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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056 琼华微启 ...

  •   眼看过了戌时,温女萝敲开沈京墨的房门,两人一同前往静心斋。天还没有黑透,园中已亮起一盏盏石灯,火光映着水面,一路照向湖心小岛。夜色朦胧之中,静心斋全然不复白日里静锁深庭的冷寂光景。门前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门内一道水上曲廊,廊下悬着月白纱幔。晚风过处,纱幔轻轻飘起又缓缓落下,残留一段若有若无的菱花香。

      沿着曲廊走到尽头,迎面便是观花台。

      台上灯火亮如白昼,宾客们陆续入座。秦雅颂坐在最西边那张桌子,见了温女萝便站起来,抬手虚指她身后的直廊尽头:“卯君,坐这!离净房近,解手方便。”

      话音一落,原本热闹的席间突然安静了。

      温女萝恨不得地上挖个洞藏进去,低头假装没听见,抬脚往相反的方向走。观花台坐北朝南,东面和北面皆临水,东北角有个小巧的偏院,其中一间轩室依水而筑,遥遥可见匾额上写着玲珑轩。轩内出来一人,快速穿过月洞门,循着九曲桥匆匆踏上观花台:“哎呀,沈兄来了。”

      姚尽欢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整个人无精打采:“前些日子琐事缠身,错过了沈兄的喜酒,今天在此补上。恭祝新婚,愿沈兄和嫂夫人如胶似漆,早生贵子。”

      沈京墨礼貌道谢,他与姚尽欢并无私交,闲谈两句便无话可说。

      “沈兄随意,我去那边照应一下。”姚尽欢说完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泪来,余光不经意间瞥向温女萝,顿时停住了脚步,“哟,小娘子生得倒是标致。”

      沈京墨眸光渐冷:“她是京兆府捕快,奉命前来查案。”

      姚尽欢明显没当一回事,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小娘子,明天我去找秦煦,把你借来用用。”说着,他伸手要捏温女萝的脸。

      温女萝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半是愤怒半是威胁道:“待会见到陛下,我就告御状。胆敢调戏衙门中人,找死!”

      姚尽欢愣了一下,低声问:“陛下也来了?”

      孝元帝此次驾临是临时起意,而且穿着微服,不想把气氛搞得太严肃,故而未曾提前声张。姚尽欢这些天都待在琼华岛,生活作息日夜颠倒,一时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温女萝没有再理会他,拉着沈京墨四处查看。虽然少了一张命运之轮,占卜效果大打折扣,可那张宝剑十还是让她有些不放心,总觉得今晚会有事发生。

      以中庭为中心,北为观花台,南为清音阁,东西各一间小小的精舍,四面回廊相连。沿着东侧回廊往南走,不多时便到了琴香室门口,此间三面环水,一面朝向中庭。南絮坐在琴桌前,指尖依次拨过琵琶弦,细细校正音准。

      “沈大人,您瞧瞧这个。”南絮起身施完礼,伸手从角落花架的下面,掏出一件女子的小衣,朝沈京墨略略示意之后,又塞了回去,清亮的少年声里带上点沙哑,“小人曾听客人说过,琼华宴上流行一种游戏。玩法非常简单,每位宾客事先各选一朵昙花,花开为胜,未开或者后开为负。沈大人明察秋毫,不妨猜猜最后赢家的彩头是什么。”

      温女萝瞬间想到一种可能。古人赏花,琴声为侣。恐怕此前坐在琴香室内的所谓乐师,才是那把真正供人赏玩的瑶琴。

      她试探着问:“如果两朵花同时盛开,胜负怎么分?”

      南絮轻笑一声:“都说烟花之人脏,依我看,再脏也比不过他们的心脏。两个新郎一个新娘,半点不稀奇。”说完继续摆弄他的琵琶,右脸伤疤暴露在烛光下,隐约透出一股灰败的死气。

      温女萝只觉胸口涌上阵阵恶心,快步走出了琴香室,扶着廊柱大口喘气。

      沈京墨上前一步,掌心覆在她后背,慢慢往下帮她顺气:“昭靖太子昔年沉迷寒烟散,药性浸骨,最终因此而丧命。太上皇引以为戒,下令将寒烟散列为禁药——凡造、卖、服者,徒一年。”

      温女萝表情有些呆滞:“你是说姚尽欢他吸食了寒烟散?”

      “打哈欠、流眼泪、精神萎靡,这些正是寒烟散停药之后的反应。”沈京墨停顿了片刻,然后微微皱眉,“据说药效发作时能看见太虚幻境,并且全身燥热,极易引发淫/乱。”

      温女萝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就是说嘛,折腾得再厉害,也不可能把小衣忘在那里。但放在瘾君子身上,这种不正常的举动,反而才是正常。

      温女萝不自觉地握紧拳头,斗志昂扬:“我找陛下举报他们。”

      沈京墨以拳抵唇,轻轻咳嗽了一下:“本官身为京兆府少尹,有权管辖长安境内大小案件。”

      温女萝看着他,眼睛闪闪发亮:“大人真是个好官。”

      沈京墨照旧没接她的话茬,只说:“明天回京兆府处理。”

      温女萝表示理解。人家皇帝专程跑来赏花,不可扫了他的雅兴。

      清音阁的匾额之下,屹立一座大戏台,台基一人多高,由青砖垒砌而成。两侧墙上各开一个门洞,穿过去便是后院。偌大一片空地上,戏班子正为登台的节目做准备。花花绿绿的旦角挥舞水袖,时不时咿咿呀呀哼上两句;武生光着膀子,凌空连翻十几个跟斗;几名小童在旁鼓掌喝彩。

      沈京墨逐一将各处看过,招了门房婆子过来询问:“后门怎么开着?”

      静心斋只有两处出入口,前院大门有两名侍卫把守,后院偏门仅一个钱婆子盯着,还坐着矮凳嗑瓜子,不怎么上心的样子。

      钱婆子不认得沈京墨,但认得他满身贵气:“贵人第一次来赏花吧,大约不知道这门呐,要等宴会结束之后才能关上。人吃五谷杂粮,总有方便的时候。茅厕建在院子外头,后门开着省事。”

      温女萝抬手指了个方向:“那边不是有厕所吗?”

      大戏台东侧有一道笔直的短廊,短廊尽头坐落一间净房,她刚才经过时,进去释放了一下。

      钱婆子摆手道:“净房是贵人待的地方,我们下人去不得。还有这些个下九流的,万一冲撞了贵人,吃罪不起。”

      沈京墨瞥见后门时有伶人进进出出,没再说什么。

      折返的时候,他们从戏台左侧的门洞穿过,顺着回廊往前走,行至墨韵室前驻足。墨韵室四面通透,三面轻纱遮覆,一面朝向中庭,与东边的琴香室遥遥相对。

      温女萝脚步拐了个弯径直入内,随即转过身来,目光朝外望去。但见圆形的月亮罩宛若最完美的画框,将冰姿玉骨的昙花树框入其中,构成一幅绝美的天然画卷。

      直到此刻,她才静下心来欣赏今晚宴会的主角——中庭一棵昙花巨树,树龄至少百年,高两丈,粗三尺,枝繁叶茂,亭亭如盖。宫灯似的花苞成百上千,顺着花架倾泻而下,累累垂垂,十分壮观。

      温女萝一时看呆了,心想,含苞待放时已是美得让人挪不开眼,待到百花盛开,该是怎样摄人心魄。

      正想着,忽然有人握住她的手。男人的大掌温暖而有力,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其中。

      温女萝没有回眸,也没有说话,静静地享受天地之间仿佛只有二人的安稳时光。

      外头传来脚步声,沈京墨飞快松开手。

      温女萝顿时红了脸,仿佛偷情被人当场逮住似的。

      来人是薛含章和可贞。

      薛含章已经换上一身鹅黄色的交领罗衫,领口和袖口处绣着碧玉兰花,下头珍珠色裙子,裙边用细银线滚了一圈卷草纹,在烛光下银光闪烁,有几分仙女下凡的气质。偏偏眼圈红红的,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可贞安慰她:“姚世子向来嘴上不把门,见了薛侧妃也是满口胡言乱语,其实他人不坏,小姐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好好儿在这画画,有事尽管来寻我。”

      温女萝一听就猜到了。依姚尽欢的个性,肯定出言调戏了薛含章。薛含章为了躲开他,便避到墨韵室里来。

      “已是戌初三刻。”可贞提醒道,“花宴开席了,二位快去入座。”

      观花台上,孝元帝不知何时驾临,坐在一张不知从何处搬来的紫檀木宝座,脸色铁青,眼睛死死盯着跪在跟前的锦衣少年。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长相与萧怜有七分相似。

      温女萝悄悄走到秦雅颂旁边,压低了声音询问:“怎么回事?”

      秦雅颂这会儿倒是学乖了,声如蚊呐地说:“三皇子给陛下敬酒,掉出来袖子里的寒烟散。陛下问东西哪儿来的,三皇子不肯说。”

      温女萝心下了然。怪不得姚尽欢有恃无恐,有皇帝的儿子作同党,哪个敢管他们的事。

      萧怜与三皇子一母同胞,连忙开口打圆场:“父皇,三弟年少轻狂,但绝非胡闹之辈,断不会行此荒唐事。不如先让府医替他诊脉。”

      因薛侧妃如今身怀有孕,王府府医一并随行照料,此时正在水榭候命。

      孝元帝:“准。”

      也许是为了保全皇家体面,也许是得了萧怜暗中授意,府医把完脉,宣称三皇子不曾沾染寒烟散。

      孝元帝面色稍霁:“混账东西!改日朕亲自绑了你,去父皇跟前请罪,看你还敢不敢胡作非为!”

      三皇子伏地请罪,哭着说再也不敢。

      一段小插曲就此揭过,花宴继续。除了最西边那张桌子,席间再无其余空位。温女萝无奈,不得不坐在厕所旁边,她望着哈欠连天的三皇子,心中唯有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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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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