉。
　　老师们却又都习以为常，还常拿梦游仙境的他给知识点补充例子。攀扬间或醒来，听到班级里的笑声，也不着恼，只是再罩上外套睡回笼觉去。

　　一天的课程结束后，才是难得的休息时间。也是这时，才有几个女孩靠近顾盼的座位。
　　几人齐齐沉默了片刻，眼神交汇之间有无数信号流转。最后是一个齐刘海、圆眼睛的女生率先开口：“顾盼同学，我叫朱慧文，你可以叫我猪猪，这是我的外号。我可以叫你盼盼吗，你的名字听起来很好吃！”
　　太久没见生人，面对热情外向的猪猪，顾盼不由自主地与她明亮的双眼对视，甚至有些磕巴道：“当、当然可以。”
　　几人善意地笑笑，空气里的生疏渐渐消解了。
　　有人打头阵，剩下的女孩便能轻易地开口，很快大家熟络起来。
　　几人中，有个短发高个女生张敏，还恰好住在顾盼邻近小区。
　　闲聊中也了解到，一中有晚自习，每晚有三个学科老师值班。晚自习并不强制参加，只是需要提前确认是否参加和接送人员，离家近的学生可以不用家里人接送，但到家后仍要在班级群里回复确保安全。
　　刚开学几天，知识还处于基础和导入阶段，没有太多难题，顾盼暂时不打算来。
　　恰好张敏不上晚自习，两人便相约一起上下学。
　　此时正是放学时间，大家彼此认识了解后便散去，顾盼也收拾好背包，和张敏一起离开教室。

　　“诶？你往这走吗？”到了教学楼下，顾盼抬腿便往前直直走去，张敏拉住她的书包，惊疑不定地发出问句。
　　顾盼懵住了，千万思绪飞速闪过脑海，最后锁定一个答案：“难道有近路吗？”
　　“当然啦！”张敏哭笑不得道：“你刚搬来的时候，房东没有和你提过吗？从后门走有条小街，虽然走起来绕了点，但是很快就能到家。说起来，我们那片住房的销售宣传语，不就是‘五分钟到一中，带你最快驶到成功彼岸’什么的。”
　　居然是实话吗，把这句口号当作虚假宣传了。顾盼有些心虚地想着。
　　“我们都是走的小街啦。可能因为有几段路在窄巷里，所以你的导航没这条路线。嗯……你回去试试‘X德导航’应该会有。”张敏呵呵乐了，挽上顾盼的手臂，“但是既然有我在，自然都派不上用场了，‘张敏导航’，竭诚为您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