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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滋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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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盛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反倒是童容先羞红脸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他竟然当着祁盛的面放屁了,虽然不臭,但是居然是这么响亮的屁。
“我……对不起……”
“这是好事,不需要道歉,说明你可以吃东西了。”
眉心慢慢舒展的祁盛起身去洗手间将洗漱用具清洗干净收整回去。
高大的男人宽腰劲腰,立在那将洗手池遮挡大半,手上动作娴熟。
洗手间的门没有关,童容扭头看过去,心脏莫名无序跳动两下。
即便祁盛曾经和他在镇上一个学校上过学,但那不过是很短暂的时间。
祁盛出身好,长得好,比起他来说,是任谁见了都公认的男人模样。
即便是在小学时,什么都不知道的童容都能感觉出他身上和自己截然不同的气质。
那种看起来就很贵的气质。
和他每日挣扎在存活边缘线穷困模样完全不同。
他就像天边雪山上高高在上的雪松,巍峨且高不可攀。
在他贫乏的想象中,像他这样的人应该有是一大堆人伺候的。
就如他在小学时那样,即便是小孩子的大家都不约而同围着他转。
像这种照顾人的活,他应该不屑去做,或者从来都没做过才对。
可他不仅做了,还很娴熟。
“在看什么?”
童容的晃神被擦干净双手,端着温水走过来的祁盛打断。
“温的,是我用勺子喂你,还是你自己喝?”
话虽这么说,祁盛却转身在找勺子。
吓得童容双手按住床边又想起身。
“我……我自己来……”
“别动。”
勺子还没拿到,祁盛一手端着杯子一手按住童容肩膀制止他起身的动作。
他的眉头再次皱起,语气里都有些无奈:“你真是很不听话,要说多少次你才能记住,不要乱动,伤口还没长好。”
“……对不起……”
祁盛将水杯搁在床头柜上,弯下身将床头自动升高一些。
为了防止被祁盛喂水,童容抢先一步将放置的杯子端起。
“我……我自己来……”
说着他将杯子凑近自己嘴边就要喝下去,端着杯子的手却被祁盛的大掌紧紧握住,动弹不得。
距离再次拉近,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童容的心脏再也控制不住,跳动剧烈。
因为是病房的缘故,怕童容着凉,空调温度开得比较高。
血气在祁盛胸中翻涌,他的额头渗出细汗,喉头滑动,带着共振的低声传出。
“等一下,这么着急喝容易被呛到。”
话说完后,他起身退后一步走到窗户位置。
被祁盛气息摄住的童容人懵懵的,点了点头,随即慢慢低头。
温热的水流过干燥的口腔顺着喉咙往下淌,童容莫名躁动的心绪渐渐平复。
童阿狗的事,欠了这么多钱的忧虑再次挂上他心头。
他刚记事,童奶奶还没瘫在床上时,也是现在这个季节,恰逢镇上集市,童奶奶带着他上街卖菜苗秧。
镇上狭窄的街路上,一辆崭新的白色汽车穿过拥挤的人群,停在他们小摊子前。
看着像是童奶奶旧相识的爷爷领着女儿孙子从车上走下来和童奶奶叙话。
临走时,那爷爷摘下眼镜似是抹了把眼泪,塞给他一个厚厚的纸包,转身上了车。
当时的小童容才只有七岁,他后知后觉将纸包打开,却发现是一沓厚厚的红色纸币。
从来没见过红色钞票的童容张着大眼睛,举着手里的钱问童奶奶这是什么。
童奶奶却脸色大变,连菜苗摊子都不顾了,拉着他的手就去追小汽车。
一连追了五六里路,童容被磕磕绊绊了好几脚也没有追上。
待他再大一些,童奶奶瘫在床上时,附近几个村认识童奶奶的老奶奶颤颤巍巍来看她,她还掏出那个装钱的纸包,想要叫她们帮她还回去。
众人都道童奶奶傻,说这钱就该拿着,是那人欠她的。
尽管童奶奶从来都没有和他讲过,但听她们直白的聊天,童容大概拼凑出完整故事。
童奶奶的大名叫童莲,那个爷爷姓郑,叫水福,是长昌县周边郑王庙村的人,也是当年长昌县周边村子里第一个考上大城市里大学的人。
虽不是什么特别好的大学,可在那个遍地是文盲的年代已属不易。
郑水福家是有名的贫困户,在当时那个贫穷的年代想要上学简直是做梦。
可他运气好,初中读不下去快要辍学时碰到了曾经是富农家女儿的童莲。
起初童莲是看不上这个穷小子的,童莲家里也早早给她和隔壁村地主家一起长大的槐况定了亲。
当时的夏国不算太平,槐况一腔热血参军走了。
没过多久,不知道从哪传的消息,说槐况死了。
童莲悲痛伤心时,被迫辍学的郑水福每天围在童莲家门口嘘寒问暖。
好女怕郎缠,闲话四起,年龄还不大的童莲莫名奇妙被迫和郑水福又定了亲。
自此她便开始做各种活计,走上了供郑水福读书的日子。
郑水福许诺,等他考上大学一定娶童莲。
从初中供到高中,再供到大学。虽没有成婚,但郑水福家里瘸了的哥,疯疯傻傻的娘,脑子有问题的爹,还有高寿多病的奶奶都是童莲一直在照顾。
后来的故事,就像收音机里小曲唱的负心汉那样,婚事一拖再拖,郑水福读完大学后和大学教授的女儿在一起了。
消息传回村子时,童莲正一个人操办郑家奶奶的丧事,不等童莲家里人去讨公道,她先一步自梳头发,赌咒一辈子不再嫁。
夏夜的午后,童容给童奶奶打扇子说闲话,收音机里再次吱吱呀呀唱着陈世美和秦香莲这一段。
童容心里藏不住事,忍不住问童奶奶,为什么非要还郑爷爷钱,年轻时,你为他做了这么多,他没有娶你,他不就是戏曲里唱的负心汉吗?
童奶奶看着远处停在茂密树枝上自由的雀儿抖落着翅膀飞上高空,眼皮耷拉着,没有说话。
她抬起皱巴巴的手又从枕头下摸出那张用胶布缠了好几层的黑白老照片。
照片已模糊不堪,依稀能辨认出是一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
童奶奶盯着照片看了良久后,叹息着:“不是他负了我,是我对不起他。”
云里雾里的话让童容听不明白。
“什么?”
昏黄苍老的眼眸落在童容那张姣好的脸上,夏季的燥热让童奶奶又阖上眼睛假寐,“你这辈子不用懂这些。”
“不懂这些好呀,少受好多罪……”
童容还是听不懂,怕被童奶奶骂,索性他也不问了。
童奶奶突然睁开眼,说了一句他听得懂的话,“小容,你要记住,咱们有手有脚的,不欠任何人的钱和情。”
后来,那包没还回去的钱隔了快十年,再次回到童容手上,童奶奶郑重地握住他的手,“替我……还回去……一定要亲自交到他手上……”
还是在童阿狗的帮助下,童容才找到郑爷爷的老宅。
但是最终也没还到郑爷爷手上,因为人早在一年前突发脑溢血,死了。
想到童奶奶的嘱托,一根筋的童容没有把钱交给郑爷爷的后人,还是童阿狗出的主意,把钱全拿去换成冥币,换了满满两尿素袋的冥币,找到郑爷爷坟头,全烧给他了。
烟雾弥漫呛人,童容眯着眼睛在灰烬中望着立在远一点地方出神的童阿狗,问他:“你说郑爷爷是负心汉吗?”
大概了解童奶奶前因后果的童阿狗没有说话,只摸了摸他的头,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叫他走吧。
病房外的天空黑灰一片。
立在窗边高大的身影让童容突然又想起童奶奶说的“咱们有手有脚的,不欠任何人的钱和情。”的话。
温水滋润过的嗓子,清爽不少。
他张了张嘴,再次重复:“我……一定会还你钱的。”
他决定了,等他病好,他就趁晚上闲的时候出去找份活做,多赚些钱还债。
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盖过他的讲话。
祁盛看了他一眼,皱着眉头接起电话走出去。
病房内再次只剩下童容。
还钱的事他已下定决心,现在还有阿狗哥的事。
祁盛说明天就可以见到他了,不知道为什么,童容的心脏又在扑通扑通跳,期待又害怕的心情难以克制。
那天他病倒得太急,只知道童阿狗生了急重病,但至今不太知道白血病到底是什么病。
祁盛接了电话出去后,没再回来。
他平躺在床上,怕养不好伤口,动也不敢动,毫无困意。
病房外再次传来敲门声,护士小姐姐推门进来进行今晚最后一次例行查看。
他配合着接受例行问询和检查。
待护士小姐姐拿出笔低头在本子上书写时,童容忍不住询问:“那个,您好,我想问急性白血病是什么病?要怎么治?”
护士小姐姐书写完抬头看他一眼,甜美微笑,耐心敷衍:“是有哪里不舒服吗?童先生,您放心,您身体恢复得很不错,您不用担心。”
看护士小姐姐像是没听明白,他补充道:“不是我,是我朋友……”
护士小姐姐依旧保持专业微笑,声音温和:“是您朋友啊,那得赶紧来医院就诊,听医嘱救治。”
几句话听得童容只能点头感谢,却没有得到有用信息。
护士小姐姐走后,童容再次闭上眼睛,病房的灯到时间后自动感应熄灭。
他的心里乱糟糟的,脑子里全是童阿狗的脸庞。
他给他送新衣服,送瓜果蔬菜、米面肉蛋,去山里找捡柴迷路的他,一个人拿着长棍去揍围住欺负他的小混混们……
只是短短一个多月不见,他居然病得如此厉害。
童容的心慌乱又难受。
深夜时分。
踢脚线微弱的灯光骤然亮起。
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的卫空,发梢还滴着水。
童容睁开眼,正对上卫空那双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眸。
”卫空哥哥,你怎么来了?”心底的焦躁侵袭上他的喉咙,童容声音发哑。
没料到童容还醒着的卫空微微转过头,给童容掖了掖被子,声音温和如水,“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童容长长的眼睫动了动,压低一些,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层阴影。
“是在担心你生病的朋友吗?”
被卫空道破心事的童容眼睛再次睁圆。
卫空拍了拍他露在被单上的手臂,眼眸深邃:“快睡吧,太晚了。”
薄绒被盖到脖子,童容如稀世宝石般的眸子在昏暗中闪烁着,“可是——我睡不着。”
卫空坐在床头的软凳上,再次扭过头,薄红染上他的耳尖,沉浸在自己心事的童容完全没有注意。
像美妙音符的声音在夜色中沁出:“阿容,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晚不睡,也有人在担心着你的身体。”
童容一下子就想到阿狗哥。
是呀,他此刻也躺在病床上呢,如果明天被阿狗哥看到他这个样子,怕是也要难受。
他赶紧闭上眼睛,“你说得对,卫空哥哥,我也得赶紧睡觉了,不能让阿狗哥担心。”
无声的苦笑在卫空心中沉下。
他将童容的手臂轻放进被子中。
转身走进休息室。
他没有开灯,坐在休息室的床头,喉结无声滚动。
今晚他是被爷爷紧急召回老宅的。
一张张照片洒落在檀木方桌上,全是私家侦探拍到的他和童容在一起较为“亲密”的画面。
父亲卫峰、三叔卫峻、四叔卫光耀都在。
不等他说话,卫母谭清花已经先一步站出来解释:“爸爸,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小空也是做好事,这都是误会……”
卫光耀虽比卫空大了一辈,年龄却只比卫空大四岁,他剥了茶几上青花盘里的一颗贡荔把核吐了出来,拱火道:“大嫂,我看未必吧,我听说这小子为了照片上这个娘娘腔还动手打了人。”
三叔卫峻眼神凌厉扫了一眼同父异母的弟弟卫光耀,“够了,你还说小空,我怎么听说你出差美利国的时候还绕了一圈去了趟拉斯维加斯,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一点都不稳重。”
卫家老爷子卫仞重苍老但依旧炯炯的眼睛扫视客厅一圈,最后落在卫峰身上:“老大,你怎么说?”
卫峰脸部肌肉动了动,声音发紧:“爸爸,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都听爸的。”
谭清花刚做好的卷发气到乱颤,坐在卫峰身边,不住拿长指甲掐他胳膊内侧。
见卫峰像木头一样没反应,带着恭维的笑向上位坐着的卫家老爷子卫仞重解释:“爸爸,这事都是子虚乌有的,不信你问小空啊,小空,你和爷爷说说,这些照片都是那些人故意找角度错位乱拍的。”
卫空垂着头未动,没有辩解。
卫光耀再次得意起来,继续补刀:“你看吧,连小空自己都认了。我还听说小空为了照片里的这个人,连夜飞回国,新加坡那个新能源合作项目因为这事也——”
淡淡檀香味溢进客厅,手中拿着一串串珠,一身浅黄色长针织衫落在脚边,面皮白皙紧致,看不出具体年龄的周慧从里屋走出来,打断卫光耀的话。
“光耀,跟我过来。”
看到是周慧出来,卫光耀水果也不吃了,赶紧过去搀扶:“妈,你怎么出来了,你这身体不好,我扶您进去。”
卫仞重眼皮子动了动,泛黄的眼珠落在周慧母子身上。
周慧身体不好,还是因为前些年大龄试管为他又连生两胎导致的。
卫仞重一向威严的声音放轻了些,“你们俩都留一下。”
他坐在黄花梨木椅子上,像棵根系深扎的老松,随意倚着扶手的姿势,让围着他坐的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小空,你说说看。”
作为国内鼎鼎有名的集团公司,卫家是绝不允许有任何丑闻传出。
当年卫老太爷病倒时,就是被最看重的二儿子出柜又殉情的消息活活气死的。
卫仞重身为长子,当年兄妹三人情深,他更是接受不了自己疼爱的弟弟这样死去。
卫空抬起头,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新加坡的项目我不会让爷爷失望。”
鬓角开始发白的卫峻坐在一旁,关切的目光落在卫空身上,张口道:“爸爸,小空毕竟还年轻,这么大的项目看是不是还要人帮帮他。”
卫仞重眼皮微耷拉,眼神如刀扫了卫峻一眼,继而再次扫视全场。
话语暗含威压:“在座的都是骨肉至亲,帮助这种话不用专门说出来,自是应当。”
随即他眼神扫过门口,一直服侍卫仞重的吴妈利索进来将桌子上的照片粉碎收进垃圾桶。
带着上位者慈爱的目光再次落在卫空身上。
“我相信小空不会让我失望。”
话里有话,卫空全听明白了。
他握紧拳头,没有接。
谭清花又坐不住了,拿手肘暗戳卫空,眼神暗示他快表“衷心”。
双商一向在线的卫空这次却没有接话。
卫仞重再次扫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示意大家散了吧。
他被吴妈扶着慢慢走过来拍了拍卫空肩膀。
随即就要转身进屋,周慧和卫光耀赶忙赶上前搀扶住他。
卫仞重走了两步,停了下来,拍了拍卫光耀的手,眼睛却看向周慧。
“你身体也不好,孩子还亲自看着太累了,还是再多找几个人吧。”
说话停了一下,卫仞重继续说:“光耀也大了,老三说得对,年轻人是要历练历练,明天叫他去老三那报到吧。”
还没走的卫峻和卫光耀皆是一愣,没想到会是这个安排,却不敢反驳,老爷子能说出口的话基本都是已经定了的。
周慧面上依旧风轻云淡,万事不争,“好,您安排的都是最好的,公司的事我也不懂,您看着安排。”
卫仞重微微仰头叹了口气,眼神再次扫过卫空,感慨道:“有段日子没看到阿盛了,小空,你跟着他要好好学,以后这都是年轻人的天下了,真是后生可畏。”
“是。”
月亮躲进云层,已经在老宅洗漱完过来的卫空躺在病房休息室内,侧身看向门的方向,隔着一扇门的距离,外面躺着的是他心之向往的人。
可是那人啊,是个小笨蛋,小傻子,根本不懂他的心。
也不懂他现在的艰难处境和那颗不知什么时候牢不可破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