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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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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一涵现在住的小区开发商确实是下了大功夫,本就是为了富人贴身打造,每户独栋私密性强,虽说选址僻静离闹市区稍远,但周围医院、学校、超市和公园等配套的软设施都一应俱全,还有政府专项批准的新建地铁线路直通市区,就等着赶上房地产市场热潮赚个盆丰钵满。可惜时运不急,小区刚刚建成就遇上房地产市场暴跌,起先开发商还看不清现状,死捏着房价不肯往下放,盘算着就算赚不到大钱也至少要捞着本,顶着高档小区的名头大肆宣传,想方设法的要把房价炒起来。
但事实证明,胳膊拧不过大腿,个人力量再怎么炒作也扭转不了房地产市场下行的大趋势,房价一跌再跌,眼看着所有的成品房都要砸手里了,开发商总算熬不住了,开始骨折销售,最终倒是便宜了像简一涵这样,有些小钱又想寻个安静住处的人,捡了个白菜价买到独栋别墅。
这小区虽说平时人不多,但时不时会传出几声汽车的轰鸣,再不济也会有虫鸟鸣叫的白噪音,显得幽静怡人又有些许人气。不似现在,四周没有一丝光影,除去黑暗就只剩下一片死一样的寂静,身后的家也不知在何时失去了踪影。许是那小灯最终还是没拗过黑暗,被那暗处的东西一骨碌涌上来吞噬了;又许是他自己中了什么人下的迷药,在无意识间晃远,而方才所见的一切都是幻觉,他以为的一瞬间,现实却不知过了多久。
不过事实到底是什么,现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应对现在的情况。
意识到自己中套了,捏在手里的人皮信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危险的信号骤然在简一涵的脑子里炸开,心脏开始快速鼓动,肾上腺激素彪升,他甚至能感觉到太阳穴在一抽一抽地跳动。但越是危急的情况下,就越要保持冷静,在紧张情绪炸开的瞬间,他的大脑开始加速运转。
从今天早上他收到那封信开始事情就已经不对劲了,或许更早,从第一封信开始就有人等着他入套。四处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不知道这是哪里,什么环境,周围是不是有人,而他既没带手机也没有任何防身用具,甚至连赖以生存的食物和水源都没有,幸好按周围环境的湿度和植被覆盖产生的阴影来看,这里不是沙漠,也不是什么原始森林,不然对于他这样没有任何野外生存技能的画家来说,就是一个死。
不过现在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那幕后凶手说不定就在附近盯着他呢。应该是那些信件里,准确点说是墨水里加了某些致幻剂或者迷药之类的成分,待他吸入失去意识后将他带到了此处。
当然,还有一种他不敢设想的可能,那便是他招惹到了一种未知的东西,无法描述具体是什么,但只要涉及到这种超自然能力,像他这种被卷入的普通人类,往往都是死无全尸,还有可能比恐怖电影里的跑龙套死状更惨烈。
不过无论现在是什么情况,都不能轻举妄动,最好的方法是待在原地等太阳出来,等天亮了现在遇到的问题才有解决的可能性。
想到这里,简一涵稳了稳情绪,原地蹲下,伸手在地上摸索了一阵,摸到块有些尖锐的石头握在手中,顺势坐下,闭目养神,静待天亮。全程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双腿曲起,以便于发生未知之变时能快速起身。
但这天气偏偏就不如他的意,在他坐下的瞬间便刮起了大风,劲儿足得像是要把他从原地卷起来,简一涵皱了皱眉,身体下伏,双手死死扣住地面才堪堪坐稳。
可这风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似的,料到他不想移动,便使了丝巧劲儿,猛地从斜下方穿过来,将他从原地拔起,强硬地推着他往前走。
黑暗中时间的流逝失去了度量的标尺,他不知自己前行了多久,亦不知自己走到了哪里,竟丝毫感觉不到累,也就无以从体力的耗费来估算路程。但人失去一种感官后,其它感官会变得格外敏感。看不见周围的环境,但简一涵能察觉到脚下的地面渐趋坚硬,伴着风刮蹭在脸上的东西也从树叶草片之列变为了石子沙粒,空气中的湿度骤然减少,弥漫着一股子先前信件中附着的腥甜味,想来是出了方才那片林子,也该到目的地了。
风力缓缓减弱,空气中的腥味浓郁到似能凝聚成液体,简一涵屏住呼吸,用先前捡的石头从外套上划下一块布料,系在鼻前充当临时口罩,继续前行着。兀的,正前方不远处射出一团白光,照在许久没见过光的视网膜上,酸涩刺眼,还伴着阵阵的眩晕,简一涵下意识地眯眼,用手挡在前方,缓冲过后才抬眼去看前方的场景。
那是一座巨大的王座,任何人一眼望去就知道它是王座,即便它是由不知其数的肢体和骨架纠缠扭曲而成,不明的血红丝线从王座底下的尸山血海中爬出来,顺势而上,蜿蜒凝结成诡异的花纹点缀在王座上,映着暗红色的光泽,艳丽而高贵;每一具尸体都是它那华丽又诡异的饰品的养分,荒诞而宏大。王座的中央伸出一颗骷髅头,不见躯干,却是形貌狰狞,像是被囚禁在此处受尽了折磨,乍一看似乎血肉已空,实则并未完全白骨化,剥皮去血后余下些血红色的肉块粘在白骨上,原本是脸颊的地方则耷拉着两块皮,似脱未脱,映得那红白交加的头颅愈发诡异。它像是一直在这里等着简一涵,待简一涵一看见他,那森森白齿便咧开了渗人的笑意,原本空洞洞的眼眶里竟溢出一股红色液体,像是化为实质的怨毒,顺着纹路滴在颧骨的那两块干皮上,映成了两个鲜红的大字——陪葬!
抬头间,能望见从王座边蜿蜒伸出的两只手臂,颜色灰败却是健壮有力,巨大得不像是人类能生出来的模样,交握在一起托举着一把巨剑,垂悬在王座上方——那骷髅头的头顶。
巨剑的周围依然攀附着许多血红丝线,但又好似带着些许惧意,竟是丝毫不敢触碰,只是缠而未附,漂浮在空气中。剑身迸发着刺目的白光,聚成一束光柱笼罩着下方的王座,像是神圣的审判,将原本应在黑暗深处扎根溃烂的怪物剖析在阳光下,归于死寂和永恒。
在陪葬二字生成的那一瞬间,那两只手臂像是再也支撑不住巨剑,骤然溃散,巨剑顺势而下,正正劈在骷髅头上,而那骷髅头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瞬间碎成齑粉,随着迸发在空气中的无形威势一同泯灭,只余下那两块干皮在余波下扬向简一涵。
在看见这个场景的一瞬间,简一涵瞳孔猛缩,全身的肌肉开始颤抖,无法动弹,那是从基因里携带的臣服与恐惧,骤然从骨髓渗透到全身,到皮肤的每个毛孔,到身体的每个细胞,无一不在颤抖战栗,大脑像是随着那颗头颅一起炸开,满脑都是轰鸣和眩晕,伴随着剧烈的疼痛,震得他失去了意识。
待他再次睁眼,场景又发生了变化,沙发,电视,画架,地毯,全都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东西,这是回到了家里?
熟悉的地方让简一涵的心落在了实处,却也不敢动弹,全身的肌肉紧绷,他打起精神,竖着耳朵听着四周的动响,四肢发力随时准备起身。空气像是静止了,充斥着紧张和焦虑,周围也静悄悄的,只听得见心脏剧烈鼓动的声音。就这样僵持了大概一刻钟,他才得以确定家里没什么奇怪的东西,身体一下子软了下来,毫无形象地窝在地上喘着粗气,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知在地上躺了多久,意识回笼,他才拖着疲惫的身体爬进浴室,收拾自己。身上套的两件衣物早已被汗水浸透,捎带一碰便能滴出水来,沾染了水意的发丝凌乱贴在头皮上,杂乱无章,却又给那五官精致但面无表情的青年人平添了一丝肆意的帅气。但此时,简一涵没有任何心情去欣赏那些东西,他死死地盯着镜子里的那件外套,背后爬上了一股渗人的寒意。
他分明记得昨晚用石头从外套上割了一块布料下来,可这件外套上面却是没有丝毫被损毁的痕迹!
简一涵猛地跑到之前卧躺的那块地方,杂乱无章地翻找着,想要找到那块曾为他隔离血腥臭味做出过微薄贡献的布料,可他只差将地板掀开了,就是没有找到那小小的布料!
他泄愤似的将手中的物件丢在地上,叹了口气,身躯无力地滑落,垂眸间满眼都是迷茫和无措。太阳透过落地窗洒在地毯上,堪堪落在他身侧,淡黄色的颗粒随着空气流动缓缓起伏,泛出澄澈到透明的光波。暖阳入心,却在阴影分界处戛然而止,独留下阴冷沉闷自成一界。
简一涵大半个人都缩在阴影里,低头盯着地面,眼眸微敛,瞳孔深处泛起波涛汹涌,又被覆盖在表面的平静压下去,重归于无。光影洒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泛出淡淡的光泽感,晕在肆意张扬的眉眼上,生出节节傲骨,却被冷俊的五官截下,藏于冷漠淡然的表皮中,情绪波动时方才显现,耀眼得惊人。
沉静半晌,简一涵单手撑地起身,挑了两件换洗衣物走进浴室,将疲惫不堪的身体收拾干净,顾不上休息,戴着手套将那封带血手印的信装进透明袋里,将其塞进帆布包,拉开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