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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雾眠轮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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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那片刻,唯有风起云涌,日月同辉的天被一明一暗的光亮裂成两半。黎明与黄昏同在,已然辨不清时间流淌与否,只得赏着四下的景飞速变换。
而三人间却似是时空凝滞,连风都带不起半片衣角或一缕头发。
古怪的是,如此“柔”的风却吹动了先前贺沅宁怎么也打不开的门。
闻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古宅大门随风而动,不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随后就这么一点一点向外推开,终是露出门内萧条的旧宅景象。
再细些看。
朱红色的门板上积了厚重的灰,蒙住了原本鲜艳的漆色,只余门面上以金矿掐丝勾勒而出的门神图仍旧亮眼,栩栩如生的样貌中,最为突出的是那双赤眼金瞳,直直地瞪着前方,随着大门的大开,竟向着三人所在之地看来。
一股令常人心惊胆战的肃杀之气,伴着四周的萧瑟、寂寥之感就这么从心底涌了上来,让三人都不觉恍惚。
霎那间,四周的枯败景象都模糊了起来。
“起雾了吗?”宋言安率先打破了三人间凝滞许久的气氛。他们间似乎才有了空气,都不自觉得松了口气。
“是起雾了。”
迷幻的淡粉色雾气不知从何升起,快速弥漫着,很快便近乎吞没了整个空间。整处地界内,唯有三人所在的乱石区域这一片净土。
此现象过分怪异,贺沅宁和宋言安皆是皱起了眉,只有刚刚苏醒的“梁温”还一脸诧异之色。
“这是哪里?”
“贺沅宁,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旁边的那位是?”
这三连发问问得贺沅宁也不知从何说起,毕竟连他也没弄清楚这件事的原因和目的,只能先谨慎地回答了第三个问题。
“宋言安。刚认识的……”他顿了顿,这才接着补充,“朋友。”
好在“梁温”也没有再问,像是清楚了现在的情况不是能轻易讲明白的。
古怪的事件与诡异的氛围让三人都无比严肃。
“这雾像是被一层膜隔绝了,直接将雾气平整的截断了。”
“切面平整,切出了这一小片的乱石区域,边线目测围成了一个六芒星的外沿,如此规整,这底下应该有个法阵或者什么东西在抵御迷雾。”
贺沅宁凭借着短时间内建立起的默契,立马跟上了宋言安的分析思路。
“隔绝了雾气,这在目前来看是好事,此处暂时还算安全。”
“当然,这种安全也不是绝对的。如果这个迷雾并不是最危险的,那么它的作用就只是为了营造不确定性,将我们困在此处。也许更危险的就在这里。”
两人越推神色越凝重。
“只能赌一把了,要么试探雾气,要么老老实实呆在阵内。”
纠结之际,一直未发言的“梁温”点出了唯二的解决方案。
这相当于将如今的处境直接摆到了明面上,本来选择沉默的另外两人也不受控制的开始思考起自己的选择。
是的,他们已经被逼到只能靠赌了。
神秘的庄家在背后做推手,三人被迫推上了赌桌,去赌一个二选一的答案。
这是一场不能输的豪赌,赌对了虽然不一定就能活着出去,但赌错了是一定会付出巨大代价的。而这个代价很有可能就是生命,没有人能轻易做出决断。
还未思考完,雾气已经渐浓。
粉色的雾气如同致命的毒药包裹上了甜蜜的糖纸,引诱着人上前品尝。
一个蛊惑的女声自雾中传来,“来吧,过来救救我啊,不是自诩君子吗?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贺沅宁和“梁温”从来都以“恶人”自称,最多算个“伪君子”,此刻不为所动,仍旧清醒谨慎的于原地未动。而真君子——宋言安就没这么好运了。他的眼神此刻已逐渐呆滞,不自觉地步步向着迷雾而去。
“宋言安!”
好在贺沅宁及时发现了不对,拉住了他,“怎么了,你清醒一点,喂!宋言安?”
人在挣扎,力气突然大得贺沅宁都险些拽不住他,只好将人从背后环抱住,牢牢制在怀中。
“看着瘦弱,怎么力气这么大。”
贺沅宁嘟囔着,突然感觉手背一片湿润。
“怎么哭了。”他有些无措,手却已经下意识往上移了移,覆上了怀中人的脸,熟练的给人抹眼泪,“别哭呀,哭起来就变丑了。”
话虽如此,他的语气却温润了许多,思绪也不自觉回流。
这是他小时候用来哄弟弟贺余的话术。
小的时候,弟弟爱哭,胆子又小,在贺家这个凶残的狼窝里就像个误入狼群的哭包小绵羊,怪可怜的。却也只有他愿意护着他,一次又一次笨拙地安慰他,给他擦眼泪,教他如何在贺家伪装起来,求得一条生路。
也不知道小鱼儿和裴恒煜如今怎么样了,但愿他们两个能结伴而行,不然就小鱼儿的胆子和能耐,恐怕凶多吉少。
他内心这么思忖着,却突然听到了带着哭腔的轻声懊悔,猛的将他的意识拉了回来。
“妈妈……妈妈……对不起……是我太没用,对不起……我一定救你回来……都怪我,都怪我,我错了……阿言知道错了……”
也不知他是不是受到刺激,想起了什么过去的伤心事,此刻哽咽的厉害。
贺沅宁无从安慰。本来想说些什么,话却卡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只能静静的聆听这份浓浓的忧伤与自责,一下又一下的轻拍着他的胸口,并且将人紧紧抱住,不让情绪崩溃的他靠近迷雾半步。
他承认,他有点共情了。内心的戒备被一点点包裹融化,那个犹豫半天才道出口的身份如今变得真实。
“怎么不过来。”那道蛊惑的女声陡然一变,成熟威严的男声穿透浓重的雾气,带着命令:“给我滚过来!”
贺沅宁的精神恍惚了一下,但很快就凭着意志恢复了过来。
只是刚一回神,就眼睁睁看着眼神空洞的“梁温”拖着虚弱的身子,步步向迷雾深处而去,已然来不及阻止。转瞬间便被雾气彻底吞没。
雾气更加浓重,颜色也由淡粉色渐渐向桃红色转变,四周事物皆已消失于浓雾中,仅剩他们所在的乱石堆这一处方寸之境。
声音再次变换,是温婉动听的女声:“宁儿,过来,让妈妈看看你。”
这声多年未听到的称呼仿佛直接透过耳骨传入脑中,在脑海中回荡,来回拨动,挑断了他脑海中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弦音时时回荡。
“妈妈……”
轻声的呢喃着,任泪从迷蒙睁开的眼中积蓄,随后顺着眼角滑落,轻柔抚过他的脸庞。眼中的水雾让他失了方向,只知道顺着怀中人的带动,迈开了脚步。
接近了,雾中顿时伸出数双雾化的手,拽着两人的手腕和脚踝,将他们一同拖入了雾中,失去了踪影。
“终于来了。”/“来啦。”
“贺沅宁。”/“哥哥。”/“阿宁。”/“宁儿。”/“宁哥。”
“救我!”
“啊——!”
凄厉的叫在脑海回荡,似是要将意识都绞碎了。
贺沅宁头痛欲裂,四肢却仿佛被沉在泥里,重得连挣扎都做不到。
意识昏昏沉沉,仿佛被囚禁于识海中央的金色囚笼中,随浪起起伏伏。又或是在走一条循环往复的圆环,一直寻找出路却始终无果。
他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操控不了自己的四肢,感受不到外界的一切,久久被囚于此地,暗无天日。
再次清醒些时,他努力操控着自己的眼皮,费力的睁开,却因久不见光而再次闭上。
一道陌生中透着熟悉的男声传来,“醒了。”
那是谁的声音?贺沅宁想不起来了。
“醒了就起来,你已经睡了三天了,起来干活。”那道声音冷硬又漠然,“宋寄羽,你不过是个远亲的旁系,死了便死了,真不知道那个宋小少爷为什么会替你向老爷子求情,一个连这么简单的活都能出错的废物,那些人怎么没把你打死。”
宋寄羽?贺沅宁确认那人叫的是自己,因为他大体能感觉到那人是朝着他这个方向说的话,而他附近应该没有别人了。
艰难动身,疼痛感瞬间席卷全身,让他更清醒了几分,有了实感。
凭借毅力起身,他缓缓睁开了眼,看向先前说话之人。
不算出众的样貌,体型也很平庸,应该有一点肌肉但不多,目测大概1米77、78左右,是那种丢在人群里能完全隐身的人。
头疼在短期内再次发作,一些似乎不属于他的记忆被强行塞进了脑海,这段记忆的过往飞速滑动,最终在某处定格。
这具身体叫宋寄羽,是当时宋言安……
对了,宋言安呢?
贺沅宁僵硬的转了转脖子,四下短暂地寻找。然后才回忆起刚才那人说:是宋小少爷为自己求的情。
这里是宋家!
宋言安的本家,他应该不会出事。
贺沅宁微微放下心来,重新寻思起刚才的事。
当时在看到“梁温”的时候,宋言安就曾经叫过宋寄羽这个名字,想来宋言安应该认识这具身体。样貌应该和“梁温”很相像,或者一模一样。
如果是这样,那么又会冒出很多疑点,比如:先被卷入的“梁温”去了何处,宋言安为什么会认识宋寄羽,这宋家与他所认识的宋家还是一个宋家吗?……
“发什么愣,还不去干活?饭不想吃了?”贺沅宁的思考时间有些长了,就这么呆愣愣地看着那人,把对方都看得不耐烦,直接离开了。
贺沅宁只好暂时放下疑虑,忍痛起身,循着记忆开始干活。