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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囚玉(一) 翌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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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
“小姐,夫人来了。”欢桃小跑进屋。
叶茉瞬时清醒,抓起衣服,跳下床,刚出屋,便见崔氏带着钱氏和八个婢女,一行人,鱼贯而入。
婢女分成两列,左侧每人托着个三层木盒,右侧或托或抱着成摞的衣裳,布匹。
“母亲,”她趋前两步,盈盈施礼:“女儿,恭迎母亲。”
出来的仓促,单薄的绫袄,根本压不住清晨的寒风。
叶茉头颈低垂,微微发颤。
“快起来,你身子不好,行这虚礼做什么。”崔氏扶起她,语气亲昵:“走,咱们娘俩进屋说话。”
叶茉被崔氏搀着往屋里去,听得背后钱氏道:“快,把东西都搬进去,仔细着点,参汤趁热伺候小姐喝下,来人啊,把那银狐大氅拿过来……炭火呢,把炭火加足些。”
叶茉又被带回床边,崔氏取过银狐大氅,盖在她身上。
“岚儿,”崔氏眼里充满了怜惜:“这参汤是用了百年的老山参,加了黄芪、红枣、桂圆细火熬了足足四个时辰,母亲问过大夫了,这最是固本培元,养气生血了。”
叶茉静静倚在床头,手里又多了个碗,“劳母亲挂碍,是岚儿的不孝。”强压胃中不适,仰头屏息,咕咚咕咚,浓苦下肚,她强撑笑意,把碗递了出去。
“好孩子。”崔氏一脸欣慰:“这几日我忙着昭儿的事,忽略了你这儿,岚儿不要怪母亲才好。”
叶茉轻咳两声,缓缓道:“怎么会。”
“不怪就好,不怪就好。”崔氏回身找了张椅子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展颜一笑:“对了,昭儿昨日来信,说路上顺遂,大概再有半月就能抵京,他的宅院我已派人里外清扫,陈设一应全换了新的,就是不知是否和他心意?”
叶茉目光飘远,还未开口,却听崔氏又低语道:“哎,自我入府,昭儿便已离家,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也不清楚,你跟母亲说说?”
崔氏笑容半凝,略有些苦涩。
叶茉眸中晶亮,幽幽开口:“我记得小时候,哥哥最喜欢青色,他性子稳重,不喜浮华。”
见崔氏微笑颔首,她语声一顿,黛眉轻蹙:“但哥哥离家多年,喜恶或许会有变化。”
“之前哥哥来信中提过,得了一把镶了宝石的弯月刀,甚是喜欢。”
崔氏抚掌:“还是岚儿你细心,想得周到。”
“钱兴——”她突然朝外唤道,接着从怀中取出个木盒。
“这是你母亲的遗物。”
崔氏起身走到床边,拉起叶茉的手,慨然道:“岚儿,你若有为难,一定要跟母亲说,欢橘、欢菱两个丫头,粗手笨脚,你万不可委屈了自己。”
叶茉眼眸垂下,看着手中的木盒,一颗饱满的泪珠自眼角滑落,“吧嗒”一声,正滴在木盒盖上。
“她们哪都好,是女儿自己不争气。”
“只怕——”她声细如蚊:“……是委屈了两位姐姐。”
“你这孩子,心思总这般重。”崔氏抚着她的头,“都怪我,给你挑了俩个不顺手的,反而让你多思多虑,如此,怎可养好身子?”
说着面色一沉,对钱氏道:“带她们进来。”
欢橘姐妹进屋便跪。
崔氏眼神如刀,冷冷瞥了一眼,“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母亲不要怪她们,两位姐姐对我尽心尽力,我……”叶茉撩开身上大氅,手撑床沿。
肩膀忽然一沉。
“你这孩子!”崔氏把她按回床榻,板住面孔:“她们是奴才,尽心尽力是应该的,不过我瞧着……”
“哼,”崔氏面色一沉,目光凛凛,扫过欢橘姐妹。
“未必!”
她声音突然拔高。
“咚”的一声,欢菱头重重嗑在地上,“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回夫人,是奴婢伺候三小姐不周,甘愿领罚。”欢橘也附身顿首,但显然冷静许多。
“是,是,是,奴婢……奴婢领罚。”欢橘头似捣蒜,不过眨眼的功夫,额间已红了一片。
叶茉见状,泫然欲泣:“母亲,女儿如今病着,屋里再换人,怕是......”
“岚儿,”崔氏截住她的话,语重心长道:“你年轻,心善,这是好的,但府中既有法度,那便要遵循,赏罚明辨,她们伺候不力,致你久久不愈,轻轻放过,日后这府上还有谁会敬畏规矩,尽心当差?”
好一副当家主母的威严。
叶茉呆了呆,崔氏见她语噎,对钱氏一摆手:“你把人带下去,仔细教教规矩,也告诉外头,三小姐需要静养,若再有人无故惊扰,我决不轻饶。”
“母亲。”叶茉泪水涌出。
手又被崔氏握紧:“好孩子,知道你一片孝心,但若有事,别怕麻烦,定要差欢桃来报我。”
叶茉抽泣点点头。
“母亲,等我,等我养好身子,定竭力,竭力……咳咳……”
崔氏满目心疼:“不说了,不说了,你好好休息,不用送了。”
叶茉眼中噙泪,
看着崔氏身影消失在门边,她长嘘口气,用衣袖一抹脸,大剌剌往床上一趟,
欢桃送走崔氏,一进屋,便见她举着木盒,眨眼一笑。
“怎么样,你家小姐,说话算话吧。”
“小姐,你真厉害。”欢桃竖起大拇指,待把木盒收好,又指着屋里成堆成摞的物件,问:“小姐,这些怎么办?”
“不易携带的先收到柜子里,轻的小的找块布包起来。”叶茉翻了个身,手探向床褥下,拿出张纸,展开研究起来:“欢桃,你确定这个路线走的通?”
“放心,小姐,狗洞都在呢。”欢桃开始收拾,“但去西市的路……”
“小姐,要不再等等?”
叶茉陷入沉思,等是等不了了,叶坚终日呆在祠堂,叶心雪梦魇不止,至于叶心岚为何会溺死在飞鸿阁......
奇怪,太奇怪了。
“啪—”她合上手中的纸,“欢桃,明日辛苦你盯着,若有人来,就说我睡下了。”
欢桃看劝她不动,一拍胸脯:“小姐,您安心去做您的事,不用担心我这儿,别说您现在病着,就是之前四小姐来找麻烦,奴婢不是也一样将她挡了回去。”
叶茉暗自苦笑,今时哪同往日,她跳下床,来到镜前,再叮嘱道:“总之,你一切小心,若遇突发情况,就全推在我身上,定要咬死自己毫不知情。”说罢拿起剪刀。
“小姐——”欢桃一声惊呼。
两人几乎一夜未眠,以防万一,天未亮,叶茉便背上包袱,从院中狗洞,钻了出去。
依着地图,她一路畅通,到飞鸿阁时,天渐渐透出微光。
虽做了心理准备,可扒开杂草的一瞬间,叶茉还是感觉到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寒意。
荒草、枯树、青苔、蛛网……
满目萧瑟。
深处,一座破败的屋宇,散发着死亡的腐败气息。
黑压压的窗内……
叶茉倒抽一口凉气。
她好像看到一双双浮在空中,充满怨毒的眼睛,而那一道道视线,如箭雨般,冷冷射出,尽数钉在她身上。
麻胀自头皮传到脚底,再不敢停留,她拔腿向最后一个狗洞冲去。
突然,一阵风起,横卷枯叶,直奔她面门,她抬手一挡,怎料脚下一滑,整个人竟向前栽去。
来不及惊呼,眼前已是一片水面。
是水塘!
叶心岚溺死的那个水塘!
眼见落水难免,她全身绷如满弓,闭紧双目,猛吸了一口气死死憋住,千钧一发间,突然,后脚被什么东西猛地绊了一下。
“哎哟!”
地又凉又硬,她,耳内“嗡”地一声,胸腔发闷,摔得魂都丢了七分。
阴冷腥臭的水汽钻鼻而入,她抬头睁眼,前额竟已在水面之上。
好险!
再顾不上身上疼痛,她以肘拄地,向后缩去,直到与水面拉开距离,垂眸再寻,救她的竟是一根凸起的树根。
树根如女人小臂粗细。
叶心岚!
叶茉不知为何会想到这个名字,她当即起身,整肃衣冠,对着青苔覆拢的池水,虔诚拜了四拜。
“叶心岚,若你有冤屈,我定为你讨回公道。”
鸟鸣啼叫,如女子哀嚎。
池水中,漾起几朵红梅,刺目如血。
她定了定神,至西南角找到了最后一个狗洞。
一路南行,三座桥后,已隐约听到了叫卖声,街道愈宽,目野愈发闹。
虽是清晨,但街两侧已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各种店铺也已营业,袅袅烟火中,吆喝声此起彼伏,饭香诱人,包子、馒头、面条、成衣、香料、首饰、当铺、书局、医馆......有人在杂耍、有人在算命各种买卖、把式应有尽有,叶茉东瞅西望,走在人群之中,不知听谁高喊了一声,“快看,是琼楼!”
她抬眼望去,只见阳光下,一座五层楼高的奢华建筑朱漆闪耀,七八座雕花廊桥,凌空飞架,悬覆其外壁之上,宛若游龙,盘桓在数个雅亭之间,珠帘绣幕内,对饮,舞乐,人影晃动。
丝竹轻奏,随微风而起,入喧嚣而散。
不愧是央京城第一酒楼!
“糖葫芦,糖葫芦,好吃的冰糖葫芦。”
“听说冰糖葫芦是山楂做的,上面淋的是甜甜的冰糖,酸酸甜甜好吃极了。”叶茉耳边响起欢桃兴奋不已的声音,她朝小贩招了招手,“您好,我要一根。”
见小贩扛着杆子,小跑过来,“怎么卖?”她笑问道。
小贩一愣,忙答:“公子,1文钱。”
叶茉掏出铜钱:“劳烦您帮我包好。”
“好嘞,公子。”小贩动作娴熟,叶茉接过糖葫芦装进包袱,粗着嗓子打听道:“请问小哥,您可知这市集中哪里有卖玉器的?”
“这边,那边,都有。”小贩抬手往两边各指一下,许是见她微微皱眉,殷勤又补了句:“公子不妨先去广望街,那边更多一些。”
“那儿,”他手一指:“前面路口,右转便是。”
“多谢。”叶茉抱拳躬身。
小贩连声回:“公子客气,公子客气。”
广望街……
叶茉快步走向街口,总觉后背发凉,她猛地驻足,回头朝琼楼望去。
“世子,这女人好生厉害。”琼楼雅阁内,卫朗躲在窗后,用手拍打胸口。
外面响起轻轻的敲门声,“笃笃、笃”三下,又“笃、笃笃”两下。
“是何劲。”卫朗一个跨步闪到门边,来人是个浓眉虎目,粗豪威猛的壮汉,“大块头,你弄清没有,那女的是人是鬼?”
壮汉目光向下,冷冷撇了他一眼。
“喂,你!”卫朗见何劲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样,追在他身后,忿忿道,“世子,您看他。”
顾北宁坐在桌边,一手托腮,一手捏着枚刚出炉的水晶滴酥,似心不在焉地一笑:“要不……你俩换换?”
卫朗闻言,瞬间往后退了半步,摆手道:“别,世子,还是让这个大块头做吧。”
“他又莽又壮,不怕鬼。”卫朗小声嘟囔,在何劲又一记白眼中,干笑了两声。
老板说水晶滴酥要趁热吃,顾北宁捻糕点入口,眉间微蹙。
太甜了......
他将盘子往前一推,招呼打闹的二人:“你俩尝尝。”
“世子!”卫朗哪有心情吃点心。
何劲拿起一枚放入嘴中。
顾北宁倒了杯茶漱口,茶的清香总算压住了口中的甜腻,他看向何劲,眉峰一挑:“如何?”
何劲摇摇头,沉声答:“不好吃。”
顾北宁又将茶盏斟满:“拿去给何风,他一定喜欢。”
“我还没吃!我也喜欢......”卫朗窜到桌前,话还未说完,见何劲已将盘中所剩的水晶滴酥打包塞进怀中。“大块头,你——”他正要发作,可想到何风,心头顿时一紧。
何风轻功卓绝,身手极快,易容之术更是出神入化,旁人别说伤他,就连他在哪,是什么模样都无法分辨,可他那日竟深中数剑,晕倒在啄玉轩门口……
只是去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何故遭此。
他敛起嬉色,“世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按兵不动。”
“可那女子活着是大患!”
何劲一抱拳:“世子,让属下去。”
顾北宁手指轻轻点在桌面,神色不明,良久,他缓缓开口:“你们只管盯好她。”
太阳自东正冉冉攀升,阳光洒进雅阁,映在三人脸上,一人急不可耐,一人沉稳如山,而顾北宁,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他起身走到窗边,街上行人渐稠。
他目光炙热,穿过人群,忽狡黠一笑,“必要时候,帮她一把。”
“阿嚏——”叶茉从当铺走出,又是没来由的一阵寒意。
她勒紧身上的包袱,行动更加小心、迅速。
广望街街道更宽,车马愈稠,放眼一瞧,就有四五家卖玉器首饰的店铺。
“你见到就能认出来——”
叶茉带着一颗恨不得把系统拖出来掐死的心,迈进了右手边第一家。
太阳一寸寸西沉,她一颗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公子慢走。”
从街尾最后一家店出来,“你大爷。”叶茉暗骂一声,走到街角,找了块没人的地方,掏出怀中的笔墨、地图,一手托纸,一手拈笔:
翠渊阁,陈掌柜,十日一进货,初九。”
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她深呼口气,宝贝似得把地图轻轻折好,收回怀中。
“咕噜噜——”肚子又开始叫唤,她抬头瞧了眼天色,心道:“希望还能赶上晚饭。”
回到叶府,已是掌灯时分,按理说应是一天中最忙碌的时刻,可叶茉一路上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前前后后三四重宅院,除了微弱的灯光,便只有簌簌的风声。
路越行越暗,院落中那些落光了叶的树枝如同一具具破土而出,向天抓举的白骨,甚是阴森可怖。
好在一路顺利,她钻进晴风阁时,晴风阁居然也是黑漆漆的。
许是欢桃有意为之,她定了定神,轻手轻脚推门而入,压低声音唤道:“欢桃,我回来了。”
......
没有人应。
屋里屋外,寂无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