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未冬》栗音

1、chapter01

　　暴雪足足下了四天，粱城终于在这一日放晴。

　　“凉子小姐，今天天气好好哦！”

　　由莎兴奋地拉开厚重窗帘，用目光祈求着大小姐：“就让我推着您晒晒太阳吧。”

　　“不要。”
　　喻书慈捏住轮椅把手，调节方向：“好晒。”

　　“喻老先生吩咐过我，这几日天气好，您需要晒晒太阳。”由莎见她没有厌烦的神色，推着她的轮椅到落地窗前，哄孩子似的：“一会儿就好。”

　　喻书慈抬起手遮住刺目阳光，第不知道多少次提醒：“由莎，这里不是东京，别再喊我凉子。”

　　喻书慈是中日混血，母亲喻瑶高中时期开始在日本留学，大学毕业没几年，不顾母亲反对毅然决然嫁给了月见里野。

　　如今她一直住在东京，育有两个女儿，喻书慈是长女，比妹妹雅子大三岁。

　　月见里凉子是喻书慈的日本名字。

　　她十二岁遭遇车祸，双腿残疾后被外公接到中国，在他身边长大。

　　去年，喻堇迈送了她十八岁生日礼物——郊区的一栋别墅和阁楼。

　　三层阁楼被喻书慈大改了一番，一层仍留有会客厅与其他配套设施，其余除却卧室不变，房间皆被打通成了书房，大部分的时间她都缩在书房打发时间。

　　小松由莎在东京时是她的保姆，三年前来到中国就是为了照顾她。
　　虽然被喻书慈多次提醒，但由莎仍旧称呼：“我会注意的，凉子小姐。”

　　她轻手轻脚去拿准备好的毛毯，盖在了有些昏昏欲睡的喻书慈身上。

　　阳光很暖，四楼是喻书慈的衣帽间，一部分被改成了玻璃花房，这里阳光是整栋别墅最充足的，能清楚地看到对面阁楼露天的一角。

　　意识逐渐昏沉，喻书慈将要进入梦乡时，蓦地听见一阵愉悦放肆的笑声。

　　瞌睡虫顿时被惊跑，她睁开眼睛看过去，露天阳台站着两个年纪相差有些岁数的人，不知道在聊什么，两个人面上都挂着愉悦的笑容。

　　其中一个她认识，左边那个穿着臃肿像“木桶”的那位，是她外公雇来整理书屋的管理员，赵樂。

　　右边那个少年身姿挺拔，面生，没见过。
　　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的年纪，两只露在外的耳朵被冻得通红，窗外皑皑的雪景，他穿着一身黑，两种色彩相撞，想忽略都难。

　　更难以忽略的是，他有一双笔直且修长、健全的双腿。

　　喻书慈扫了眼自己没有知觉、渐渐萎缩的双腿，心底蓦地生出一股烦躁。

　　手边的茶几上，那杯温开水还冒着热气，这股热气熏到了她的眼睛，白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真切。

　　“嘭”——
　　杯子被打翻在地，水溅到喻书慈的脸上、手背上。
　　温热的，像是很多年前她因双腿残疾不能跳芭蕾舞痛哭的泪滴。

　　她猛地回过神，弯下腰想去捡起碎片，由莎从衣帽间跑出来，上下打量她：“您有没有伤到哪里？”

　　“……没有。”喻书慈别开脸。

　　“那就好。”
　　由莎清理碎片，疑惑道：“诶，好好的杯子怎么碎了呢？”

　　回应她的是喻书慈长久的沉默。

　　阁楼外的两人仍旧热切地叙旧，由莎瞧了眼之后又认真清理碎片。
　　大小姐面无表情地滑着轮椅从她身边离开，淡淡丢下两个字：“好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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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屋管理员的唯一要求就是个子够高，最低身高得是一八五，能够替大小姐拿到她心仪的书本，其它时间可以随意在书屋活动。

　　赵樂是五个月前来的。
　　喻老先生出手阔绰，给他开的资薪够高，活少又轻松，管吃住，周末有双休，甚至可以和主人家一同用餐。

　　虽然往返距离有些远，但对于已经三十九岁上有老下有小的他来说，这工作是最好的选择。

　　老实说，要不是他老婆冬天怕冷，一到孩子放寒假就要回南方老家，他真的不舍得请长假。

　　好在喻老先生很好说话，允许他找朋友代班，只可惜朋友们都有自己的家庭和工作，帮不了他。

　　最关键的一点是，个子都达不到喻老先生的标准。最后是朋友的朋友的侄子，慕商主动联系了他。

　　啧，倒是便宜了放寒假的大学生。
　　赵樂脸上挂着感激的笑，拍了拍慕商的肩：“真的太谢谢你了，改天我请你吃饭。”

　　慕商接过别墅钥匙，笑起来：“不用，反正我假期没事干。”

　　赵樂的笑容因寒冷天气有些挂不住，饶是穿了加绒加厚的毛裤，他也觉得寒风吹进骨头缝里，忍不住跺跺脚：“好啦小苟，别和我客气——”

　　“叫我慕商就好。”姓苟的慕商同学紧急打断他。

　　赵樂这才想起来这位大学生的禁忌，干巴巴地笑了声：“我的错，我的错。”

　　他再次拍了拍慕商的肩膀，以过来人的姿态，说：“慕商呀，叔叔给你提个醒。”

　　慕商比他高一些，闻言垂下了头：“赵叔，您说。”

　　“这位大小姐是从日本来的，”赵樂面上浮现不屑的神态：“脾气古怪得很，阴晴不定的，有些孤僻，连朋友都没有一个。”

　　“哦，是么？”慕商拿出手机点了两下又揣进口袋，他扬了扬下巴，“您继续。”

　　赵樂感受到他周身气场的变化，莫名感觉有些冷，不由得一愣，但没多想，忍不住叹口气：“她有个保姆，特地从东京来这里照顾她的，但是呀，她这个脾气哦……暴躁得嘞，会无缘无故责骂那小保姆，苛刻得很！”

　　一口气说完，他语重心长道：“你年纪轻，和她能少接触就少接触。”

　　慕商挑眉：“赵叔，您说的都是真的？”

　　赵樂一脸见怪不怪：“当然啦！看不出来吧，这大小姐看着柔柔弱弱的，其实心里坏着呢。”

　　“行，你记着自己说的，”慕商关掉录音键，晃了晃手机，笑容灿烂：“我录下来了。”

　　赵樂懵了一下，随即才意识到他做了什么，顿时挂不住脸，跳起来就要去抢：“我说你小子心这么坏呢！把手机给我！”

　　慕商轻而易举躲掉他的手，高抛手机放进衣兜，挑眉：“怎么，还要抢啊？”

　　赵樂气得老脸通红，后退一步，大声道：“还是大学生呢，什么素质？把手机给我！”

　　“我没偷没抢也没骂人，素质有什么问题？”
　　慕商说：“你不该担心担心自己吗，小心接到律师函。”

　　赵樂额角的青筋暴起：“你！”

　　“打扰了，谈话声音可以小点吗？”不太流利的中文打断两人的对话，由莎微微鞠躬。

　　“不好意思。”
　　赵樂憋着气，连忙向由莎简单地介绍慕商：“这是替我代班的朋友，小苟。”

　　“……”
　　慕商翘起的唇角骤然铺平。

　　由莎则是惊讶地看了眼这个帅气的大男孩，朝他点点头而后继续和赵樂寒暄。

　　赵樂讪笑着向她问候大小姐，由莎认真回答，慕商则被晾在一边，他百无聊赖地抬头望向别墅。

　　别墅像一栋城堡，草坪上只覆盖一层薄薄的雪，许多已经融化，不仅周边种了许多鲜花，四层楼的玻璃花房同样有许多说不上来的花种。

　　明明是冬天，花却开得那样旺盛，像是身处在春日，与周围的雪景不大适配。

　　慕商失神的片刻，玻璃花房多了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

　　女孩看起来完全不怕冷，穿着单薄的羊绒衫，露出一截纤长的脖子，长长的栗色头发搭在肩上，正默默注视着他们这边。

　　她很漂亮，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坐姿端正，两只手放在膝盖搭着的毛毯上，周身在阳光的映衬下像是镀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很像他发小养的那只漂亮的，高贵的布偶猫。

　　看着并不显得乖巧，而是高傲。
　　对，就是高傲，在他看来猫都是高傲的，她也是。

　　慕商收回神，露出自己标志性笑容，朝她笑了笑。

　　他模样帅气，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连带着眉毛也扬了扬。瞧着朝气蓬勃，像傲然挺立的白杨树，在冬日也不会停止生长。

　　“……”

　　这样不含杂质的善意笑容，喻书慈第一次见。双腿残疾后，她见过形形色色的神态，有不屑的、怜悯的、甚至嫌弃的神情，也有像赵樂那样带着讨好的表情。

　　她厌恶陌生人投来的任何目光，以至于这样的善意，她觉得无所适从，甚至是恼火，那股不知名的无名火在心头蔓延。

　　恼火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只有一个念头——
　　笑什么笑？
　　看见坐轮椅的人就这么好笑吗？

　　“嘭”——
　　花房的玻璃门被喻书慈打开，又重重甩上。

　　由莎吓了好大一跳，慌忙回头，瞧见了大小姐滑着轮椅离开的背影，撂下说了半截的话，连忙往回跑。

　　她匆匆回了别墅，赵樂打了个寒颤也没了说话的兴致，恶狠狠瞪了一眼与自己力量悬殊的男大学生，又对他说出一番恐吓的狠话，回去收拾自己的行李。

　　原地只剩下还望着花房方向的慕商。

　　慕商摸了摸鼻子，轻轻呼出一口气，吹掉袖口上粘连的碎雪。

　　时隔258天。

　　他终于，再一次见到了喻书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