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未冬》栗音

4、chapter04

　　喻书慈长了张乖巧可爱的脸，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草莓蛋糕的甜香气，指甲修剪的圆圆润润，涂着浅粉色的甲油，让慕商觉得，她像一枚软糯的雪媚娘蛋糕。

　　可她的字迹却和可人的外表完全不同，字迹锋芒，大气又张扬。厚厚的A5摘抄本被她写得密密麻麻，没剩几页，每次摘抄前都写有日期。

　　慕商扫了眼，最近的日期是在昨天。

　　快餐时代，纸质阅读似乎没有网络短视频更能吸引注意力和打发时间，他打心里佩服喻书慈能够静得下心来。

　　喻书慈：“……”

　　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粘在自己身上，从慕商身上传来的浅浅的、清新的洗衣液香气，喻书慈有些不自在地捏了捏手中的笔。

　　她想警告他离自己远一点的时候，这位新来的“小狗”开始夸她：“你的字好大气，写得很漂亮。”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恭维她。

　　喻书慈刚要轻哼，眼角的余光瞥到书架上她外公写的字，一下子想起外公的叮嘱，要与任何人和谐相处，对待别人的夸赞要道谢。

　　她有个保镖，除却某次在医院里现身之外，从来不在她面前现身。

　　她也无从知晓人在何处藏着，但却会将她在阁楼活动的日常和人际交往一一汇报给喻堇迈。

　　要是知道她跟人和谐相处，喻堇迈会非常开心，毕竟外孙女在遭遇变故之前，是个极其讨人喜欢的，活泼爱笑的小姑娘。

　　喻书慈遭遇车祸被送去医院动完手术之后，嚎啕大哭的母亲并不庆幸她捡回一条命，而是责怪她为什么不小心再小心，否则也不会缺席芭蕾舞演出、葬送自己的舞蹈生涯。

　　她的外婆是芬兰人，有一双漂亮深邃的蓝色眼睛，而她长相虽酷似母亲喻瑶，瞳色却是漂亮的浅蓝。

　　外婆曾经极力反对她母亲喻瑶嫁给月见里野，不愿意女儿只身前去东京。这导致月见里野对自己的丈母娘极度厌恶，连带着这个拥有蓝色眼睛的喻书慈。

　　偏心妹妹的父亲打出生起便对她冷淡至极，车祸后对她更是没有丁点儿安慰与鼓励，冷眼旁观一切，甚至开始指责她性情大变，变得沉默寡言，死气沉沉，害他失了脸面。

　　不过多亏这双蓝色眼睛，让深爱外婆的外公起了怜悯之心接她回了中国，耐心教导与宽解她，给她配了保镖，甚至请来了解她生活习惯的由莎到中国照顾她，所以喻书慈从不忤逆喻堇迈。

　　做好心理建设，纵然再不情愿，喻书慈还是朝慕商小小声说：“谢谢。”

　　然后她将耳机音量调大，火速翻开书页进行摘抄，没有向身旁人投去分毫目光。

　　以至于她没能瞧见慕商垂着的脑袋下，红着的耳根，翘起的唇。

　　-

　　喻书慈有午睡的习惯。

　　下午三点半，平时这个点是她午觉的时候，这会儿大脑开始发昏。

　　以往都是她自己在这里安静看书，誊抄，今天身边坐了个人，哪怕没有发出任何响动干扰她，还是让她很别扭。

　　和她从小有婚约的加藤段也曾来阁楼待过，但是他都是躺在沙发上，不出一会儿便鼾声四起，醒后还要抱怨沙发不够柔软。

　　可是现在待在她身边的人在认真看书，安静的侧脸轮廓很清秀，双眼皮的褶皱很深，眼睫毛不长但胜在浓密，鼻子线条也很流畅，五官确实无可挑剔。

　　与其说他没有打扰自己，倒不如说是自己持续沙沙地摘抄没有干扰到他。

　　似乎是察觉到她这道探究的目光，他眼睫轻轻扇动，眼珠微微转向左边时，喻书慈垂下眼移开目光。

　　不过怎么会有人叫小狗呢？

　　她听外公说过，在很久以前为了让孩子好养活，通常会起个接地气的“贱名”，现在倒是没有这种说法了，那他为什么还叫这个名？

　　她不再继续深思，她困极了。

　　手中的笔已然停下，今日摘抄还差几个字便可以画上句号，作为圆满的收官，可是她已经没了任何书写的能力，任凭困意支配自己遨游梦境——
　　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合上了。

　　-

　　慕商是因肩膀上被小鸡啄米式地点了几下，才停下阅读的。

　　手中薄薄的外国名著他才看了四分之一，他用手压着纸页，侧过头去。

　　被他比喻成软糯雪媚娘的女孩此刻闭着眼，额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碰着他的左肩。

　　随着她的动作，那只紧塞在耳朵里的有线耳机再次掉了下来，舒缓的纯音乐泻出声，蔓延至书桌四周，以及慕商的耳朵。

　　一曲结束，喻书慈轻点的脑袋毫无所觉，直接压在了慕商的左肩，属于她身上的草莓蛋糕香气浓烈了些，萦绕在慕商鼻腔挥之不去，让他心脏停了半拍，紧接着是猛烈的心跳声震荡着耳膜。

　　慕商半边身子僵硬几秒后，又缓慢放松，他轻轻呼了口热气，脸颊升温。

　　枕着他手臂的人突然动了，纤细的手指捏住他的袖子紧紧攥了下。

　　这是梦到什么惊着了吗？

　　他脑子很乱，开始想一些能做到但却无法理解的事情，比如他每次喝可乐之前都想猛烈摇晃一阵汽水瓶再打开；比如暴雪降临时刻，他想扑倒在雪地里将自己的脸掩盖。

　　想象中的暴雪铺面让他清醒回神，他移了移瞳孔，看见喻书慈粉扑扑的脸庞，想到了纪迅的猫。

　　那只猫很傲娇，见到他时总是爱答不理，或是在他喊它名字时候张牙舞爪，总之是只很有个性，很有脾气的猫咪。

　　后来他学聪明了，每次去纪迅家里先掏出猫条喂它，时间一长，不用轻声喊它的名字，也不用碰碰它粉色的鼻子，都会自发地跑向他。

　　慕商静静垂首看着喻书慈的半张侧脸，可她会像小猫咪那样好哄吗？

　　他不知道。

　　慕商看得太仔细，太专注，半倚在他手臂上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那双如蓝海一样的眼睛清澈又漂亮，带着尚未清醒的迷离，也望着他。

　　“……”
　　喻书慈缓慢地眨着眼睛，才反应过来自己睡着时候做了什么。

　　她竟然睡着了！

　　还稀里糊涂趴在了别人的手臂上当做枕头！

　　脸颊温度迅速攀升，喻书慈感觉自己要爆.炸了。她迅速撤回手，抱着摘抄本往怀里塞，也不等慕商有什么反应，滑着轮椅朝外去，磕磕绊绊道：“对、对不起。”

　　从摘抄本里掉出一张揉皱的照片，没人注意到。

　　想到她不方便出门外的阶梯，慕商追出去，“我推你回去。”

　　喻书慈颊边的红还未褪去，她盯着门口还有没化掉的积雪，轮椅再没法滑出去半步。

　　想到刚刚枕着人家的手臂当枕头，现在又因为轮椅的缘故没法下楼梯，还得要他推出去，喻书慈心中忍不住咆哮。

　　啊啊啊啊啊啊啊！

　　咆哮完，她看见了睡眼惺忪往阁楼这边赶来的由莎，眼睛亮起来，“由莎！”

　　由莎跑过来，接过喻书慈的轮椅，对慕商说：“我来吧。”

　　一直到二人进了别墅，慕商才收回视线回身，瞥见地上像明信片一样的东西，捡起来。

　　是一张揉皱的老照片，右下角有日期，八年前的。但依稀能看清上面是一个长相秀丽的男生和喻书慈的合影。

　　他们都穿着日式的学生制服，男生比身旁的姑娘矮半个头，看起来十分傲慢，而喻书慈笔直地站着，年幼的她青涩尚未褪去，仍然稚嫩。

　　不过她双手抱臂，绷着一张不大开心的脸。

　　慕商的注意力放在照片中，喻书慈健全的双腿上。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坐轮椅的？

　　背面有字，用的力道很重，只有男生部分的照片背后写满了字。

　　慕商反转手中的照片。

　　密密麻麻的中文字，只有一句话：
　　「我讨厌加藤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