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自向东流》灯似

160、第 160 章 山君娘娘。

　　第一百六十章

　　-

　　有赵家人急匆匆地赶来，站在长廊的另一头，看向赵山芙的视线里满是焦灼，“山芙祖宗，出事儿了，外头的镇宅镜裂了！”

　　这一条长街上的所有屋宇，几乎都是属于赵家的产业，住着的，也都是赵家人。
　　所以在变故发生的一瞬间，住在附近负责警戒的赵家人便已经祭出符咒应对。

　　可是，镇宅镜却裂了。

　　镇宅镜这东西，可不一般。
　　至少如今的那一块镇宅镜已经传了好几代了，上一次镇宅镜的碎裂，要是想要知晓其缘由，或许得去翻尘封已久的典籍才行。

　　几乎不曾有人想到过，镇宅镜会碎。

　　如今这年头，哪里还会有能够让镇宅镜碎裂的魑魅魍魉呢？

　　赵山芙面色却并未有什么变化，她站在那儿，仙风道骨，风吹过时，白色的绵绸裤子飒飒而动，可赵山芙整个人却如同定海神针一般，稳稳当当地站在那儿，连晃都不曾晃一下。

　　“慌什么。”赵山芙道，她一只手背在身后，白发整整齐齐盘在头顶，银质的簪子穿过发髻，上头似有寒光。

　　来传信的人是赵津，年轻人脸色煞白，额角还有着硕大的汗珠，显然，外头发生的事情让他心里十分惧怕，正因如此，跑来通知赵山芙时，赵津整个人魂不附体一般，眸光乱颤，几乎没个焦距。

　　“赵津，让小辈们都到主宅去。”赵山芙微微挑眉，眉宇之间，竟像是年轻了好几十岁，好似正当壮年，对那未知的，可怖的东西，跃跃欲试。毫无惧色，满是挑战的兴味。

　　赵津抬手抹了一把汗，他走到了赵山芙身前，脸上紧张的神色并未因此消散，相反，他看起来，比先前还要紧张些，“山芙祖宗，这次很不对劲，镇宅镜是老祖宗们留下来的物件儿，外头的东西尚未路面，就让镇宅镜碎了……”

　　“我同赵前辈一起去。”宋逢开口道，她转头递给盛蘅一个安抚的视线后，转头看向赵津，语气平和却又严肃，“盛蘅他刚刚清醒，先前奔波又受了伤，还请你们多照顾他一些。”

　　手腕微微一紧，盛蘅轻轻抓住了宋逢的手腕，他有些话想说，只是宋逢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而是半强硬道，“盛蘅，你先前受了伤，外头的东西暂且不知来历，如果你同我一起，我反倒没有办法专心应对。”

　　只需要这一句话，就能将盛蘅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回去。

　　许久，盛蘅才盯着宋逢的眼睛低声道，“万事小心。”

　　不等宋逢说话，反倒是赵山芙爽朗地笑出声来，“到底是些没有怎么经事儿的小辈，小蘅，你且放心，赵家的地盘上，我保管宋小姐完好无损，连根头发都不会掉。”

　　盛蘅面上的表情这才柔和了半分。
　　赵津半低着头走到盛蘅身侧，“盛先生，您跟我来。”

　　注意力从宋逢同赵山芙身上移开，盛蘅这才发现，小花园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一部分跟着他们往后方主屋的方向走，一部分瞧着年长些的则是抬脚跟在赵山芙身后往外走去。

　　盛蘅抬头看。
　　天空隐隐有些泛黑，像是有一团云，被这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成长长细细的一条，那条黑色的云线将天空彻底分作两截。

　　一半黑云压顶，摇摇欲坠，另一半却是晴空朗朗，万里无云。

　　赵山芙走出赵家老宅时，原先守在宅子外面的人纷纷向着两侧让开。

　　赵山芙抬头去看，上方隐隐有裂隙出现，一旁的镇宅镜上，镜片碎成了许多块，即便有赵家人眼疾手快，以符咒修补，那镇宅镜仍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上头的镜子仿佛下一刻就要碎成齑粉一般。

　　宋逢站在赵山芙右侧，她闭上眼，抬手于眼皮上轻轻一抹。
　　等到再次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条安静的长街彻底翻转，黑色的怨气滔天，乍看起来，这里不像是住着人的长街，倒像是历经了屠杀的乱葬岗一般。

　　可是，怎么会呢？

　　赵家这样的家族，怎么会将自己的老宅选在这样的地方？
　　便是梅园所选的位置，都是老祖宗挑了又挑的宝地，百毒不侵，便是有怨灵痴鬼，光是靠近，便要叫原地的宝气震得四散。

　　而赵家老宅所在的位置也该如此。
　　这个地方，应当百邪不侵，魑魅魍魉过而不入。

　　怎么会像这副模样，鬼门大开一般，好似世上所有的鬼魂怨气都汇集于此，挣脱束缚，涌入人间。

　　眼底的景象骇然。
　　宋逢抬手，骨笔缓缓显形。

　　骨笔赤白色的笔身眼下竟是隐隐泛红，上头有细细的金线，自下而上，缠绕在一起，细看之下，那些线条杂乱之中，竟是满是章法，隐隐绘成一朵彼岸花。

　　赵山芙岿然不动，似一尊高山。

　　有人按捺不住，低声询问，“眼下是不是结咒将这些东西赶走？”

　　赵山芙并没有看向询问的那人，她只是仰头看着前方，过了一会儿才道，“且等等，还有人不曾到。”

　　有人不曾到？
　　在场的赵家人不明白赵山芙的意思，眼下，能够赶来的，能够独当一面的赵家人已经都在此处了，赵山芙还要等什么人呢？
　　难不成是什么援军，从其他古老家族请来的帮手？

　　可是，这次的事情来得又急又凶，分明是一场意外，就算能将求助的信送出去，又哪里等得及那些人赶到呢？

　　“还要等什么人？”有人追问。

　　赵山芙却是不答了，她只是转过头，视线在宋逢身上轻轻扫过。

　　“这地方，是当年老祖宗千挑万选后定下的，就算是后来几经变化，这一片地，赵家都稳稳占着，不曾弄丢过。上一次修缮，是七十八年前，各路风水师父都说，这是块妖邪不侵的宝地，夸咱们赵家有眼力，守得住。”赵山芙道，她像是在同宋逢说话，又像是在同自己说话。

　　正如宋逢先前所想一般，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惹来这样百鬼行军的祸端呢？

　　“当年，梅园的人求上门来，不少人觉得，赵家族树乃立身之本，怎能伤本救人——”赵山芙的声音叫身侧的人听得分分明明。

　　或许是因为当初伤本所救的人就在一旁站着，听清赵山芙在说什么的赵家人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更是有些不解，怎么眼下正是危险的时候，祖宗奶奶忽然回忆往昔起来。

　　有些心思细腻的，当下便是心头一紧。
　　难不成，这是赵家的劫难？这样危急的时候，祖宗奶奶却忽然不清醒了不成？

　　可是，赵山芙的话铿锵有力，半点不像是神志不清醒。

　　“是我一言堂，断言救人……”赵山芙轻轻叹了一口气，“等得，便是今日。”

　　话音刚落，被黑暗渐渐笼罩的长街忽地有光刺了进来。
　　那光像是从虚空之中炸开的，光亮四溢，刺得在场众人几乎睁不开眼，只能抬手遮挡。

　　不等他们适应这样的光亮，鼻翼前倒是先出现了原先没有的气味。

　　淡淡的香，裹挟着山中清风的味道。

　　宋逢心里升起一个念头，她觉得这念头颇有些荒谬，可在适应光亮后，仍是第一时间抬眼去看。

　　忽然出现的女人和上次分别前并没有什么区别。
　　那张看起来并不曾历经风霜的脸，对于宋逢而言是那样的熟悉。

　　那是一张与宋逢有六分相似的脸。
　　那是宋逢的母亲，宋雾淼。

　　宋雾淼身侧跟着一条大蛇，那蛇比人认知中的大蛇还要大上许多，是赤红色的，偶有几块鳞片泛黄，似是扯下的彩霞。

　　赵山芙迎了上去。
　　她这个辈分，这世上不该有什么人能承接她的大礼，可偏偏，赵山芙在赵家所有人面前，对着宋雾淼恭恭敬敬地叩拜下去。

　　“那是谁？”有人低声窃语。
　　只是，没有知道那是谁，只是也没有人看轻宋雾淼，毕竟他们清楚得很，整条长街已经被赵家用符咒秘法隔绝起来，这相当于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可这人却是毫不费劲地就出现在了这里，这可不是什么普通高手可以做到的事情。

　　“山君娘娘。”赵山芙低声道。

　　山君娘娘！
　　不仅仅是身后的赵家人，就连宋逢也是猛地一愣，原先要上前的步子停住，竟是不自觉地后退了半米。

　　山脉绵延，几近千里。

　　这些山脉，山脉中的每一寸石头，每一棵灌木，都是活着的。
　　而山君娘娘，则是掌管所有山脉的…神明。

　　山君娘娘一代一代地传承下来，近几百年，都不曾听说过山君娘娘有出现在人前，以至于不少人觉得，所谓的山君娘娘同其他的神话故事一样，不过是传言，是故事。
　　可是现在，赵山芙的表现却说明，这根本不是什么故事，山君娘娘切实存在着，她庇护山脉，将那些地底恶鬼镇压于山下。

　　现在，有小鬼逃脱，山君娘娘自然会出面庇护。

　　宋雾淼受了赵山芙一拜。
　　只是在赵山芙第二次叩首的时候，她才弯腰将人扶起，“你们赵家于我女儿有恩，这是当年我答应过你的事情。”

　　在场众人落在宋逢身上的视线变了。

　　所以，这位梅园的宋小姐，不仅仅是梅园如今的当家人，还是山君娘娘的女儿。

　　也就是…
　　下一任的山君娘娘？

　　难怪，难怪！

　　难怪那位最通族树心意的小祖宗赵水悦没来由地亲近宋小姐。
　　原来，她们本就该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