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小合集》来一碗花甲粉

2、病 我病了，胃

　　我病了。
　　是胃癌，晚期。
　　医生告诉我只有不到六个月的时间了。

　　我无措地在医院的门厅里站了许久，抹了把脸把检查报告揉了揉丢进垃圾箱，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打车回家。

　　我的先生听到门开的声音忙从厨房小跑出来将我拥入怀中。
　　我闻着他身上干干净净的熏衣草香沾了一点饭香味，心里的焦躁慢慢被抚平。
　　先生揉了揉我的头发，我佯笑着推开他，说菜要糊了。
　　于是他趁机俯下身吻了吻我的唇角，然后放开我跑进厨房里。

　　我和先生是在国外登记的结婚，婚姻五年，我们相融以沫，早已分不开彼此。
　　看着他进了厨房，我放下的心又一点一点被提起来。
　　绝对不能让他知道。我想。
　　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先生把饭菜端出来，用手指敲了敲我的头，问我发什么呆。
　　我定了定心，谎称自己辞职了。
　　先生倒并不意外，又亲了亲我的眼睛，笑着说他早就想让我辞掉那个吃力不讨好的工作了，以后就由他来养我。
　　我也笑了笑，养我一辈子？
　　先生无意识地捏着我的手指，说只要我愿意他就能养我一辈子。
　　我说我愿意。

　　我愿意，但注定无法实现。

　　第二天先生去上班，我向公司辞了职，然后打开电视窝在家里的沙发上。
　　胃部所在的地方隐隐开始疼痛，胃里翻江倒海，想要吐个昏天黑地。我抿了抿唇强迫自己深呼吸一边翻箱倒柜地找止痛药。
　　门铃响起，我停止翻找走向门口，透过猫眼看到了来人——
　　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

　　我开了门，她看到我先是吓了一跳，立刻扶住我，掏出手机便准备拨号。
　　我立刻按住了她准备拨号的手，摇摇头恳求她不要告诉先生。
　　朋友犹豫了一下，说那她带我去医院。
　　我说不用那么麻烦，给我找几片止痛药就行。

　　她找了止痛药，又给我倒了一杯水，坐下问我是怎么回事。
　　我有一下没一下地碰着杯沿，漫不经心地说自己现在是胃癌晚期，朋友站起身掏出手机说要送我去医院让我接受治疗。
　　我阻止了她，笑着宽慰去了也没用，反正都这样了。
　　她眼眶立刻红了一圈，骂了我几句后坐在一旁抹着泪。
　　长久的无言后，她问我想怎么样。
　　我说我要瞒住他，然后找个合适的理由离开。

　　离去总比在爱人眼前死亡要好得太多太多。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两个月过去了，我越来越无力，也越来越嗜睡，经常和朋友聊着聊着就一歪头睡着，但睡不安稳，经常被疼痛折磨醒，等起来的时候发现朋友已经离开，身上披着衣服或是被子。

　　先生在这两个月也察觉到我的不对劲，追问了几次都被我含糊了过去。
　　纸总是包不住火，我直觉再追问一两次就瞒不过去了，也感觉时日无多，于是我提出想和先生去旅游。
　　先生一口答应了下来，我们便去了第一次相遇的那个城市。

　　江南水乡总是风光旖旎，无论是细雨还是微风。
　　遇见先生的那天下着雨，和现在一样。我站在山塘桥上看细雨落入河中，拂起阵阵涟漪，船家支起船打桨经过，挑起几缕水花。
　　那时先生站在我旁边，看向远处的眼神有说不尽的温柔。
　　五六年后的现在，先生仍站在我旁边，看向我的眼神带着那时说不尽的温柔。

　　我看向他，心中升腾起留恋，在脑海摹刻着他的每个细节，然后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吻上了他。
　　他回扣住我，加深了这个吻。

　　我永远爱你。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带着留恋、不舍和诀别，轻轻地呢喃。

　　他看着我的眼神带了几分错愕，趁着旅游团经过，我混入了人群。

　　山塘桥下便是山塘街，人多且混乱，当初不仅仅是因为这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而选择在这里诀别，更因为这里的环境适合离开。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先生着急寻找我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我忍不住蹲下身。
　　值得吗。朋友站在我身旁，拿着我的行李看看不远处。
　　我茫然地抬头，脸上挂着几点泪痕，然后支撑不住地坐在了地上。
　　全身都在疼。
　　疼得想死。

　　再次醒来是在市立医院，山塘街旁边。
　　我心里升起几丝慌张，想要坐起来才发现身上布满针管，一动就像是全身的骨头都散架了一样，疼得厉害。
　　病房门被推开，朋友拿着一堆单子坐在我身边，声音有些发颤，说她把我送来时没有惊动先生，让我别担心。
　　我松了口气，无声地对她做了个口型。
　　谢谢你。

　　我没有问我的病情，但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了。

　　此后我在医院又住了一个月，每天都被疼痛折磨，也吃不进东西，靠营养液吊着一条命才不至于活活饿死。
　　有的时候也想干脆一死了之，但看着朋友通红的眼眶，还是乖乖听话治疗。
　　她每天过来陪我，有时候没来我便晒着太阳想着先生的模样。

　　终于有一天下午，我感到十分疲倦，一直以来折磨着我的疼痛也在这一刻化为虚无。
　　通俗一点来说，我应该是临死前回光返照了。
　　朋友哭成了泪人，我叹了口气说我自己都不怕死，别哭。
　　于是她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我茫然地想。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我探头看着来人，怔住了。
　　是先生。
　　他眼睛通红，人也瘦成了一个骨头架子，二十多岁的年纪便生出许多白发。
　　先生颤抖着走过来，一把将我拥入怀中，随后我的肩膀上多出了几滴温热的液体。
　　他抱着我，一开始小声哽咽，再后来像是要把所有委屈哭出来一般伏在我肩膀上失声痛哭，我肩上的布料很快湿了一大片。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回抱注了他，然后听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所有的感觉开始不真实。

　　我这是要死了。我想，其实也没有太痛苦

　　意识慢慢模糊，甚至开始看不清先生近在咫尺的脸。

　　对不起。
　　先生，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