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梦》乔然Q

3、血丝 天光乍明，

　　天光乍明，街上车水马龙，各色人马行色匆匆，警局门口也不落下乘，倒夜班的这才刚睡下，值早班的就提着早餐上岗了，电话铃声叮铃响个不断，鸡毛蒜皮的小事掀得皱巴巴的黑色制服晕头转向到处乱转，好一派热闹非凡。
　　“行，婶子你放心，吃完早餐我就去巡街，铁定把你家小心肝找回来，等着！”中年男人粗狂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响，说罢他哐嗤挂掉电话，胡乱将没啃完的包子塞进嘴里，又端起白瓷杯灌了口水，扭头朝简一涵笑道：“来报案的吧，坐。”
　　简一涵嗯了一声，顺势拉开离得最近的一把椅子，靠坐下去，双手交叉搭在腿上，开始讲述前段时间发生的怪事。
　　那警官先开始还贴着热切的假面，翻开桌边的本子，顺着简一涵的话有一搭没一搭地记着，到后面却是将笔搁到一边，掏出手机不时翻着，还咔擦点了根烟。
　　烟草味扑面而来，简一涵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知道这是对方不耐烦的前兆，便将略去昨晚的事，收了话头，静坐看着他。
　　警官摁灭了烟头，杵在玻璃桌上留下一圈圈黑色印记，他眉头微皱，语调上扬：“你是画家？”
　　简一涵颔首。
　　“是不是什么疯狂粉丝干的，上个月所里还接到个大明星报案，说是收到只被开膛破肚的死猫，还有张带血的威胁信，我邻座负责这个案子，开始吓得心惊胆战的，生怕一个没盯住大明星出了啥事。他劳心劳力守了两个月，跟着那个大明星满天飞，别说死猫了，连根猫毛都没见着，也就结案的时候被打发了几百块钱。你们这种案子哟，放谁手里都是烫手山芋，真要是恶作剧也查不出个什么，还楞个浪费警力，用你们的那什么话来说，就是占用公共资源，你要不再考虑一下？反正我话放这里了，大概率是查不出来什么结果的。”那警官估计也是为同事鸣不平，越说越激动，唾沫飞溅，说完又竖起瓷杯干了口水，咣一声放在桌上。
　　简一涵倒是不受什么影响，转头掏出了那封沾血的信，递过去，淡然道：“不，我怀疑这是人血。”
　　听见这句话，警官收了先前的不耐，双目一凛，锐利的视线盯着简一涵，语气带了一丝质问，“你怎么知道的？”
　　简一涵回视，“味道不对，颜色也不对。”
　　警官半信半疑地将透明袋拆开，把信封凑近了些，一股带着腐臭的咸腥味扑面而来，冲得他眉头直皱，却也分辨不出什么，他轻咳一声，肃声道：“牵扯到疑似人血的证物，那这件事就不归我管了，一会儿你跟我过来做个笔录，晚点我一起移交到刑警大队，等待查证。这期间未经准许，你不得离开淮海市，有结果了那边会通知你的。”说完他叹了口气，撑着桌子站起来，转身向询问室走去。
　　“好，”简一涵应了声，“我想知道DNA的检验结果。”他随即跟着起身，右手悄然放在腰后，拇指无意识地按压着其它手指关节，指节随着动作摩擦发出微不可查的声响，又被脚步声掩盖，趋近于无。
　　警官回头撇了他一眼，“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回头我帮你写一份申请，走个流程，具体结果就要看你跟这案子具体有什么牵扯了。”
　　简一涵应声，跟着走进询问室。
　　“叫什么名字？”
　　“简一涵。”
　　“年龄？”
　　“27。”
　　“性别？”
　　“男。”
　　……
　　询问室里，白炽灯亮得晃眼，光线透过瓷制灯管折射散开，又被灯罩聚拢，穿过空气中的微小颗粒直直射在简一涵的头顶，周遭的景象一下子被照得无所遁形，甚至是附近尘埃的浮动和警官脸上肌肉的抖动……
　　不对劲！
　　那肌肉不是在抖动，而是在蠕动！像是有什么不知名的虫子在皮肤底下爬行，凸出蜿蜒的痕迹，可它又好像在抖动，坨在脸上，随着表情变化一颤一颤的，好像只待一瞬，就会有什么东西从皮肤里钻出来，窜到简一涵的脸上！
　　可警官丝毫没有察觉，他眼神焦灼，口型变化重复着一些字眼，却被层层雾气蒙住，无从辨认，声音也在空气中溃散，传到简一涵的耳中只余些许尾音，一切景象都像是隔着一层水幕，在光影中抽象变换，最终在头晕目旋中趋近于无，归于黑暗。
　　“简一涵……简一涵……简一涵！！！”
　　周遭的一切又归于死亡般的黑暗与寂静，只余下正前方的那束光，和白光笼罩下的巨大王座。
　　昨晚那巨剑锋芒乍现，却如鸿毛般扫过，没在王座上留下丝毫痕迹。而那鲜红的丝线在吸收了骷髅溃散后挥散在空气中的力量之余，愈发鲜红、活跃，密密麻麻的肢节顺着空气的流动飞舞着，像张牙舞爪的血管攀附在巨剑上，猩红，嚣张，在向简一涵示威！
　　简一涵明知自己应该后退，该逃跑！可身体里的所有力量像是被浓稠的黑暗抽取吸收，融化在虚无中，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血丝伸开触手肢节，向这边舒展、蠕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到简一涵能看清组成它的每一块碎肉之间余下的缝隙——被一种黏腻通透的液体所填满，散发着诡异的猩红色，附带着浓浓的腥臭，经久不散。它的目标本来是简一涵的脸，可不知为何，刚触碰到就触电似的弹开，继而潜伏在四周的空气中，蓄势待发，却也不敢上前了。
　　惊疑之余，简一涵伸出不住颤抖的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被黏腻粗糙的触感阻塞，他头皮发麻，壮着胆子摸索着，捎带一拉，从脸上撕下来一块东西，定睛一看，居然是昨晚骷髅头面上的干皮！
　　它不知何时覆在了他的脸上，简一涵竟也没有察觉到丝毫异样，不过这东西看起来黄里透白还黏着腥臭的液体，不知有何意图附在他的脸上，也算是阴差阳错的救了他一命，只是外貌有点过于磕碜了……
　　看见它的那一霎，简一涵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像是老鼠挨到了猫，兔子蹭到了狼，母鸡窝里蹲了只黄鼠狼，他条件反射性地甩开了那块皮，又不带歇地重重甩了几下手，丝毫不带犹豫。
　　那黄色面皮似是有几分不甘，在风中挣扎了一番无果，飘落在地上。
　　几乎是在黄色面皮落地的一瞬，蛰伏在四周的血丝一涌而上，在空气中挥舞着，像是发起进攻前的起势，只待猎物露出破绽就迅速出击。
　　简一涵头皮发麻，像是被什么大型食肉猛兽盯上了，阴寒自腰椎骨蔓延至脊椎，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身体的本能反应却是让他的大脑更加清醒，肾上腺激素飙升，随着血液一齐涌向全身，一时间兴奋到战栗的神经细胞掠夺了一切感知。
　　但从面上却是看不出来丝毫，他静立着，死死盯着那团血丝与其对峙。良久，他终于有了动作，上半身重心缓缓下沉，全身肌肉紧绷，一手护住身前，一手摸向身后，摆出了准备进攻的姿势。
　　汗水从额前滑下，捎带粘过眼前的碎发，顺着鼻梁一跃而下，略带痒意，简一涵却是丝毫未觉。
　　“啪嗒——”汗滴落地，晕成一滩小水渍。
　　霎时，简一涵起势向前，从裤兜里掏出个物件，奋力向前一扔，果然那团血丝有所警觉，蜷缩起来卷成一团，却是被一块橡皮擦蹭掉点皮，察觉到被骗，它们即刻展开，气势汹汹，席卷而上！
　　而简一涵在橡皮扔出去的那一瞬，转脚扑向左前方那块面皮所在地，不管三七二十一抓在手中揉成一团，往血丝上一掷，紧接着双手抱头蜷缩在原地。
　　“刺啦——”像是硫酸腐蚀物体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附带着难闻的烧焦味，预料中的痛感却没有袭来，简一涵想抬头去观察情况，却是被卷入了一席愈发浓厚的黑暗中。
　　“简一涵？简一涵……醒醒……”
　　一道粗狂又带着些许熟悉感的男音穿过耳畔的嗡鸣声传了进来，眼前泛起一道白光，鲜明刺眼，却唤醒了他昏沉的意识。
　　入眼的是一张沾着细密胡子的粗糙大脸，神色焦急，额头上密布着细小的汗珠，制服被揉得皱巴巴的，是先前那位警官！
　　蠕动的虫子再次在脑海中划现，简一涵猛地推开他，死死捏住泛白的指节，跌在座椅上，喘着粗气。
　　那警官被推得一猛，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松了口气，道：你咋突然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可吓得我，生怕一个气儿没喘匀，铁饭碗就砸你手上，”他又摇了摇头，语重心长，“你们年轻人呀，不知道好好珍惜身体，胡乱作的把身子骨整得这么虚，到我这个年纪可咋办哦……”
　　见简一涵脸色苍白地坐在原地，对他的话也没什么反应，便挥了挥手，道：“算了，该问的我大致都问了，回去等消息就行，你赶紧回去休息吧，我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吓。”
　　简一涵点了点头，转身离开，独留警官在原地摇头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