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055 “你等着, ...

  •   八月二十,孝元帝驾幸琼华园。

      温女萝站在花厅内,抬眸瞟了一眼裴铮,见他一脸看好戏的模样,大致猜到了怎么回事。

      孝元帝坐定,目光落在叶长帆身上:“阿绥,你先说说,谁是薛含章?”

      叶长帆立即朝水遥招手:“来,跟陛下讲讲从前旧事。”

      水遥面色惨白,几乎吓得瘫倒在地,结结巴巴地说:“草……草民当时年岁太小,很多事记……记不太清,讲不出什么……”

      温女萝见状,恨不得当场仰天大笑:哈哈,这就叫千算万算不如天算!

      “罢了。”叶长帆挥了挥手,仰头望向上首,“小臣能够破解此案,离不开陆画师的帮助,请陛下准许她来回禀。”

      孝元帝:“准。”

      陆清萱走上前,向他躬身行了一礼,说道:“臣女在临安上了三年女学,画艺师从邈山先生。邈山先生有一位师弟,姓兰,复名寄雪,号香山先生。臣女初到临安不久,香山先生因病离世。过了几天之后,香山先生的女儿兰序在他坟前自尽,后来被一位路过的大夫相救。大夫得知兰序不愿谈及前尘往事,好心对外谎称她已亡故。之后这位大夫上山采药不幸摔死,他的家人在哭丧时无意中说漏了嘴。”

      她讲述完这一段,朝天竖起三根手指:“臣女愿以性命起誓,方才所言,没有一句假话。”

      温女萝简直要给陆清萱竖大拇指。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既算不上欺君之罪,又达到了引导的目的。

      萧怜微微颔首:“既然如此,伤痕这个证据便作不得数。叶少尹如何认定水遥就是薛含章?”

      叶长帆笑道:“莫语和南絮二人自称师承亡母,不如请他们展示一下技艺。”

      温女萝暗暗翻了个白眼。不肖说,叶长帆肯定看了她小本本上记载的东西。

      首先是南絮,他在圆凳上坐下,依旧竖抱琵琶在自己怀中,以指尖划过琵琶弦。一曲终了,温女萝情不自禁鼓起掌,薛侧妃滚落两行热泪,孝元帝连声称赞三个好字。

      “陛下,小人并非含章公子。”南絮慢慢跪下来,向孝元帝请罪,“小人从小在勾栏长大,七岁就被教着怎么笑、怎么伺候人,十二岁开始接客。小人不愿意,拿烧得通红的茶壶,自己毁了容貌。听闻薛侧妃在江南寻找幼弟,小人便想趁机见一见传说中的昙花胜景,万万不敢冒充含章公子。小人身患重病,已是命不久矣,恳请陛下圆了小人的心愿。”

      薛侧妃顷刻间动容:“陛下,种种闹剧皆因臣妾一时兴起,要责怪便只责怪臣妾一人,不关旁人的事。南絮也是个可怜人,求陛下看在他命途坎坷的份上,成全他吧。”

      孝元帝大手一挥:“朕早将琼华园赏给大郎,该由他决断。”

      端王望着薛侧妃,目光温柔款款:“爱妃心地如此纯善,本王没有不答应的道理。”说完,转头看向叶长帆,满脸笑意,“叶少尹见微知著,果然少年英才。”

      叶长帆事先并不知南絮身世如何,顿时嘴角抽搐,引开了话题:“莫语,工笔画费时,随便画个花啊什么的。”

      莫语点了点头,随即着手绘制一幅荷花小品,两三朵胭脂红荷配几片出水的碧绿荷叶,画到一半时,叶长帆不耐烦地打断:“行啦。”

      他抬手将早就准备好的《天香图》舒展开,又与荷花小品并列,“诸位请看,莫语的画作设色艳丽,和可以说是孟夫人截然相反。如果当真师承孟夫人,怎会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温女萝直觉叶长帆在胡说八道,抬眸看向陆清萱。她不太懂国画的高深笔法,却也瞧得出两幅画线条走势有些相似之处,以陆清萱的眼力,理应看得更透彻。

      陆清萱似乎第一次见到莫语的画作,目光凝视,秀眉紧蹙,不知道在想什么。

      莫语抿了抿唇,提笔在纸上写字:“阿娘天生眼睛就不好,分辨不了彩色,自然没办法调色。她常说墨分五色,足以画尽世间繁华,有时候也会感叹,真想看一看万紫千红。阿娘没有等到那天,所以我替她看。阿娘画不了设色,所以我替她画。叶大人若想看水墨,我也可以当场作画。”

      温女萝与沈京墨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确认了含章公子,不,含章小姐是谁。

      叶长帆哑口无言,呆愣了片刻,习惯性地叫出口:“姐姐怎么看?”

      陆清萱瞥了薛侧妃一眼,似乎正在犹豫。

      可贞心直口快:“陆画师别忘了,你刚才对老天爷发过誓,不可说假话。”

      陆清萱听了不再迟疑:“这两幅画,都是先以工笔勾线,线条风骨极为相近,若非莫语刻意模仿,便是师承同源。”

      莫语欣喜地点了点头,复又望向可贞。可贞会意道:“三位公子一直待在栖云馆,不曾去过藏书阁,偷看不了孟夫人的画作。”

      叶长帆像是没什么自信,吞吞吐吐地说:“莫语从前在临安给富户人家当过书童,主家兴许有收藏孟夫人的画作……”

      萧怜解释:“那户人家家风严谨,不准子孙狎妓,更不可能收藏烟花女子的东西。”

      孝元帝看着叶长帆,径直说:“阿绥经验不足,须得多多历练。既白,你对此案又有何看法?”

      “陛下,请稍等。”沈京墨说完,冲温女萝点点头。

      温女萝收到指示,小跑着出了花厅,很快又推着一块黑漆木板回来,板上已经画好红绿色盲遗传图解。

      孝元帝眼睛一亮:“这是……系谱推演?”

      温女萝的眼睛也亮了,孝元帝果然懂。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沈京墨身上。

      沈京墨站在黑板前,身姿飘然若仙,他拈起一根光溜溜的竹条,指向板上写着的“XY”和“XX”,朗声道:“诸位,我们每个人体内生来就有一对性染色体,一条来自父亲,一条来自母亲……”

      萧怜边听边点头,大约是听懂了,率先开口请教:“这么说,妇人生男生女,其实是由男子决定?”

      沈京墨面无表情地回答他:“理论上如此。”

      实际上要复杂得多,现代医学也没有完全搞清楚。当然,今天的重点是介绍红绿色盲,没必要在这一点上浪费时间。

      等沈京墨讲完,花厅内早已陷入一片寂然。

      萧怜缓缓伸手取过几案上的茶杯,一口气喝下去,仿佛将震惊与荒谬一齐咽下肚子里:“那这个伴……伴叉隐性遗传——”

      “伴X染色体隐性遗传。”孝元帝纠正他,一副嫌弃样。

      萧怜面露羞愧,默然低下头。

      薛侧妃摸了摸自己的孕肚,小声嘀咕一句:“父亲和母亲都能正常辨色,臣妾也是。”

      叶长帆就聪明多了,不试图重复那些专业名词,发言直指要害:“照沈少尹的说法,孟夫人生男患病,生女不患病。那莫语绝对不可能是薛含章。”

      沈京墨淡淡道:“含章,意为内藏光华。男子可用,女子亦可用。依我推测,孟夫人当年生下的应是女儿,她担心女儿走上自己的老路,便给孩子取了个雌雄莫辨的名字。男女十岁之前,身形相差不大,旁人仅凭衣着分辨,女扮男装并非难事。孟夫人让孩子随了父姓,说明她希望薛含章认祖归宗,自然不会真将女儿当作小子教养。幼时养成的习惯长大以后很难改,比如——站姿。”

      说着,他将目光投向莫语。

      御前不得随意落座,莫语此时站在一旁,他的双手垂于身侧,符合男子的站姿要求,但双脚并拢,双膝微微内扣,不似男子两腿自然分开,与肩同宽的挺拔。

      薛侧妃瞬间落下泪来,娇美的容颜更显鲜艳欲滴:“孟夫人素有林下风致的美名,据说她的仪态行止比闺阁千金还要精准三分。莫语,不,含章,你是我的小妹含章,对不对?”

      莫语也是情绪激动,提笔时手都在抖。他在宣纸上写下:“父亲生前与我说过,大姐姐幼年顽皮,爬树摘果时不甚跌落,导致膝盖上有一小点疤痕,形似桃花。”

      “正是如此!”萧怜用力一拍扶手,“女子闺誉不容有失,这种隐私特征只有亲近之人才知晓。平阳侯定然不会随意宣之于口,除非你就是薛含章。”

      薛侧妃泪眼汪汪,双手撑着圈椅扶手,挣扎着要起身:“小妹,姐姐终于找到你了。”

      可贞赶忙蹲身阻止,随即顺势跪在地上,请求孝元帝:“陛下,谨慎起见,不如脱衣查体吧。”

      孝元帝:“允。”

      可贞领着莫语进了旁边的东暖阁。温女萝见沈京墨一个眼色,立刻抬脚跟上。几乎是同时,陆清萱大步朝暖阁方向走去。

      暖阁不大,四个人站着有点挤。温女萝甚至能闻到莫语身上淡淡的香味,这个味道她并不陌生,跟枕芯里装着的荞麦壳香气一模一样。

      莫语解下了束胸布,伸手要脱裤子。

      陆清萱忽然道:“可以了。”

      可贞皱起眉头,声音嘹亮地说:“事关侧妃,小心为上。倘若出现差池,陆画师可担当不起。”

      陆清萱没说话,一把抓住温女萝的胳膊,将她一齐带出暖阁。

      皇帝就在花厅坐着,温女萝想反抗也反抗不了,只能用凶狠的目光瞪着陆清萱,徒然生闷气。

      陆清萱靠过来,用仅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跟在沈大人身边,有见过他夫人吗?”

      温女萝挑挑眉:“没见过。只听沈大人提起过,说夫人是他平生所见最美的女子。”

      陆清萱似乎不怎么相信,瞟了一眼薛侧妃,问:“比之阿洛如何?”

      自然比不过。薛洛苡美到落魄潦倒三年,长安第一美人的交椅依然无人敢坐。架不住温女萝脸皮厚,昧着良心胡说八道:“当然是沈夫人更好看。”

      陆清萱嗤笑:“既不曾见过沈夫人,你怎知她好不好看?”语罢,她斜着眼睛,目光上下打量温女萝,又是一声嗤笑,“沈大人的眼光,也不过如此。”

      温女萝又掉一回马甲,简直不要太快乐,咬牙道:“他眼光好不好,关我什么事,也不关你什么事。我看上他,是他的荣幸,是他祖坟冒青烟,是他攒了八辈子的福气。你等着,等我腻了把人还给你!”

      她越说越声音越大,最后一句竟是响彻整个花厅。

      众人齐刷刷看过来,个个露出惊诧的表情,尤其是沈京墨,漆黑的眸子阴沉极了,周身透着阎罗王一般的可怖气息。

      “请陛下恕臣教导无方。”男人冷冷出声,打破了花厅内的安静。

      孝元帝盯着温女萝,似是想起了什么,恍然道:“你师父岑娘子真是可惜,节哀。”

      温女萝:……

      请问她到底要怎么节自己的哀?

      这个时候,可贞从暖阁内出来,走上前跪拜行礼:“回禀陛下,莫语确为女子之身。”

      孝元帝微微颔首:“好,赏她云锦四匹,金钗一对,再赏一盒桂花酥饼。”

      这便是盖棺定论——确认莫语为真正的薛含章。

      温女萝看见孝元帝对自己招了招手,赶紧上前躬身行礼:“陛下有什么吩咐?”

      她实在不习惯动不动跪地磕头,眼下瞧着皇帝脾气好,便蹬鼻子上脸。

      果然,孝元帝没有计较她的失礼,反而吩咐太监赐座:“来,算一算今晚花宴将如何。”

      温女萝不禁有点心虚,慢吞吞地伸手到袖中掏塔罗牌。因为先前送了一张命运之轮给徐五福,这副牌现在只有七十七张,可能会影响占卜的准确性。

      她先是抽好三张牌,指尖稍稍在空中顿了片刻,才逐一翻开来,翻到最后一张时,倒吸一口凉气。

      “第一张,皇帝的逆位。皇帝是至高无上的统治者,处于逆位说明初期有人挑战陛下的权威。第二张是太阳的正位,代表意料之外的事件得以解决,花宴顺利进行。陛下十之八九能观赏到昙花胜景。第三张,宝剑十的正位。这张牌寓意无可挽回的终结,预示宴席尾声可能会出现不愉快,不过也有痛苦已经结束,即将走向新生的含义。”话说到这里,温女萝呵呵干笑两声,发表免责声明,“塔罗牌预测不了未来,本解读仅供决策参考,结果因人而异哦。”

      孝元帝听她说完,面色如常地与萧怜闲扯了几句,瞧不出信没信。

      天色将将过了申时,未至赏花的时辰。孝元帝摆驾离开栖云馆,前往半闲斋稍作休息。萧怜和姚王妃随侍左右,薛侧妃因身子重,被允许乘坐小轿跟在后面。其余众人各自散去。

      温女萝坐在那儿,心不在焉地收拾塔罗牌。

      沈京墨走过来,指尖轻点一下宝剑十,沉声说:“有什么问题吗?”

      “这张牌还有一层解读。”温女萝低头沉吟片刻,缓缓吐出几个字,“死亡意象。”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每日不定时更新,求收藏,求分享,求支持~ 近期完结小短篇《柚婚》《沉溺的姜》《欢时》欢迎点击查看,爱你们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