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自向东流》灯似

164、第 164 章 你该担心盛

　　第一百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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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琳是抱着自己必死的念头出现的。
　　她是十几岁时认识盛启民的，算起来，已经替盛启民办事十多年了。

　　盛启民养大了梅琳，让她能够吃饱肚子，有瓦片遮雨挡风。
　　梅琳少年老成，被盛启民从淤泥里拖出来的时候，她以为，或许是有钱人想要身边有个熨帖的女人，又或是有些事情，需要一个完全信任的女人去做。

　　盛启民的确是需要梅琳去做一些事，可是那些事情，完全超脱梅琳的想象。

　　第一次离开海市，梅琳按照盛启民的叮嘱，在一片无人的戈壁，摸爬滚打了将近三个月。
　　那一次，加上她，盛启民一共安排了十五个人，最后只有五个人活着回来了，他们历经千辛万苦，几乎是九死一生地从戈壁深处带回了盛启民需要的东西——那是一块石头，一块乍看平平无奇，上头仿佛还残留有戈壁风霜的气息。

　　为了活着带着那块石头回来，梅琳手中沾了血，她几乎感觉自己不是一个女人…应当说，不是一个人了。
　　那时，梅琳才知道，盛启民的确是需要一些信任的人去做一些事情，那些事情，与梅琳一开始所以为的大不相同。

　　那些事情…都是些梅琳听都没听过的。

　　然而，有了第一次，等第二次任务下来的时候，好像就变得相当容易接受。

　　盛启民很大方，自从替他做事，梅琳账户里的余额就成了一串数字，一串永远不会变少的数字。

　　梅琳觉得自己是个相当肤浅的人，于她而言，活着，有花不完的钱就已经足够了。

　　直到后来有一次出任务。
　　替盛启民办的这些事儿，是会死人的，梅琳从来都知道这件事，只是她从不曾想过，死的人会是自己。

　　但那次，梅琳差一点就死了。
　　或者说，梅琳觉得自己已经死在了山里，或许是在阎王殿里走了一遭，梅琳心态发生了变化，身体好了之后，她找到盛启民，她犹豫着开口，“盛先生，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也是那一回，从来都是和颜悦色的盛启民，第一次脱下了自己的伪装。

　　那天夜里，梅琳就被人重新绑回了盛启民面前，她感受到了什么叫生不如死。

　　“我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能放下生命替我做事，所以，梅琳，要么老老实实地替我做事，要么今晚死在这儿，你自己选吧。”

　　梅琳捂着肚子躺在地上，她的五脏六腑中，像是有火在烧，痛得她整个人大汗淋漓，像是肠子肺腑都搅在了一起，被人用钝刀一下又一下地戳着。

　　从一开始，盛启民就没有打算仅凭人的良心去用人——他从始至终，都是把梅琳这群人的命捏在手里的。

　　那晚之后，盛启民交代给梅琳的任务更多了。
　　但同样的，盛启民提供给梅琳的东西也更多了，无论梅琳需要什么，盛启民都会提供，他也给梅琳足够的权力，很多事情只是交代个大概，其他的则是叫梅琳自己去做，怎么用人，用哪些人，都由梅琳自己说了算。

　　在外人看来，梅琳是盛启民身边分量极重的人物。

　　可只有梅琳自己知道，她的命随时随地会被盛启民收走。

　　而现在，就到了她真正死去的时候。
　　或许是因为这件事情已经在心中盘磨了许久，所以梅琳并没有怎么纠结，她需要让那块阴太岁彻底成形，而阴太岁成形的条件苛刻，机会只有一次，只要她死在那人手下，血肉便能激发那半成的阴太岁，使其彻底发生变化，直至成形。

　　梅琳只有一瞬惊讶，她见过宋逢的。
　　只是上一回见宋逢时，梅琳虽说察觉到她的身份不一般，可到底是叫那娇俏明媚的模样蒙骗了，以至于身处其中才反应过来，宋逢可不是什么盛蘅的女朋友，她自己的身份玄之又玄。

　　死在这样的人手里，倒也是一桩说得出口的事儿。

　　只是，料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如约而至，梅琳等了许久，只听到宋逢一声短促的呼声，“别——”

　　带有劲风的波纹停在了梅琳眼皮前方。
　　她缓缓睁眼，看见的，正是宋逢微微皱起的脸——那是一张好看的，让人心绪能变得平静的脸。

　　可是，梅琳却没有办法平静，她眸光微拧，没等她细想，后心处却是猛地传来撞击。

　　梅琳脸色骤然变白，她往前趔趄几步，呕出一口血来。
　　是后头那几乎变成了怪物的东西一头撞了上来，像是要将她活生生撞死才对。

　　宋逢脸色一变。
　　她对梅琳的印象说不上好，可到底是一个活生生的，至于她是好人还是坏人，是该活还是该死，自会有一套规则审判她。

　　可当下，宋逢难以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在她面前死去。

　　宋雾淼明白宋逢的意思，她的女儿，毕竟过了二十多年正常人的生活，同她这样的人比起来，多了一份善心。

　　这善心说不上好还是不好，可身为母亲，宋雾淼愿意成全自己女儿的那一份善心。

　　原先凛冽的风变得柔和。
　　风明明是没有形状的，可在那一刻，梅琳觉得周身的风成了线，线条编织成网，像是网鱼一样，将她网在其中。

　　后头的怪物再一次撞了上来，
　　梅琳感受到震动，身上却并没有疼痛传来。

　　这感觉很奇怪。
　　梅琳甚至有些抗拒这样的好意。

　　她们是敌人，眼下正在对峙，不说不死不休，可至少不该对敌人表露出善意。

　　梅琳下意识地紧盯着宋逢。
　　但眼前的女人注意力从始至终都不在她的身上，视线反倒是越过她，落在后头那怪物的身上。

　　那怪物…原先是个人。

　　阴太岁的事情并非梅琳负责。她只隐约知道一些皮毛。

　　听说，原先现成的阴太岁出了岔子，只能临时换了个法子。
　　最开始，听说是用的一具尸体，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总归没能成事儿，这才换了个活生生的人来。

　　具体怎么做的，梅琳并没有在现场看着，她只知道，负责守在屋里的人，出去后大病了一场似的，一张脸，白得煞人。

　　咚咚。
　　那怪物动了起来，即便梅琳下定了决心，可第一次赴死没能成事时，勇气便已经散了不少，她几乎是下意识道，“不能靠近！他没能完全变成阴太岁，现在是个要毁灭一切的怪物！”

　　可是，梅琳的话并没有能阻拦宋逢。
　　她只觉得身子一晃，兜着她的那些风将她往后甩去，梅琳回头，只能看到宋逢和宋雾淼的背影。

　　梅琳心里咯噔一下。
　　她并不知道盛启民的对手是什么样的人，要说眼前的这两个人，梅琳也并不了解，她当然知道宋逢不一般，可这不一般究竟到了什么地步，梅琳不清楚。

　　那时候，梅琳只觉得宋逢和盛蘅是差不多的。

　　盛蘅不知道盛启民的这些事情，被玩弄于股掌之中，那么宋逢，应当也不算盛启民的对手。

　　梅琳转头看了过去。
　　她从未见过那样流利的动作，那两个人，像是在这一片死寂之地中舞蹈一般，这里是她们的地盘，举手投足之间，满是笃定和淡然。

　　宋逢终于靠近了陈拓。
　　即便眼前的那团东西，已经半点看不出陈拓原先的模样了。

　　宋雾淼落下的结界终于成形。
　　四周的颜色彻底退散，只剩满目的黑白灰，几乎令人晕眩。

　　骨笔重新凝结墨迹。
　　墨迹成线，于陈拓上方显形，那只巨大的“怪物”终于被束缚了行动。

　　宋雾淼飞身向前，她踏地而起，身边似有光晕。
　　那光顺着宋雾淼的指尖落进“怪物”体内，嘶吼声响起，只长长一声，而后归于平静。

　　过了许久，那肉山不动了，却也没有要变回人的模样。

　　宋雾淼收回手，她站在那儿，眉心微蹙，看起来神色并不好看。

　　梅琳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她的声音有些沉闷，“没用的，创造阴太岁的法子阴毒无比，一旦开始，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你们要么杀了他，要么等他彻底阴太岁化，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出路了。”

　　梅琳看到身侧的人像是听到了什么令人惊恐的话一般猛地回头。

　　对。
　　该用这样愤恨的表情看向自己，这样才对。

　　而不是像先前那样，她们分明是敌人，是对手，宋逢却是用那样怜悯的目光望向自己。

　　看得梅琳的心不再坚定，反倒想要偷生。

　　果不其然，宋逢被激怒了，她猛地伸手，掐住了梅琳的咽喉，“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梅琳笑了起来，不知是不是因为没有在该死的时候死去，外头的盛启民有些等不及了，以至于梅琳脏腑之中的虫子再次活跃起来，疼痛细细密密，从内往外渗，和那些血一起，从内往外渗。

　　梅琳嘴角溢出了几缕鲜血。
　　那血隐隐发黑，显然是中毒已久。

　　宋逢看到那血，她手中的力道不由松了两分，有些怔怔地。

　　梅琳笑出声，只是她没什么力气了，也只笑了短促的两声便停了下来，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宋逢，你现在不该担心这个怪物，该担心盛蘅。”

　　“山灵芝已经取回来了，阴太岁也就在眼前。”梅琳咳嗽起来，她看着宋逢，听不出语气，“盛启民想要长生，便只剩下盛蘅的性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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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家本宅。
　　先前那百鬼夜行被喝退后，赵家人虽仍有些紧张，可到底稍稍放了心，一部分人被赵山芙安排离开，另一部分虽仍留在赵家本宅，却也并没有多在意外头的动静。

　　直到有人浑身是血地冲进后院。

　　“来了……”那人气若游丝，满脸是血，“来了好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