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与君赴》桂梨

6、前尘

　　眼前的这个“周雾”，或许真是个普通的戏子罢……自己又何苦为难他？
　　光凭“便宜爹”家财万贯这一点，他作为将来的继承人之一，出门潇洒寻乐被几个小倌或伶人攀附上，也再正常不过了。
　　倘若换作以前那个周雾，怎么可能因为自己调戏几句就害羞，怕只会恼羞成怒。
　　“当真？你既说了这话那可别反悔。”
　　钱誉森顺着对方话头说下去，笑了笑便伸手揽上周雾的肩膀准备进屋坐下。
　　“当然。”周雾身体一僵，嘴却不饶地回复，他也不由得佩服起自己。
　　早知道这个娱乐圈就该让他周雾来闯，凭自己这演技和长相不得混个小顶流当当，哪儿还有钱誉森的戏？
　　“阿祥，将东西拿进来。”
　　钱誉森明亮而又带有磁性的声音响起，头也没转一下，吩咐门口站着的随身侍从。
　　那个叫阿祥的男子年纪不大，身高看起来与他差不多，脊背挺拔板正，有种练家子的气质，就是面容稍显稚嫩，估计比自己还要小几岁。刚刚一直安静地站在门口，要不是钱誉森唤他进来，自己根本没注意他的存在。
　　阿祥弟弟动作倒是干净利索，得了吩咐便迅速走进来，三两下将他带来的木盒打开，整齐平稳地摆放在案上便识趣地走出去还掩上了门，行动麻利毫不拖泥带水。
　　“这孩子看着真不错。”
　　周雾不知道说点什么，只能扯点别的。
　　“我眼光还行吧，这是我回来之后特意去镖局挑的，年纪虽小了点，但武功底子好，身手特别厉害，主要他身上有股别的小孩儿没有的狠劲，平时带在身边图个安心。”
　　钱誉森得意地夸赞炫耀着自己的眼光，提起那个阿祥像是提起自己的一件物品般自然。
　　周雾顿时有点担心自己的未来，如果真要住进钱家，该以什么身份呢？
　　自己如今只是一介伶人，本分便是供他人取乐，又能以什么尊贵身份住进去呢？
　　真要到那天，在外人看来自己横竖不过是他的玩物之一，地位远远比不上他身边的护卫。
　　命运待他不公啊！
　　怎么别人重生当富二代享清福，自己重生却要低人一等，可悲可叹，可歌可泣啊…
　　感觉到对方诧异的目光，周雾赶紧回过神来应付一句：
　　“确实不错，哈哈钱少爷好眼光。”
　　“你若喜欢，我改天再去挑一个跟着你便是了。”钱誉森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将木盒往周雾面前送。
　　盒里盛着一些金银珠宝和各种材质的配饰。周雾虽是男子，但平时唱戏也会用到一些女子的发饰或首饰。可戏班里的都是道具罢了，材质终究比不上他送的好，倒像是真用心准备上门赔罪。
　　“钱公子费心了，但上次的事已经过去不必挂怀，周某无功不受禄，万万不能接受。”
　　漂亮话手到擒来，心里却开始蛐蛐他。
　　这人有什么大病吗？咱才认识几天，上辈子也不见得关系多好啊。
　　周雾越来越看不透钱誉森的蜜汁操作，可怕太可怕了，简直比白日撞鬼还可怕。
　　“别啊，我知这些东西唯恐难入周公子的眼，莫不是钱某的诚意不够？”
　　钱誉森在准备这些时也只是想试探一下周雾罢了，提不上多用心，但对方若是真的不要，那就多少有些可疑了。
　　这个世道的歌妓戏子身份最低，虽也有极个别卖艺不卖身自视清高的，但终归是少数，就算他周雾见过世面有点家当，但也不会嫌财多吧。
　　倘若再能攀附上一个半个达官贵人什么的，谁也不愿意轻易得罪他们。
　　除非…他不愿意要自己的东西，是因为和自己有过节？
　　比如像之前那个看不惯自己的周雾，什么示好的举动在他心里只会被当作是别有用心。
　　“盛情难却，既如此，再推辞就是周雾的不是了，多谢钱公子一片心意。”
　　周雾本还在犹豫要不要收下，但是听到钱誉森的话后心中泛起一丝不祥的预感，直觉告诉他不能拒绝。
　　不论对方耍什么花招，他周雾且先照单全收，见招拆招吧。
　　“眼看马上晌午了，钱少爷可否赏脸吃个午饭，我做东。”
　　自己刚收了对方许多值钱的玩意，他周雾向来不是白拿别人钱财的人。
　　“真是遗憾，钱某家中还有要事未处理。改日一定。”
　　没想到钱誉森推辞再三便带着小护卫离开了。
　　走了也好。等等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任务？
　　不过今天这番光景，自己和他的关系算是更近一步了吧？
　　人总是对未知的人和事物感到恐惧，就比如他看不懂的钱誉森。
　　情绪渲染到此，周雾突然开始想家了。也不知道妹妹在那个时空过得好不好？
　　本以为睁开眼看到的那个女孩子，是也出了意外穿越过来的妹妹周欣。那么一切再怎么糟糕，兄妹俩至少可以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相依为命。
　　后面发现，她才是原主的亲妹妹不假，自己却抢了别人亲哥哥的身体。
　　但既应了那声哥哥，便继续装下去，担起一个兄长的责任。
　　只是可怜了真正的妹妹周欣，自己走后她会很伤心吧，父亲也常年不在身边，现在哥哥也不在了。
　　这次出事，自己那个几年没见的父亲会回来看看他吗？
　　……
　　两日后的下午，风尘仆仆的陶行简一人一骑便低调地从宿州抵达了邺城境内，此刻刚刚进了城后正往皇宫里赶。
　　他这次回来是因为收到了沈驭文的密诏，说有要事商讨，且北湾近来有异动，让他快马加鞭赶紧回来。
　　但念及此事不宜张扬，沈驭文只好对外宣称要对他进行封赏。正好陶行简也想借此机会再见见钱誉森。
　　南蜀国建成至今已然六十载。
　　曾经的两代天子掌管着这片得天独厚，易守难攻的土地，保了南蜀国人民五十余年的安居乐业。
　　到如今已是第三世。
　　其实六十年前的天下并不分南蜀，更无有北湾。
　　彼时两个国家的地盘再加上西南边境一带，那里栖息着几个弹丸小国，住着一些尚未开化的原始部落民族。
　　它们全都统一归作齐国的领地，由齐国的君主高阳荀派了郡守、县令和村正层层管辖至乡里。
　　每个地方的人都只能朝拜高阳荀这一个皇帝。他们世代朝贡于齐国天子，不得有所逾矩和反抗，其中就不乏当时南蜀国的开国皇帝沈洪。
　　沈洪说到底就是个五大三粗的莽夫，并不喜舞文弄墨，也不爱研究纵横之术。
　　说起来他的命也是传奇，好似生来就该做这便宜皇帝。
　　从娘胎里呱呱坠地，到能走会蹦之时，他就特别喜欢舞刀弄枪。后来逐渐长大了一点，知道人还可以入伍参军上阵杀敌后，便整日剑指大树喊打喊杀。
　　及冠后做到最大的官也就是在军中混了个喂马的闲职，众人都调笑他是“沈司马”。
　　沈洪也不恼，就这么在军中熬着混着，反正亦是闲职，也不用出生入死，倒落得个逍遥自在。
　　但其实不为人知的是他一颗报国杀敌的赤忱之心多年从未动摇半分，一身武艺即使无处发挥，也不曾懈怠荒废过。
　　久而久之，他的骁勇善战终究还是会被他人看见。
　　终于在某一天，他得到了驻西南将军的赏识，那位伯乐亲自将他点为自己的副将，跟随自己出生入死，守家卫国。
　　不久，伯乐在沙场上战死后，他便捡了他的官职继续做。
　　沈洪这个人一腔孤勇，上阵从来不担心自己会牺牲，全身使不完的蛮力就是猛冲。
　　也许是此人注定皇帝命受上天庇佑，身上大大小小的伤虽没断过，但胜在年轻身强体壮，又或许是八字太硬，以至于阎王爷不敢要他，几次三番看着明明要死了，却又奇迹生还。
　　不过五年时间竟一路顺畅，做到了西南都护一职。
　　天下之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齐国的疆土终究还是太宽阔了，即使高阳荀用尽一切手段维护加强自己的权力，将所有财力人力和物资都往自己所在的地方收紧，但终究还是力不从心。
　　一个王朝在它达到顶峰的那刻开始，便不可遏制地开始走下坡路，或快或慢。
　　或许齐国的气运早已耗尽这件事，在连年的洪水、干旱和瘟疫等自然灾害中也早有暗示。
　　民众早已苦不堪言，却还要咬着牙搜刮干净自己家中的最后一点存粮，每年上贡朝廷以示衷心。
　　齐国对外扩张的疆域越大，寻常百姓身上的苛捐杂税也越沉重，整个国家民不聊生。版图一寸寸扩大的同时，民心也在一点点尽失。
　　冗官冗兵，腐朽黑暗。官吏们上行下效，层层剥削，欺压到最后受苦的依然是人民。
　　彼时中原和北方的民众都尚且如此，更别提因当时实行民族分级制度，一直被他人瞧不起和打压的西南边境上的少数民族。
　　况且以统治者为中心向四周辐射的礼乐教化手段，远远不能延伸到西南发挥作用。
　　南蜀国建成的前三年，各地民众从乡间自州郡，皆各成组织，一时间揭竿而起。
　　尤其以西南边境的几个附属小国蔓延到中原，西北和东南地区。
　　沈洪当时作为西南督护，本想站在齐国的立场镇压起义的农民军。但当时参与暴动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他们明显寡不敌众。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起义的人们高呼着这句话，怒视一切。
　　他们憎恶高阳一族，以及所有高高在上压迫他们多年的人群。
　　“顺民心者，天下亦得之。”
　　沈洪在当时一个自荐为军师的读书人指导下，有序地组织了西南地区所有的起义军。
　　一夕之间，他最终还是反了高阳荀，白捡了个西南王的名堂。
　　一朝号令，召集了二万精兵，三万民兵。沈洪带着他们一路北上，势如破竹，将皇族逼至了齐国东北部。
　　高阳荀也被他擒住，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他将新的国都定在了齐国原来的皇城，抢了他的皇宫，坐上了他的龙椅，还将此地更名为了邺城。
　　沈洪自封为新的皇帝，改齐国为南蜀。其他地方的人如有违抗旨意和忤逆他的，一律出兵讨伐踏平。
　　今时不同往日。
　　残留在齐国西北部和东南部的前朝旧臣和皇室余孽都不敢轻举妄动。
　　且当时起义风波正盛时，他们大部分已被暴动的民众解决掉了。就这样，沈洪如探囊取物般轻松吞并了西北和东南地区的疆土，全部归南蜀国管辖。
　　而当初自荐为军师的那人，也已被沈洪提拔为开国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便是李筠的祖父。
　　在他称王后，第一个来投诚的西北督护也被他封为了护国大将军，那人便是陶行简的祖父，后来陶家世代的儿女也确实做到了一直守护着这片土地。
　　高阳一脉在被逼退至东北时，那些娇生惯养的皇族一群人在宫中还尚可存活，但逃亡路上已是散的散，伤的伤，更多的是走到半道就死了的人。
　　这个家族冥冥中早已所剩无几，他们也随着齐国的灭亡至此销声匿迹。只剩几只势力弱小的旁系依旧蛰伏着，他们为避风头还改了姓氏为高，扎堆盘踞在东北。
　　沈家的天下只独占了几年。
　　某一天，一群自称是皇族正道血统，要光复齐国的高姓子孙横空出世，创建了现如今的北湾国。
　　沈家江山延续了三世的同时，北湾和南蜀也已经各自为阵，暗中对抗了几十年。
　　齐国虽已灭亡，曾经却也是个历史悠久的国度。光是皇宫便修筑得巧夺天工，富丽堂皇，几百年间屹立不倒。
　　南蜀国的每位国君都住在这里，只不过这一世沈驭文将上朝的“泰和殿”改为了“望贤殿”。
　　正如名字一般，沈驭文愿纳天下贤才，不视其出身贵贱，更不执着于书香门第。
　　自从南蜀建国以来李家世代为相，可到了明熹皇帝这里，李筠父亲李彦的丞相一职却在两年前卸任了，也就是沈驭文登基后的第三年。
　　但念在目前朝中百官尚无可承担大任之人，相位便一直空着。
　　李彦成了御史大夫，作为副相暂代职务，李筠作为李彦的接班人，朝中不少人追随他，可谓是一呼百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