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童话（Back To 2000s）》贝九

74、示威

　　这一天，又是晚宴。

　　觥筹交错，迎来送往。

　　这位是刘部长，那位是朱局长，还有张总、王总、李总……这位管能源，那位掌水利，人人都在各自领域呼风唤雨、运筹帷幄，人中龙凤济济一堂。

　　黎茜茜像是涂了胶水，整晚黏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穆逢觉得奇怪，她从前不这样，想起那一张清丽脸孔，又惊叹于女人的洞察力。

　　或许黎茜茜察觉到，他的心已为他人俘获。

　　玻璃杯中摇晃的酒液，水晶吊灯璀璨的光华，天鹅绒一样的深蓝色夜幕，全都有她的身影闪过。

　　不是她有魔法，就是他着了魔。

　　何家三千金的视线灼热地盯着他，他全无所觉

　　应酬交际时，手轻轻揽着黎茜茜的肩，心头却只觉一片空落落。

　　五年来，这种感觉时不时出现，他会在半夜忽然醒来，莫名觉得悲伤，却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

　　就像拼图缺了重要的一块。

　　宴会结束，黎茜茜撒娇，摇着他的手臂叫他送她，他轻轻推开她的手，“我还有事，要回办公室忙。”

　　黎茜茜笑得妩媚，“你不看牢些，当心我跟别人跑了。”

　　她在借着玩笑，试探他的反应，她看地分明，他的眼睛里一丝恐慌也无。

　　他并不害怕失去她。

　　明知是商业联姻，两家彼此借力，她却在不知不觉中生出期待。

　　她比他更清楚，两人所谓的缘分、初遇，不过是两家父辈的合作。

　　她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圣玛利亚医院，她做暑假义工，可是他们却教她，要说是从街头把他捡来。

　　就这样，她有了救命之恩作道德资本。

　　之后的恋爱和订婚，也就顺理成章。

　　如今情势分明，她已经动心，他却没有。

　　于是收敛起情绪，摆出柔美贤惠姿态，斟酌词句，“那你去忙，我回去煲鸡汤给你送去。”

　　“不用，我不习惯吃宵夜，你回去早休息。”

　　穆逢说完，钻进黑色车子，扬长而去。

　　坐到办公桌前，卷起袖子，低头看资料，不知道看到几点，觉得累了，往椅背上一靠，沉沉睡去。

　　梦境像放电影，无数模糊的画面闪过脑海，却抓不住、看不清。

　　梦里，有女孩清丽的嗓音响起。

　　“短发的男生最清爽。”

　　“我一直想养一只这样的狗。”

　　“这一次，你赢了。”

　　“我是想让你开心。”

　　……

　　女孩的面孔一片模糊，额头上的鲜血却浓稠鲜明，缓缓淌下。

　　他从梦中惊醒，后背已湿透一片。

　　窗帘缝隙中透出晨光，助理敲门进来，送进热腾腾现磨咖啡，并提醒“穆总，今天10点要飞东京，和山清集团谈续约”。

　　“知道了。”

　　穆逢利落起身，到内间的浴室冲洗、换衣。

　　这一天，秦遇面试了两家公司。

　　一家工作氛围压抑，一家薪资给的过低，她都不是很满意，对方人事经理打来电话，询问她入职医院，以及什么时候能来上班，她都委婉地表示，要再考虑一下。

　　吃过晚饭，接到一通电话，是前东家袁知素。

　　“听说你就要从K大毕业，恭喜，工作定了吗？”

　　“还在考虑。”

　　“有没有兴趣继续来我这里？现在我在K城有四家店，虹屿店交给你打理，你愿意吗？基础工资六千，提成另算，跟从前一样。”

　　这是让她做店长？秦遇有些犹豫，“我怕自己无法胜任。”

　　“我相信你。”

　　“那么……我是否可以从副店长做起？”

　　“当然，公寓已经租好，你不用再找房子。对了，你喜欢什么样的车？周末我们去选一辆。”

　　“不，我还没拿驾照。”

　　“没关系，通勤也很方便，地铁只需三站地。”

　　秦遇十分感动，“袁姐，你对我太好，我怕无法回报。”

　　“你值得，我看人一向很准。这样吧，你考虑三天，三天后，我再打给你。”

　　袁知素利落地挂断电话。

　　和秦遇上一世一样，袁知素的那片小店，已经变成迷蝶服饰集团。听说她还收购了过去为国际大牌做代工的企业，专门生产高端产品线。

　　迷蝶，已经成为国内服装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这已经是出乎意料的offer。

　　忙活了一周，搞定搬家，秦遇正式开始步入职场。

　　不，考虑到上一世的经历，应该说是重返职场。

　　虹屿店是新开的分店，在云鼎大厦一楼，周围有不少国际一线服饰品牌。

　　短短几年，能做到与它们比肩，袁知素绝对是个商业奇才。

　　秦遇喜欢这份工作，每天从远处看见玻璃橱窗里的模特，都觉得心情愉快。

　　只是偶尔从衣服堆里抬起头，会觉得思念像一把尖刀，插入心口。

　　不管承认与否，她内心深处始终有穆逢的身影。

　　她有自己的原则，绝不和有妇之夫纠缠，所以自觉和他再无可能。不过，仅仅是想念的话，既不犯法，也不违背道德。

　　她仍然保留着那只红色walkman，只是很久没用它听歌。

　　小灵通已经停用，收好放在抽屉深处，和它躺在一起的，还有那枚银色耳钉。

　　这一天，一辆银色欧翼古董跑车，放肆地停在店门口。

　　从车上下来一个高挑女人，雪肤乌发，宽大墨镜也遮挡不住的美貌。

　　她穿一身粉色套装，上衣的西装腰身掐得极紧，下摆是粉色花朵状，一紧一松，更凸显腰肢不盈一握。

　　粉色蕾丝包臀裙裹紧身体，将曼妙曲线展露无遗，裙子背后开叉，配上八寸细尖高跟鞋，让视线焦点全落在一双纤纤美腿上。

　　怪不得说美衣是战袍。

　　她懂得自己的性魅力，并力求发挥到极致，要在这世界上大杀四方，叫男人臣服，叫女人艳羡。

　　只不过，在秦遇看来，这一身美则美矣，却显得用力太过。

　　店员小武小心提醒，“车停在这里会影响其他客人出入。”

　　黎茜茜抬起下巴，“如果我愿意，我可以立刻买空你这家店。”

　　小武立刻噤声，不再说话。

　　黎茜茜到店里，环视一周，径直走到秦遇身边，“我要试衣服，请你帮忙。”

　　措辞虽然礼貌，语气仍流露出几分居高临下。

　　嚯，不知这是谁家的千金小姐大驾光临。

　　不过，开门迎客的首要原则，就是绝不跟钱过不去。

　　秦遇立刻摆出诚挚微笑，“小姐，您喜欢什么风格的衣服，我来为您介绍合适的款式……”

　　黎茜茜喜欢淑女风套装，尤其爱凸显身材的面料和剪裁，选好衣服，自然要配合适的鞋，她脚微微前伸，示意秦遇为她换鞋，动作自然而优雅。

　　小武见状，立刻要蹲下帮忙，黎茜茜笑着看向秦遇，“我习惯秦小姐为我搭配。”

　　秦遇掏出手帕纸，擦掉额头的薄汗，利落地蹲下，帮黎茜茜换鞋。

　　黎茜茜俯视着蹲在脚边的秦遇，看见她的头发因为忙乱有些松散，觉得她狼狈得有点可笑，可是她露出来的一截后颈和侧脸，又像水煮蛋一样白皙光滑，令她不快。

　　遂清清嗓子，柔声开口。

　　“其实，我一向只穿法国品牌，今天不知为什么，就想进你们这家店看看，也许是吃多了山珍海味，就想换青菜豆腐清清口。”

　　说完，似笑非笑地看着秦遇。

　　这话是在说美食，说衣服，还是说人？

　　秦遇站起身，笑得灿烂，“能被您看中，是小店的荣幸。”

　　黎茜茜走到镜子前面，一边欣赏自己的身影，一边状似无意地提起，“你是那个幸运的月历女孩。”

　　秦遇一怔，她怎么知道？报纸上她的脸都打了马赛克。

　　黎茜茜娇媚一笑，““Eric告诉我的，他说和女大学生吃饭，提前和我报备。他总是这样，事事周到，怕我不放心。”

　　她说着，借镜子盯紧秦遇神色，看到她脸色微白，立刻十分满意。

　　“Eric最喜欢我穿裙子，你觉得这件怎么样？”

　　黎茜茜在镜子前扭动身子，观察着秦遇的神色。

　　真奇怪，她脸上的阴霾已经尽数消散，仿佛刚才是她的错觉。

　　“非常好看，您的身材修长纤细，穿这套十分高雅。”

　　黎茜茜点点头。

　　“把我试过的都包起来吧，你这么辛苦服务我，不能让你白忙一场。”

　　正说着，她的手机响起，黎茜茜眼珠一转，立刻走到一边去接电话。

　　“喂，Eric，我就在楼下呢，买件衣服就上去，不用，不用来接我……讨厌，我在外面呢，不要说这种话…… ”

　　再后面的话，就听不见了，可是她脸上害羞的笑，眼角泛起的春潮，已经不言自明，两人肯定在说一些亲昵的话，一些不适宜宣之于众的私密话。

　　秦遇转过脸，盯牢窗外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黎茜茜带着十几个购物袋，驾车扬长而去。

　　小武看着她的背影，撇撇嘴，“这位小姐，好大的派头，你觉不觉得她笑得很假？咦，怪恶心的。”

　　说着，抱起手臂搓了搓。

　　秦遇长出一口气，笑着拍拍她的肩，“肯付钱的就是好客人，她今天来一次，撑起我们半月营业额。”

　　“真的吗？我看看她都买了哪些。”

　　小武低头去看电脑里的数据。

　　玻璃橱窗外，那辆银色欧翼古董跑车早已不见踪影，提公文包、手持咖啡的都市男女匆匆走过，步伐坚定，脸上有对未来的希望和憧憬。

　　原来，对方今天是来示威的。

　　不过，眼下她和穆逢只是吃过一顿饭的陌生人，值得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