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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意识 船在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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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海浪上颠簸了一个多月,来到岛上,万瑾迎来了十五岁生日。
万瑾觉得这个生日仓促之至,仿佛急于将过去的日子全部抹去,好让她从十四岁的躯壳中将自己剥离出来,好让她成为一个像父亲一样理智的处理好所有事情的领导者。
她来不及回忆,也没有完整的时间怀念,只能在黑暗的夜里,撑着一盏灯,一遍又一遍的将父母为她修建的这座城堡摸索。她的手抵在厚重的墙上,仿佛能感受到残存的体温。
这个岛上所有的人,也许,是她的国家,仅剩的全部。
万瑾觉得自己胸腔里烧着一团火,一寸一寸地从心脏碾到小腹。她有些迷恋做梦,她回到那片土地,一把火将所有的东西烧个干净,然后过安稳的日子,在尸骨上种玫瑰。
“小姐。”万瑾回过神,明泉站在门外,微微躬身行了礼。
来到岛上后,万瑾废除了一部分礼仪和法律,她不喜欢有人跪在自己面前。
天还蒙蒙亮,露台的门开着。光直直的涌进来,正正打在王座上。万瑾垂着眼,皮肤仿佛蒙尘的瓷,隐在光里。
“怎么了?”
“他说他叫派柏。我没见过他,应该是藏在船上跟过来的。我在森林里抓到他的。”
万瑾顺着台阶望下去,派柏跪着。她轻轻皱了一下眉,可下一秒,派柏便抬了头,耳朵上的吊坠微不可闻地晃了晃。
他的眼睛也是蓝色的。可与向缈的清澈的湛蓝的不同,他的眼睛像暴雨前的海面,压着怒涛,像随时都会翻涌起来让山崩地摧的海啸。这双眼嵌在一张极为貌美的脸上。万瑾看了片刻,几乎从他脸上挑不出毛病。派柏身上有着与她一样的孤注一掷的淡然感,她感到一丝微不可闻的亲切。
此刻,半张脸在光里,太阳要出来了。他迅速的又将头低了下去。
万瑾说“明泉,你看着他吧。”
明泉便收了剑,派柏站起身,率先朝着门走过去。万瑾想要去向缈那里,近来她总觉得有些控制不住火焰。走到门口的派柏却突然转过头:“你会后悔。”
万瑾怔了怔,派柏却勾起嘴角笑了笑,若有若无地道:“我们都会。”他的眼尾朝上撇着,声音不大,却随着风清清楚楚的吹到万瑾耳边。
她看着派柏走远,背影很单薄,仿佛每一步都用尽全身力气。
她不懂,于是朝着另一边的楼梯走下去。
向缈的房门是闭着的,万瑾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半晌,门开了,向缈眼眶红红的,像是刚睡醒,或者刚哭过。他侧身,待万瑾进去后关了门,才问道:“怎么了?”
简短的三个字,瞬间将两人的距离拉开。万瑾蹙了蹙眉,就在这三个普通的字,从向缈嘴里吐出来后,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委屈和疲惫。
万瑾想说些什么,还是咽了回去。眼眶热了又凉,她快速低了低头,小声的应了一句:“没事。”逃也一般的冲出了门。
向缈其实在说出口的那一瞬就后悔了。他抬手想碰碰她的脸,他想拥抱她,想把她揉进身体里,可是只来得及碰到她的发丝。
向缈责怪自己:只是一个猜测而已,为什么要打算那么长远?可很快他又否决了这个想法,万一真的到了那一天呢?至少她的剑对着自己的时候,也许不会那么犹豫。
他们这一群人,也许自己是最不合理的存在。向缈顺着台阶下来,沙滩尽头有着两个身影。向缈觉得其中一个有些眼熟,走近了几步,那其中的一个回了头。
向缈愣了愣,派柏轻轻的摇摇头。
明泉转过身来,看到向缈,低头行了礼说:“他是我在林子里发现的,小姐让我看着他。”
向缈走上前,目光深深地穿过派柏的眼。他急于从他的眼睛里获得答案,派柏的睫毛颤了一下,他说:“您离得太近了。”
他转过身,明泉跟上他,派柏的手指在身后轻轻的绕了两圈。
人鱼会指引你眼泪的方向,回到原点。
他在说,不要哭,不要难过,我们是安全的。
向缈望向广阔的海平面,阴天。早晨出的太阳被严严实实挡在云层后,他无端地想到万瑾侧颈上一道浅浅的疤。
在许多年以前,向缈曾差点死在一条巨齿鲨手中。他记得那条鱼被自己的水刃划过的伤痕。
…万瑾?
向缈将手放回口袋,指尖与冰凉的丝绸相贴,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他伸手制止了不断兴奋地向前涌的海浪,转身快步走向城堡。寂静的海面突然刮来一阵风,发挡住了眼,向缈似有所感,抬起头,与坐在城堡大殿外的露台上的万瑾遥遥相望,视线交错。
向缈终于,真切的感受到那一堵,隔在他们之间的,厚厚的墙。
向缈的能力很强,却很少有人知道他的上限在哪里。他银白色的发,湛蓝的眼,无时无刻地在提醒着与他朝夕共处的每个人,他是不同的。
练剑的时候,万瑾常常在火焰顺着剑身一寸一寸爬上去的那短暂的几秒里,偷偷看看向缈。灼热的火舌炙烤着空气,向缈的身影就在被火烤的抖动的空气里,垂着头,若隐若现。
“因为不同所以才备受关注,所以才备受珍惜,所以才备受质疑。”万瑾这么想着,利落地将剑挥了出去。
向缈没有抬头,一只手轻轻地摆了摆,霎时,那些在他脚边仿佛在做游戏的孩童般的海浪,变成凶恶的小兽将万瑾的剑打了回去。
“你走神了。”万瑾愣了一下。
向缈没有等到她的动作,于是偏过头:“如果不打算继续的话,今天就先到这吧。”
万瑾没有说话,眨了眨眼。向缈敏感地察觉到最近两人之间不对劲的气氛,可是他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于是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静静地。
万瑾微微呼吸着,胸口的位置有一颗蓝色的小宝石,黑色的细绳从脖颈处延伸上去,如同蛇钻入森林一般没入发丝——这是向缈送给她的十五岁生日礼物。
“从哪里来的?好漂亮。”万瑾说。向缈回避了这个问题:“生日快乐。”
万瑾看着剔透的宝石,很小,圆圆的一颗,躺在手心。“好像你的眼睛。”她说。
“这不是鶜的心脏么?!”万瑾被一个身影撞开,她握住拳,将宝石的黑色细绳从来人的手里扯出来,却没站稳,重重摔在地上。紧接着便有一个人扑在她身上,一边急切地向她手中探去,扣她的手指,一边嘴里念叨着:“就是这个!就是因为这个!我儿子也不会…”
一切发生的太快太突然,万瑾慌乱之中只顾牢牢攥紧拳头,一边尝试着推了几下。“你做什么?”向缈使了点力把人从万瑾身上扯起来拉开,半跪着去看万瑾:“没事吧?”万瑾被向缈扶着坐起来,这才看清扑在她身上的人——一个老妇。
年纪应该很大了,不知多少年的风霜在她的脸上划满了皱纹。万瑾知道他们一族衰老的速度是比较慢的,这么老的,她也是第一次见。
她还想扑过来,向缈护住万瑾,可她的声音还是传了过来:“你以为那是什么好东西吗?!多少人?!多少人为了它踏进雪山再也没回来过!”吼声渐渐带了哭腔,老妇沙哑的声音提高音调,几乎变成尖叫:“鶜是多么可怕的生物!可是,可是它的心脏是好东西啊…”
“如果不是为了我丈夫的劫,我儿子怎么会去冒险!他差那么一点就从山里走出来了!!他没走出来,他用命换来的心脏呢?!他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可是他献出了生命,用来救命的心脏却不见了!我的丈夫!我的孩子!全没了!”
老妇急切地哭诉着,仿佛要把这些年的怨都发泄掉,她抬手指着万瑾:“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你们!除了王室,谁还能毫无痕迹地把东西带走?”
她带着满腔的怨和恨冲上来,用尽全力催了火术。火焰席卷而来,万瑾刚要抬手,一道水墙便柔和地将火全都扑灭了。
向缈挡在身前,火熄灭了。那老妇也重重摔在地上。万瑾跑上前,她嘴唇张合,万瑾看明白了。
她说:把我的家,还给我。
闭上眼,一颗泪流下来。
那是万瑾来到岛上的第二日,她猜想这位老人是躲在船底的货仓里跟过来的。万瑾和向缈在岛上找了一片空地为将这个妇人埋葬了。站在墓碑前,长久的沉默。
万瑾觉得精神遭受了重重的一击,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她从未考虑过她的子民。她将自己困在坚固的牢笼里,仿佛这样就可以麻痹失去家人的痛楚。
太阳落下去了。天变成了深紫色。就在这晦暗的光下,万瑾看着向缈,向缈说:“我去了一趟雪山,我没有拿她丢的那一颗。”
他转过身,将衬衫扣解开,露出半边肩膀,紧致地肌肉上扒着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痂都没有结完全。
万瑾盯着那道疤,她回忆起向缈在宫殿时,有一次确实消失了几天,问他去了哪,他谁都没有告诉。
向缈又把衬衫扣扣好了。他转过来,向前迈了一步。
这样,他们之间的距离很小了,他抬手摩挲着万瑾的脸,声音轻轻的,像对待珍宝那样:“是我心甘情愿的,我差点找不到可以和你相配的礼物。”夜色中,向缈一字一句道:“这颗心脏,对你们这一整个国家的任何一个人,都是珍宝。我知道你们在十五岁的时候会进入过渡期,控制不好自己的火,要么永远成为普通人,要么成功,要么死。”
“这是一颗成年鶜的心脏,它可以帮助你平安度过所有过渡期。你不能失去你的法术。”
向缈捧着万瑾的脸,将后半句咽了回去:我也不会让你死。他顿了一下,说:“今后,你向上走。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能停。一直到你站在最顶端,能够把所有不正确的事物踩在脚下。”
向缈盯着那颗小小的蓝色宝石,良久,抬眼看了看万瑾。
与正常时间的平和不同,像下了小雪,那一点点微小的涟漪,像一颗一颗的钉子,钉在万瑾的心脏上。
万瑾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世界土崩瓦解。辽阔的海岸,汹涌的波涛,几千、几万年才会被打磨到改变形状的巨石,全部消失了。
她丢下剑走上前,张开双臂:“对不起,”她抽噎着,这是她第二次在他面前流泪,万瑾没有觉得屈辱,没有上下尊卑,只有她的心,像小猫靠近火苗那样靠近向缈,只想要一点安慰。
我们不要产生隔阂,我只有你了,向缈,你是我最亲近的人了。
向缈抱住万瑾,摸摸她的头发,拍拍她的背:“没有关系,万瑾,没有关系。”
你已经很棒了,也许是我做的还不够好。我永远不会伤害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