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自向东流》灯似

165、第 165 章 空心鬼。

　　第一百六十五章

　　-

　　宋逢眸光一顿。
　　她正要说话，身后却传来凛冽罡风。

　　那风分明没有形状，可仍是叫人从心底升起胆寒来。

　　四周的颜色更淡了，就连方才在面前还算鲜活的梅琳，身上的色彩也变得有些黯淡。

　　宋逢下意识伸手，只是还不曾碰到梅琳，眼前的人身子便陡然一空，抬眸再看，刚刚还站在眼前的，活生生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阿逢！”宋雾淼猛地一颤，她的身体比起思绪更快地做出反应，几乎是在变故发生的一瞬间就伸出手，死死抓住了宋逢的手腕。

　　可是，明明被死死抓住的人忽然就消失了。
　　凭空的、几乎没有给宋雾淼反应的机会，宋逢的身形不过是在宋雾淼眼前晃了晃，便像是化雾了一般，陡然消失了。

　　就在宋逢消失的一瞬，周遭的雾气变得浓烈，风裹着那些雾气，将周遭的环境变得模糊，叫人什么都看不清。

　　宋逢只知道她是被一团雾气陡然裹住的。
　　在雾气涌上的瞬间，宋逢便下意识地屏住了口鼻，她整个人如同一只绷紧的小兽，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以至于背后传来动静的时候，宋逢甚至还没有回头，便已经先一步察觉，她微微侧身，躲开了那朝她扑袭而来的东西，而后手中又是猛地一挑，长刀被她斜着掷了出去，耳后传来一声极为沉闷的声响，长刀似乎在空中飞了一圈后又重新回到了宋逢的手中。

　　她回眸去看，可雾气太浓，宋逢什么也看不清。

　　沉吟片刻，宋逢果断抬手，她手掌被割开一道口子，鲜血叫宋逢抹在了眼皮上。
　　这回再睁开眼，影影绰绰的，眼前的一切虽仍看不大清楚，像是被一层纱蒙住了一般，可到底不像先前那样，一片混沌。

　　眼前那些模糊的东西，至少能够勉强看出个形状。

　　当真是有些奇怪。
　　宋逢微微挑眉，她眯了眯眼，就算是进入了另一方小世界，可是每一个小世界都依托于原先的那个现实世界。

　　就像是镜子虽有两面，可内里总是依托于镜子本身才能存在。

　　所以，出现在盛家老宅的这方小世界，其中的环境，应当是依托于老宅附近的环境生成，就算有些变化，却也变不了太多。

　　可是眼前那朦胧的影像里，竟是山川高耸，大开大合，半点不像是老宅周遭的光景。反倒像是依托于深山，山脉深邃，人迹罕至。

　　这样的幻影，不正常。
　　宋逢不得不提防，她努力想要看清周遭的一切，生怕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藏在那些山川当中，随时随地，可能蹿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

　　可是，四周一片寂静。
　　这样的荒芜，仿佛吞没了一切的声音，寂寥扩散，像是什么怪物一般，将周围的一切缓缓吞没。

　　宋逢深吸了一口气，她握紧长刀，尝试着往前走。

　　这片小世界与她从前见过的都不同。
　　太大了，大得令人咋舌。

　　宋逢有些难以想象，这样的小世界，需要怎么样的核心才能支撑。
　　这盛启民…当真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了吗？

　　往前走了一阵，四周的景色并没有半分的变化。
　　只是宋逢心里清楚，她的确已经不在先前所在的地方了，可是，周遭的景色却如出一辙，就像是在…追赶云层一般。

　　看着好似就在眼前，可是走啊走，走啊走，走了许久许久，都看不出有半点的变化。

　　宋逢深吸了一口气，她抬手从怀里摸出一枚玉制的哨子。
　　她叼住玉哨，缓缓提气——

　　并没有声音传出来，可是那些如同水墨画一样的景色在一瞬间晕染开来，像是沉寂许久的潭水忽然被搅动，甚至在水潭中央，搅出了一个漩涡。

　　片刻后，宋逢松开玉哨，她眯着眼四处张望，最终择定了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不知又走了多久，那些模糊的景色终于一点一点变得清晰，只是仍旧没有色彩，依旧是先前那样的黑白灰，看得久了，叫人的眼睛跟着发胀。

　　“有…有人吗？”

　　宋逢猛地停下了步子，她转过头，看向一片树丛。
　　刚刚…她似是听到了声音。

　　停了片刻，那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依旧是从很远的地方，以至于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回声，又像是鬼音。

　　宋逢迟疑片刻后，仍是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每走近一些，求救的声音便更分明一些。

　　“有人吗？姐姐……”

　　“…姐姐，你在这儿吗？”

　　陈今朝已经崩溃了。
　　或许是崩溃到了极点，她现在甚至有些抽离——魂魄仿佛离体了似的，有双眼睛悬在半空，沉默又冷静地看着陈今朝的身体蜷缩在高树之下，近乎崩溃地哭喊着。

　　陈今朝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记忆里，自己有些浑浑噩噩地上了楼，灯也没开，脸也没洗，只是囫囵脱了外套，便蜷缩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陈敛的事情。
　　陈今朝整个人难过得过了劲儿，以至于察觉到什么醒过来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自己在做噩梦。

　　通常而言，在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后，作为梦境的主人，很快就能够清醒。
　　就算想要沉溺于这个梦境，也是虚浮着的，随时随地可以抽离。

　　可是，陈今朝很快就发现了不对的地方，她醒不过来——
　　而且，她能感受到疼痛。

　　那些四仰八叉的树枝刮在她的小腿上，细细密密的疼，抬手一摸，甚至摸了满手的血。

　　这…不是梦。
　　可这如果不是梦，自己是怎么从家里出现在这鬼地方的？

　　陈今朝是旅行作家，去过很多的地方，像这样的山，海市周围可没有。

　　而且，周围没有颜色。
　　灰蒙蒙的，陈今朝尝试了许久，也没能理清头绪。

　　她从来都不是能够承担事情的性子，察觉到自己当真是莫名到了这里后，陈今朝半点法子都想不出来，她只能哭泣，喊叫，直到嗓子渐渐有些沙哑。

　　陈今朝靠着一棵树坐了下来，她醒来时就是光着脚的，现在，从脚底到小腿都火辣辣地疼，也不知道这些灌木里哪儿来那样多刺人的果子，扎的陈今朝小腿上血渍拉忽的，看着吓人。

　　陈今朝的下巴抵在膝盖上。
　　她半垂着眼，声音低喃，自言自语一般，“爸，你是不是怪我，怪我听了姐姐的话？”

　　陈今朝哭了出来。
　　可是，你要说她后悔却又不见得后悔，更像是在表演后悔，好似倘若当真是鬼将她抓来这里，叫那鬼仔仔细细看一看她的表演，好让那鬼心软放过她一样。

　　“爸爸，我很害怕。”陈今朝呢喃着，“可是姐姐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我没有办法……”

　　“而且…”陈今朝抽噎两声，她抬起头，视线虚虚落在半空中，没个焦距，“而且，姐姐说，这是我唯一有可能见到成硕的机会，爸，您最疼我了，一定会理解我的，是不是？”

　　风，将成硕两个字递到了宋逢的耳朵里。
　　她也看到了那个蜷缩在树下，看着可怜极了的少女。

　　“你是…什么人？”宋逢问。她站在几步外，审视的目光落在陈今朝身上。

　　这姑娘，她在照片上见到过。
　　先前在萨帕市时，宋逢从成硕口中听到过一个叫陈今朝的名字，便让梅园的人去查。

　　单有一个名字，不好找人。
　　可和成硕有关的人，却是好找不少。

　　宋逢还记得，岑山屿将资料给她时，还提了一句，“这人算起来和咱们还算有关系，她姐姐是先前谶堂的主事人。”

　　“陈今朝？”宋逢想起了那个名字。

　　陈今朝的抽噎声猛地停住，她有些缓慢地抬头，看向眼前的人。

　　眼前的女人陌生，陈今朝确信自己不曾见过这样一个人。
　　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靠，后背死死抵在树皮上，“你，你是什么人？是你把我绑来这儿的吗？”

　　宋逢皱了皱眉，眼前的人看起来茫然无措，甚至有些没有脑子。
　　她不明白，为什么成硕最后会特意让她要小心这个人，而且，宋逢也不明白，这人怎么又和盛家的事情牵扯在了一起。

　　“你是蒋双笙的妹妹？”宋逢又问，“成硕的朋友？”

　　原本还在抽噎着的，看起来像是被吓得丢了魂的人忽然清醒了过来，她噌一下站起身，死死盯着宋逢，“你认识成硕？”

　　宋逢叫陈今朝那炙热到有些烫人的视线激得后退了两步。

　　“你认识成硕？”陈今朝又追问。

　　宋逢紧盯着眼前的人，她缓缓开口，“送过他一程。”

　　陈今朝整个人抖了起来，原本就白皙的脸当下更是惨白，她踩着地上的枯枝往前，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是你将成硕哥哥藏了起来！是你害死了我爸爸！”

　　宋逢又退了半步。
　　她知道成硕为什么会让她小心陈今朝了。

　　因为陈今朝是个空心鬼。
　　她是人，却又不是人。

　　空心鬼通常会在双胎之间出现，它们看起来和普通人不同，这世上，大多数空心鬼终其一生，也不会出什么岔子，就像是普通人一样，按部就班地生活。

　　只是这样的人，通常自私自利，只为了自己的一个念头，可以无视一切。
　　但同样的，空心鬼通常胆小，它们是没什么胆子去做什么天大的恶事的。

　　可眼前的陈今朝，显然因为某些事情，而激发了她体内的空心鬼，而她体内的这个空心鬼，对于成硕有着近乎变态的执念。

　　以至于在听到成硕的名字时，都顾不上这身人皮被人识破，也要急吼吼地冲上来，质问一番。

　　宋逢轻轻啧了一声。

　　“可怜。”这一声可怜，是为了那个叫陈今朝的小姑娘。

　　一具皮囊，人鬼共生，也不知什么时候，那空心鬼已经将人吃了个干净，如今，这皮囊之下，只剩那空心鬼一个。

　　陈今朝整个人抖了起来。
　　而四周的瘴气也在此刻活了过来，树干也好，山脉也好，此时此刻涌到一起，凝成一根巨大无比的触手，猛地刺进了陈今朝的心脏。

　　而【陈今朝】却像是丝毫不知道一样，她死死盯着宋逢，仿佛一个发条机器，只知一遍遍地重复。

　　“是你害了成硕！”
　　“是你害了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